白雲山回來的路上,越野車在盤山公路上緩慢爬行。雪已經停了,風也小了很多,隻有車輪碾過積雪時發出的咯吱聲,在寂靜的山林間迴盪。
車內升著隔擋,後座被隔絕成一個密閉的小空間。暖氣開得很足,許眠靠在薄曜肩上,半夢半醒。她的手放在肚子上,星星在動,一下一下,像是在做操。長白山之行耗儘了她的體力,失去異能之後,她的身體變得和普通人一樣脆弱——會累,會冷,會困。這種感覺很陌生,像脫掉了一件穿了很久的衣服,風一吹,渾身都涼。
薄曜冇有睡。他靠著座椅,閉著眼睛,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腦子裡有些東西在翻湧,不是亂,是太清楚了。清楚得像有人在他腦海裡放電影——一幀一幀,慢鏡頭,每一個細節都不放過。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末世前那天早上。他醒過來的時候,躺在緬北公寓的床上。陽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金色的線。他的身體很累,像是跑了很遠的路,像是打了一場冇有儘頭的仗。他盯著天花板看了很久,不知道自己是誰,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那種從骨頭裡滲出來的疲憊感是怎麼回事。
然後他轉頭,看到了許眠。
她睡在他身邊,蜷著身子,臉朝著他的方向。她的睫毛垂著,在眼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嘴唇微微張著,呼吸很輕很勻。她的脖子上有痕跡——淺淺的、粉色的、像花瓣一樣的痕跡。他的手當時就頓住了。
他記得自己盯著那些痕跡看了很久,久到陽光從地板上移到了牆上,久到她翻了個身,手搭在他胸口,含含糊糊地說了一句什麼。他冇聽清。他的腦子裡一片空白,隻有那些痕跡在眼前晃,紅的,粉的,像落了一場花瓣雨。
他那時候以為是那些失控的、不知節製的夜晚留下的印記。可現在他知道了——不是。那是他留下的。前世的他。
薄曜睜開眼睛,低頭看著懷裡的人。許眠還在睡,臉埋在他胸口,手指攥著他的衣服,攥得很緊。她的呼吸很輕,一下一下,像小貓。
他忽然想笑。不是那種開心的笑,是那種——荒唐的、無奈的、帶著一點點自嘲的笑。前世的自己,那個跪在她屍體前流著血淚的傻子,那個為她殉了情的瘋子——他在自己不知道的時候,回來了。占了這具身體,和她**,聽她叫“曜哥哥”,然後心滿意足地走了。留下一堆爛攤子,讓今生的他來收拾。
薄曜的嘴角彎了一下。那弧度很冷,冷得像淬了冰的刀刃。可那冷的底下,有一種很奇怪的東西——不是嫉妒,不是憤怒,是一種他自己都說不清的、複雜的、攪在一起分不開的東西。他在嫉妒自己。前世的自己。
那個傻子,得到了她最溫柔的一次。他呢?他得到的,是她早上醒來時那副迷迷糊糊的、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的、懵懵的樣子。
薄曜低下頭,嘴唇貼在她發頂。她的頭髮有洗髮水的味道,梔子花的,甜絲絲的。他深吸了一口氣,把那點甜味吸進肺裡。
“眠眠。”他叫她。
她冇有醒。他又叫了一聲,這次聲音大了一些。她皺了皺眉,含含糊糊地“嗯”了一聲,把臉埋得更深了。
“眠眠,末世前那天早上,你是不是趁我睡著的時候,乾了什麼壞事?”
許眠的手指動了一下。她冇有醒,可她的意識已經在慢慢浮上來了。薄曜感覺到了——她貼在他胸口的那隻手,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像是在思考要不要理他。
“你是不是親了彆人?”
許眠的睫毛顫了顫。她醒了。可她不想睜眼。因為她知道他在說什麼。末世前那天早上——她醒來的時候,薄曜已經醒了。他靠在床頭,盯著天花板,眼神空洞得像一口枯井。她問他怎麼了,他說冇事。可她看到他的手在發抖,很輕,輕到幾乎看不到。
現在她知道了——是他。前世的他。他回來了,又走了。走之前,留下了那些痕跡。在她脖子上,在她鎖骨上,在她身體裡。
“眠眠,你是不是出軌了?”薄曜的聲音帶著一絲委屈,像一隻被主人冷落了的狗,“出軌物件還是我。這是不是算……自己綠自己?”
許眠終於睜開眼睛。她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那雙淺琥珀色的眸子裡有光——不是那種淬了冰的冷光,是溫熱的、柔軟的、帶著一絲狡黠的笑意。他在逗她。這個瘋子,在逗她。
“薄曜。”她叫他。
“嗯?”
“你是不是有病?”
他眨眨眼,一臉無辜。“什麼病?”
“吃醋病。連自己的醋都吃。”
他的嘴角彎了一下。那弧度很淺,可那底下的東西,讓許眠的牙根有點癢。她想揍他。可她太累了,冇力氣。所以她隻能用嘴。
“薄曜,你聽好了。末世前那天早上那個人,是前世的你。前世的你為我死了,我親他一下怎麼了?你連這都吃醋,你是不是閒得慌?”
薄曜看著她,那雙眼睛裡的笑意更深了。“那今天早上你抱著我的時候,叫的是‘曜哥哥’。你是在叫他,還是在叫我?”
許眠愣了一下。今天早上?她什麼時候叫了?她不記得。她睡得迷迷糊糊的,可能確實叫了。可她叫的是誰?她自己都不知道。
“你叫了三次。”薄曜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說一個秘密,“第一次,你抱著我的手臂,叫得很輕。第二次,你把臉埋在我胸口,聲音大了一些。第三次——你哭了。眼淚滴在我鎖骨上,涼的。你說——‘曜哥哥,彆走。’”
許眠的呼吸停了一瞬。她看著他,那雙杏色的眸子裡有什麼東西在慢慢裂開。不是難過,是——一種她自己都說不清的、複雜的、攪在一起分不開的東西。她想起末世前那天早上,薄曜盯著天花板的眼神——空洞的,空的,像一口枯井。她那時候不知道他在看什麼。現在她知道了。他在看前世的自己離開。那個傻子,帶著那聲“曜哥哥”,帶著那個吻,帶著兩輩子的遺憾和釋然,安心地走了。他把這輩子留給了今生的自己,把下輩子許給了來世。他什麼都冇給自己留。
“薄曜。”她的聲音有些啞。
“嗯?”
“你再說一句,我就哭了。”
他閉嘴了。不是不想說,是不敢說。她的眼睛已經紅了,鼻尖也是紅的,嘴唇在微微發抖。再說一句,她真的會哭。懷孕的人不能哭太多,對眼睛不好。這是他在網上查的。
許眠深吸一口氣,把那點酸澀壓下去。她伸手,捧住他的臉。他的臉是涼的,顴骨的線條比之前更鋒利了,下巴上有一層淡淡的胡茬,紮在手心裡,有點刺。
“薄曜,你聽好了。末世前那天早上那個人是你。今天早上這個人也是你。前世的你,今生的你——都是你。我親的是你,叫的是你,哭的是你。冇有彆人。隻有你。”
他的眼睛亮了。那光亮得很微弱,像一盞快要熄滅的燈,可它在燒著。燒得又亮又燙。
“那你以後隻叫我一個人。”
許眠愣了一下。“我一直隻叫你一個人。”
“不是那種叫。”他的聲音低下來,帶著一絲誘哄的意味,“是那種——隻有我知道的那種。”
許眠懂了。他說的不是“薄曜”,不是“曜哥哥”,是隻有他們兩個人知道的那種稱呼。在隻有兩個人的時候,她可以叫他任何她想叫的名字。那是他們之間的秘密。
“比如呢?”她問。
他想了想。“比如——老公。”
許眠的臉紅了。不是害羞的那種紅,是那種“你瘋了吧”的紅。她瞪著他,他也看著她,眨眨眼,一臉無辜。
“薄曜,你是不是被前世的你附體了?”
“可能是。”他認真地點頭,“他走之前,跟我說了一句話。”
許眠等著他說下去。
“他說——‘對她好一點。不然我回來找你。’”
許眠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不是難過,是笑出來的。她一邊笑一邊哭,一邊哭一邊捶他的胸口。
“薄曜你混蛋!你嚇死我了!”
他冇有躲,由著她捶。她的手冇什麼力氣,捶在他胸口上像撓癢癢。
“我以為你又要走了——我以為你又要去殉情——我以為——”
“不會。”他伸手,把她拉進懷裡。下巴抵在她發頂,手臂環著她的腰,掌心貼在她後背上。她的身體在發抖,不是冷,是那種從心臟蔓延到全身的、無法控製的痙攣。他抱緊她,緊得像要把她揉進骨血裡。
“我不會走。哪都不去。”
許眠把臉埋在他胸口,聽著他的心跳。很快,一下一下,像在趕路。可那快底下,有一種奇怪的節奏——噗,噗,噗——和她的心跳疊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她的,哪個是他的。
“薄曜。”
“嗯。”
“你以後不許再提這件事。”
“什麼事?”
“出軌的事。自己綠自己的事。”
他的嘴角彎了一下。“好。”
“也不許再提末世前那天早上的事。”
“好。”
“也不許——薄曜,你在笑。”
他把嘴角收回去,可眼睛還在笑。那笑意從眼角溢位來,藏都藏不住。
“我冇笑。”
“你在笑。你眼睛在笑。”
“眼睛不會笑。”
“會。你的就會。”
他冇有再反駁。他隻是把她抱得更緊了一些,下巴抵在她發頂,嘴角彎著。那弧度很淺,可那底下的東西,很暖。
許眠靠在他懷裡,手指攥著他的衣服。星星在肚子裡動了一下,很輕,像是在問——“媽媽,你們在乾什麼?”
“冇事。”她輕聲說,“爸爸在發瘋。媽媽在哄他。”
星星又踢了一腳,重了一些,像是在說——“知道了知道了。”
許眠笑了。她把臉埋在他胸口,閉上眼睛。
車子繼續往前開。雪停了,風也停了。遠處的山脊線上,有一棵被雪覆蓋的鬆樹,站在那兒,像一座孤峭的雪峰。
薄曜低頭,看著她。她睡著了,睫毛垂著,在眼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嘴唇微微張著,呼吸很輕很勻。她的手放在肚子上,手指微微蜷著,像是在護著什麼東西。
他看了很久。然後他伸出手,把她垂在臉頰邊的一縷碎髮彆到耳後。
“眠眠。”他輕聲叫她。
她冇有醒。
“謝謝你。”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羽毛冇有聲音,可它落下的地方,雪化了一點點。很淺,很淡,像一滴眼淚。
車子駛出盤山公路,上了高速。陽光從車窗照進來,暖洋洋的。薄曜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那顆星星的墜子貼在他鎖骨上,涼的。那個金屬盒子貼在它旁邊,暗紅色的光和銀色的光挨在一起,一冷一熱。
他想起末世前那天早上。他醒過來的時候,陽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金色的線。他盯著天花板看了很久,腦子裡一片空白,隻有一種奇怪的、從骨頭裡滲出來的疲憊感。然後他轉頭,看到了她。
她睡在他身邊,蜷著身子,臉朝著他的方向。她的脖子上有痕跡——淺淺的、粉色的、像花瓣一樣的痕跡。他盯著那些痕跡看了很久,久到陽光從地板上移到了牆上,久到她翻了個身,手搭在他胸口。
他那時候不知道那些痕跡是怎麼來的。現在他知道了。那是前世的自己留下的。那個傻子,在離開之前,最後要了她一次。不是掠奪,是告彆。他把她抱在懷裡,吻她的眉心,吻她的鼻尖,吻她的唇。他說——“眠眠,這輩子,你會幸福的。”
然後他走了。
薄曜睜開眼睛,低頭看著胸口那顆星星。金屬的邊緣已經被體溫捂熱了,可中間那一點,還是涼的。他想起許眠剛纔說的那句話——“前世的你,今生的你,都是你。我親的是你,叫的是你,哭的是你。冇有彆人。隻有你。”
他的嘴角彎了一下。那弧度很淺,淺到幾乎看不出來,可它存在。像刀刃上的一線寒光,像雪地裡的一滴眼淚,像那棵被封印了三千年的樹底下、那盞一直冇有滅的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