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子裡的光越來越亮,越來越亮,亮到她睜不開眼睛。許眠閉上眼睛,感受著那些因子從她體內流失。像沙子從指縫裡漏下去,一把,一把,又一把。
她的腿開始發軟。手開始發抖。意識開始模糊。
她要撐不住了。
一隻手從身後伸過來,攬住她的腰。溫熱的,有力的,帶著薄繭的。她不用回頭就知道是誰。
“你怎麼下來了?”她的聲音在發抖。
“三十分鐘到了。”他的聲音很穩,穩得像一座山,“你不上來,我就下來。”
許眠笑了。眼淚從眼角滑下來,和池水混在一起。
“薄曜,我好疼。”
他把她抱得更緊了一些。“我知道。”
“我的異能冇了。”
“我知道。”
“我現在是個普通人了。”
“我知道。”
他的下巴抵在她發頂,嘴唇貼著她的頭髮。他的心跳貼著她的後背,很快,一下一下,像在趕路。
“可你還在。”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說一個秘密,“我護你。”
許眠靠在他懷裡,閉上眼睛。
鑰匙插到底了。池子裡的光慢慢暗下來,像一盞被調低了亮度的燈。那些根鬚縮回去了,那些因子平靜下來了,天池不再顫抖了。
封印加固了。三十年。
她暈了過去。
醒來的時候,她躺在一個溫暖的、柔軟的地方。
不是帳篷,不是車裡——是空間裡的彆墅。那張大床上,淺色的床單,柔軟的被子,枕頭上有他的氣息。乾淨的,冷冽的,像雪山上的風。
她轉過頭,看到他坐在床邊,手裡拿著那顆星星的墜子。銀鏈子在他指間纏繞,那顆星星貼在他掌心裡,被他捂得溫熱。
“醒了?”他的聲音有些啞。
“嗯。”
“感覺怎麼樣?”
許眠感受了一下。身體是軟的,像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肚子裡空空的,不是餓,是那種——少了什麼東西的空。因子。那些在她體內奔跑了三個月的因子,現在都不見了。她的血管裡流的是普通的血,她的心臟跳的是普通的心跳,她的手心裡再也長不出藤蔓了。
“像被掏空了。”她說。
他的眉頭皺了一下。那一下很快,快到幾乎看不清。可許眠看到了。
“你呢?你有冇有受傷?”
他搖頭。
“騙人。你左肩的繃帶又滲血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肩——白色的繃帶上,有一團暗紅色的、剛滲出來的血跡。
“一點。不嚴重。”
許眠歎了口氣。“扶我起來。”
他把她扶起來,靠在床頭。她從空間裡拿出醫療箱——還能用。空間還在,靈泉還在,那些物資還在。隻是她再也不能用意念把它們取出來了。她需要用鑰匙,用密碼,用那些笨拙的、普通人用的方式。
她幫他換藥。手在抖,不是害怕,是冇力氣。她的手指使不上勁,繃帶纏了好幾次都纏不緊。他由著她弄,一聲不吭。纏到第四次的時候,終於像樣了。
“好了。”
“嗯。”
許眠靠在他懷裡,聽著他的心跳。很快,一下一下,像在趕路。
“薄曜。”
“嗯。”
“你背上的疤,還疼嗎?”
他愣了一下。“不疼了。早就不疼了。”
“騙人。下雨天還是會癢。”
他冇有說話。
“上輩子,你背上的疤比現在還多。每次下雨天,你都會在書房裡待很久。我以為你是不想見我。後來我才知道——你是怕我聞到藥膏的味道。”
他的手臂收緊了一些。
“那藥膏是你自己配的。用基地裡那些亂七八糟的草藥,熬成黑乎乎的一團,塗在背上,用紗布纏著。味道很難聞。可很管用。”
他把臉埋在她發間,深深吸了一口氣。
“你怎麼知道的?”
“你每次換下來的紗布,都自己洗。可有一次你太累了,忘了。我在浴室裡看到了。盆裡泡著紗布,水是褐色的,藥味很濃。我站在浴室門口,看了很久。”
她頓了頓。
“那時候我想——這個變態,連受傷了都不肯讓人知道。”
薄曜的嘴角彎了一下。那弧度很淺,可許眠感覺到了。
“後來呢?”
“後來我幫你洗了。把紗布洗乾淨,晾在陽台上。你回來的時候看到了,站在陽台上看了很久。我以為你會問我。你冇問。我也冇說。”
她把臉埋在他胸口,悶悶地說:“薄曜,我們上輩子是不是很蠢?”
他想了想。“嗯。很蠢。”
“這輩子呢?”
“也蠢。但比上輩子好一點。”
許眠笑了。她把臉埋得更深了一些,手指攥著他的衣服。
“薄曜。”
“嗯。”
“星星的名字,你想好了嗎?”
他沉默了一會兒。“薄星宸。”
許眠愣了一下。“星宸?”
“似長夜獨懸北辰,
淡看人間煙火,卻掌漫天星輝。
一念輕,薄如晚風;
一境深,浩若星宸。”
許眠輕輕撫摸肚子,聲音如風:“真好!”
“眠眠。”薄曜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嗯?”
“你剛纔在天池底下,看到你母親了嗎?”
許眠沉默了一會兒。“看到了。她站在池子中央,手裡拿著一本書。那本書在發光。很亮,亮得看不清她的臉。”
“她說什麼了?”
“她說——‘你和你父親一樣倔。’”許眠的嘴角彎了一下,“然後我說——‘我愛你。’然後她就走了。”
薄曜冇有說話。他隻是把她抱得更緊了一些。
“薄曜。”
“嗯。”
“你說,她現在在哪?”
他想了想。“在你心裡。”
許眠的眼淚又掉下來了。她把臉埋在他胸口,聽著他的心跳。很快,一下一下,像在趕路。可那快底下,有一種奇怪的節奏——噗,噗,噗——和她的心跳疊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她的,哪個是他的。
窗外,雪停了。風也停了。天池的水麵上,那層薄薄的冰在月光下泛著銀色的光。
水裡有什麼東西在發光——很淡,很弱,像一盞快要熄滅的燈。可它還在燒著。燒得很慢,很輕,像一個人的呼吸。
那是她。守了三十年的她。等到了該等的人,說完了該說的話,現在——可以走了。
那盞燈暗了一下,然後又亮了。不是迴光返照,是——告彆。
然後它滅了。
天池的水麵恢複了平靜。月光照在上麵,銀白色的,像一麵巨大的鏡子。鏡子裡倒映著天空,倒映著星星,倒映著那棵站在岸邊的、被雪覆蓋的鬆樹。
許眠在夢裡笑了一下。
薄曜低頭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他伸出手,輕輕擦掉她眼角那滴還冇乾的淚。
“眠眠。”
她冇醒。
“你母親走了。可你還在。星星還在。我還在。”
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她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