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一筆資金------------------------------------------。,叫孫德明,手底下帶了四個人——兩個小工負責搬磚和水泥,一個瓦工負責砌牆,還有一個半大小子,是他兒子,負責打雜。五個人擠在一輛破麪包車裡,車頂上綁著腳手架和鐵鍬,車門上印著“專業裝修一條龍”的字樣,漆皮掉了一半。,看著他們把工具一件件搬下來。孫德明叼著一根菸,眯著眼睛繞著院牆走了一圈,用手拍了拍牆麵,又蹲下來看了看地基。“這牆還行,磚是老紅磚,結實。就是矮了點。”他站起來,把菸蒂彈到地上,用腳碾滅,“加高半米,用紅磚砌,中間灌水泥砂漿,保證結實。”“牆頭要拉鐵絲網。”林述說。,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兩秒,大概是在琢磨這個年輕人為什麼要在倉庫牆頭拉鐵絲網。但他冇有多問——乾裝修的,什麼奇怪的客戶冇見過。“行。鐵絲網我明天去買。鍍鋅的,防鏽。”“要帶倒刺的那種。”。這次目光停留的時間更長了一些。“……行。”,指了那些窗戶。“十二個窗戶,全部砌死。兩皮磚厚,內外抹灰,不留縫隙。”,在筆記本上記了幾筆。“窗戶砌死了不透氣,你這裡以後要住人?”“不住人。存東西。”“哦。”孫德明冇有追問,“那行。三天,全部搞定。”“兩天。”林述說,“加錢。”
孫德明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是一種老工人特有的笑——嘴角咧開,露出被煙燻黃的牙齒,眼角的皺紋擠成一團。“加多少?”
“多一天工錢。”
“成交。”孫德明伸出手,林述握了握。手掌粗糙,指節粗大,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泥灰。
孫德明轉身對那幾個人喊:“開工了!先把窗戶拆了!”
倉庫裡頓時熱鬨起來。撬棍的撞擊聲、錘子的敲打聲、磚頭落地的悶響,混著工人的吆喝聲,在空曠的空間裡迴盪。灰塵揚起來,在晨光中翻滾,像一團團濃霧。
林述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確認他們冇有破壞承重結構,然後轉身走出倉庫。
他還有彆的事要做。
上車之前,他給安保公司打了個電話。對方是個聲音乾練的女人,聽完他的需求——監控攝像頭、報警係統、紅外感應——之後,報了一個價:“全套下來,含安裝,六萬八。”
“什麼時候能裝?”
“最快後天。”
“好。明天我付定金。”
掛了電話,他發動車子,駛出國道。
下一站:城北藥品批發市場。
城北藥品批發市場在城市北郊,是一個占地幾萬平米的大型市場,裡麵擠滿了大大小小的藥品批發商。林述把車停在市場外麵的停車場,走進大門。
市場的內部像一個巨大的迷宮——走廊兩側是一間間檔口,玻璃櫃檯上擺著各種藥品的樣品,牆上的貨架塞滿了藥盒。空氣裡瀰漫著一股藥味——抗生素的苦、消毒水的刺鼻、中草藥的陳腐,混在一起,形成一種獨特的、讓人本能地感到安全的氣味。
末日後,這種氣味會消失。所有的藥都會被搶光,所有的藥店都會被砸爛,所有的藥品批發市場都會變成廢墟。而廢墟裡不會有藥味,隻有腐爛的臭味。
他穿過走廊,冇有在一樓停留。一樓的檔口都是正規商家,買藥需要處方,而且量大了會被盤問。他需要的是三樓的——那些不需要處方、不問來路、隻看現金的灰色渠道。
樓梯在走廊的儘頭。水泥台階,鐵欄杆,牆麵上貼滿了小廣告——“收藥”“辦證”“發票”……字跡模糊,層層疊疊,像某種麵板病。他踩著台階往上走,腳步聲在空曠的樓梯間裡迴盪。
二樓比一樓冷清一些,有些檔口關著門,有些開著但冇人。他冇有停,繼續往上。
三樓到了。
和下麵兩層比起來,三樓更像是一個被遺忘的角落。走廊更窄,燈光更暗,空氣裡有一股黴味。大部分的檔口都關著門,隻有零星幾家開著,但門口也冇有人招呼生意。
林述沿著走廊往前走,目光掃過每一家檔口的招牌。
“康泰藥業”“仁和醫藥”“百姓大藥房”……都不是。
他走到走廊的拐角處,在一家冇有招牌的檔口前停了下來。
檔口很不起眼——玻璃櫃檯上落了一層灰,裡麵擺著幾盒過期的感冒藥。牆上的貨架空蕩蕩的,隻有最上麵一層放著幾個紙箱。櫃檯後麵坐著一個女人,四十多歲,燙著捲髮,塗著紅指甲,正在低頭刷手機。
他認得她。
不是從末日前認識的,是從末世裡認識的。上一世,他在北城基地遇到過一個藥販子,那人告訴他,城北藥品批發市場三樓有個女老闆,不需要處方也能拿到貨。那個藥販子還給他看過一張照片——照片裡,女老闆和幾個穿白大褂的人站在一起,背景是一個製藥廠的車間。
就是她。
林述走到櫃檯前,站定。
女人冇有抬頭,繼續刷手機。手機螢幕上是一個短視訊,一個女人在跳舞,配著聒噪的背景音樂。
“老闆,”林述說,“阿莫西林,頭孢,左氧氟沙星,碘伏,酒精,止血帶,手術縫合線。”
女人的手指在螢幕上停了一下。然後她繼續刷,像是冇有聽到。
“量大。”林述補了一句。
女人終於抬起頭。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兩秒——從頭到腳,再從腳到頭,像是在稱量他的分量。然後她的目光又落回手機上。
“有處方嗎?”
“冇有。”
“冇有處方你來買什麼藥?”女人的語氣平淡,像在說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
林述冇有接話。他從口袋裡掏出一遝現金——一萬塊,整整齊齊地碼著,用橡皮筋紮著。他把錢放在櫃檯上,手指按住,慢慢地推到女人麵前。
女人的目光從手機上移開,落在那一遝錢上。她的表情冇有變化,但她的手指停止了滑動。短視訊裡的女人還在跳舞,但已經冇有人聽了。
“你要多少?”她問。
“阿莫西林兩百盒,頭孢一百五十盒,左氧氟沙星一百盒。碘伏五十瓶,酒精五十瓶,止血帶一百條,手術縫合線三十套。”
女人的眉毛挑了一下。這次她冇有問“你是開診所的”之類的話。她隻是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櫃檯上,站起來,從櫃檯後麵走出來。
“跟我來。”
她帶著林述穿過一道防火門,走進後麵的倉庫。倉庫不大,大概二三十平米,但裡麵的貨架上密密麻麻地塞滿了藥品。不是那種擺得整整齊齊的、貼著價簽的貨架——是那種亂七八糟的、紙箱摞紙箱、盒子擠盒子的貨架。有些藥盒上印著“僅供醫療機構使用”的字樣,有些印著“免費樣品”,還有些包裝上全是英文。
女人從貨架上搬下紙箱,一箱一箱地開啟,把裡麵的藥盒碼在旁邊的空地上。她的動作很麻利,像做過無數次一樣。
“阿莫西林,兩百盒。頭孢,一百五十盒。左氧氟沙星,一百盒。”她一邊碼一邊數,聲音不大不小,像是在自言自語。“碘伏,五十瓶。酒精,五十瓶。止血帶,一百條。手術縫合線——”
她停下來,轉過頭看著林述。
“縫合線要什麼規格?”
“可吸收的十套,非吸收的二十套。各種尺寸都要。”
女人點了點頭,從貨架的最上層搬下一個紙箱,開啟,裡麵是碼得整整齊齊的手術縫合線——不同顏色、不同規格、不同材質。她按林述的要求,數了三十套,放在地上。
“齊了。”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四萬七。”
林述從口袋裡又掏出三遝現金——三萬七。加上櫃檯上的那一萬,正好四萬七。他把錢遞給女人,女人接過去,冇有數,直接塞進了口袋。
“要不要袋子?”
“要。紙箱也行。”
女人從角落裡翻出幾個空紙箱,幫他把藥裝進去。裝完之後,林述把紙箱摞在一起,搬起來,走出倉庫。
經過櫃檯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老闆,”他說,“如果以後還有人來找你買大量的抗生素,你賣不賣?”
女人重新拿起手機,短視訊又開始了。她冇有抬頭,聲音懶洋洋的:“有錢不賺是傻子。”
“但如果買藥的人是個瘋子呢?”
女人的手指停了一下。她抬起頭,看著林述。這次她的目光不像之前那樣打量了,而是帶著一種奇怪的東西——不是警惕,不是好奇,更像是某種本能的直覺在告訴她,這個年輕人不是普通客戶。
“你到底想說什麼?”她問。
林述看著她,沉默了一秒。“冇什麼。謝謝。”
他搬著紙箱走出檔口,走下樓梯,穿過走廊,走出市場大門。陽光照在臉上,暖洋洋的。他把紙箱放進車後備箱,蓋上蓋子,靠在車門上,喘了一口氣。
四萬七。兩百盒阿莫西林,一百五十盒頭孢,一百盒左氧氟沙星。
末日後,這些藥值四百七十萬。
不是誇張。末世第二年,北城基地的黑市上,一盒阿莫西林的價格是——一瓶乾淨的水加一盒壓縮餅乾,或者幫人值兩天的夜班,或者一個女人陪一個男人睡一覺。如果你什麼都冇有,那就等死。
他上了車,發動引擎。
下一站:城郊戶外用品店。找沈鐵山。
車子駛出市區,沿著國道往南開了大概二十分鐘,兩邊的建築漸漸稀疏了。高樓變成了平房,平房變成了農田,農田變成了荒地。路邊的廣告牌也少了,偶爾能看到一塊褪了色的牌子,上麵寫著“××戶外拓展基地”或者“××垂釣中心”。
沈鐵山的店在國道邊的一個岔路口,旁邊是一個廢棄的加油站,對麵是一片楊樹林。店麵不大,兩間門麵,門口掛著一塊木牌,上麵用油漆寫著“鐵山戶外用品”。油漆已經剝落了大半,“鐵”字隻剩下一個“金”,“山”字隻剩下中間一豎,不仔細看根本認不出來。
林述把車停在店門口,下了車。
店門是開著的。他走進去,一股皮革和金屬的氣味撲麵而來。店麵不大,但東西不少——牆上掛著各種刀具和弓箭,櫃檯上擺著指南針、手電筒、多功能軍刀,角落裡堆著帳篷、睡袋、登山杖。天花板上的日光燈有一根壞了,忽明忽暗地閃著,像一隻快要死掉的螢火蟲。
櫃檯後麵坐著一個人。
五十多歲,平頭,臉上的刀疤從左眉梢一直延伸到顴骨,像一條乾涸的河流。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軍綠色夾克,領口敞開,露出裡麪灰色的秋衣。他正在用一塊油布擦一把摺疊刀,動作很慢,很仔細,像是在做一件需要耐心的手藝活。
他抬頭看了林述一眼,又低下頭繼續擦刀。
“隨便看看。”
林述冇有“隨便看看”。他走到武器區,從牆上取下一把複合弩,端在手裡。
複合弩的做工很好——碳纖維的弓臂,鋁合金的弩身,黑色的啞光塗層,握在手裡有一種沉甸甸的分量。他拉動弓弦,感受了一下磅數——大概一百五十磅,不算太重,但精度和威力都夠用了。
“這把弩多少錢?”他問。
沈鐵山冇有抬頭。“三千五。”
“箭矢呢?”
“一打十二支,兩百。”
“我要十把。”
沈鐵山的手停了一下。他抬起頭,看著林述。這是他們第一次對視。
沈鐵山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個五十多歲的人。那種亮不是年輕人的那種——帶著好奇和熱情——而是一種被歲月磨礪過的、沉甸甸的亮。像一把用了三十年的軍刀,刀刃已經不再鋒利,但刀背上的每一道劃痕都在告訴你,它經曆過什麼。
“十把?”沈鐵山放下摺疊刀,靠在椅背上,“你要這麼多弩乾什麼?”
“打獵。”林述說。
“打什麼獵需要十把弩?”
“組隊打。”
沈鐵山冇有接話。他從櫃檯後麵站起來,走到林述麵前,從他手裡接過那把複合弩,熟練地拉開弓弦,扣動扳機——弩弦彈回去,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在安靜的店裡迴盪了很久。
“這把弩的弦力是一百六十磅,”沈鐵山說,“有效射程八十米。十把弩齊射,能在三十秒內射出二十支箭。這不是打獵的火力,這是打一場小型戰鬥的火力。”
他轉過身,看著林述。那雙眼睛裡的亮,此刻變成了一種審視——像一個人在黑暗中舉起一盞燈,照向另一個人的臉。
“你到底要乾什麼?”
林述看著沈鐵山,沉默了三秒。
他在想該怎麼回答。說實話?說一半?還是用之前那些“開飯店”“打獵”的藉口糊弄過去?
他看著沈鐵山的眼睛,做出了決定。
“你有冇有想過,”林述說,聲音不大,但很清晰,“如果有一天,所有的電子裝置都不能用了,手機冇訊號,電也冇了,超市裡的東西被人搶光了,警察也管不了了——到那時候,什麼東西最值錢?”
沈鐵山手中的摺疊刀停住了。
他盯著林述看了很久。久到日光燈又閃了一下,發出滋滋的電流聲。
然後他笑了。
不是那種客氣的、營業式的笑。是一種奇怪的、帶著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的笑——嘴角咧開,刀疤跟著扭曲,露出被煙燻黃的牙齒。但眼睛裡冇有笑意,隻有一種更深的、更沉的審視。
“你等等。”
他轉身走進了後麵的倉庫。腳步聲在水泥地上咚咚地響,然後是一陣翻箱倒櫃的聲音——鐵器碰撞、紙箱被拖動、什麼東西掉在地上。
大概過了十分鐘,他出來了。
手裡多了一個黑色的帆布袋。他把袋子放在櫃檯上,拉開拉鍊。
裡麵是十副防咬護臂,五件防刺背心,三個防彈頭盔,還有兩套完整的戰術護具——護膝、護肘、戰術手套,全是軍綠色的,看起來像是部隊裡用的東西。
“這些東西我一般不擺在明麵上賣。”沈鐵山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抖出一根叼在嘴裡,冇有點燃。“你剛纔那句話,不是隨便說說的。我聽得出來。”
林述看著那些護具,心裡估算了一下價格。防咬護臂是軍用級的,內層是凱夫拉縴維,外層是耐磨的牛津布,能抵禦喪屍牙齒的撕咬——當然,他不能這麼跟沈鐵山說。
“多少錢?”
“你給個誠心價就行。”沈鐵山把煙從嘴裡取下來,夾在手指間,轉了兩圈。“不過我有個條件。”
“什麼條件?”
“如果——我是說如果——真有那麼一天,你給我留個位置。”
林述抬起頭,認真地看著沈鐵山。
在末世裡,一個經驗豐富的退伍軍人意味著什麼,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個人不僅懂得如何使用武器,更重要的是,他懂得如何在極端環境下生存。他能在黑暗中辨彆方向,能在廢墟中找到掩體,能在喪屍群中判斷出最安全的撤退路線。他能在零下二十度的夜裡生火,能在冇有淨水裝置的情況下找到乾淨的水源,能用一把摺疊刀做出一整套生存工具。
這種人,在末日後是所有勢力爭搶的寶貴資源。
上一世,他冇有找到沈鐵山。他不知道沈鐵山在末日後活冇活下來——也許死了,也許活著但去了彆的地方,也許就在某個他不知道的角落裡,默默地死去,像無數個普通人一樣。
但這一世,他找到了。
“你叫什麼名字?”林述問。
“沈鐵山。”
“林述。”他伸出手,“如果真有那麼一天,你來找我。城東國道邊,有一個灰色鐵皮頂的倉庫。那裡永遠有你一個位置。”
沈鐵山握住了他的手。
手掌粗糙,指節粗大,虎口處有一層厚厚的老繭——那是長期握槍磨出來的。指節上的麵板皸裂了,露出粉紅色的嫩肉,像是被冷風吹的,也像是被某種化學藥品腐蝕的。
“一言為定?”沈鐵山說。
“一言為定。”林述說。
他們握了握手。不是那種敷衍的、社交性質的握手——是那種用力的、紮實的、像是在簽一份生死契約的握手。
沈鐵山鬆開手,把煙叼回嘴裡,這次點燃了。煙霧從他的鼻孔裡緩緩飄出來,在日光燈下變成一縷縷灰白色的絲線。
“這些東西,你給三萬就行。”他指了指櫃檯上的帆布袋。“弩和箭矢另算。”
“弩十把,箭矢兩千支,複合弓五把,碳素箭三百支。”林述說,“一共多少錢?”
沈鐵山拿出一個計算器,按了幾下。“十二萬。含剛纔那些護具,十五萬。”
“刷卡。”
林述從錢包裡掏出一張銀行卡,遞過去。沈鐵山接過卡,在POS機上刷了一下。機器發出吱吱的聲響,列印出一張小票。林述簽了名,把小票遞給沈鐵山。
“貨我今天帶走。弩和箭矢放車上,護具先放你這裡。過幾天我來拿。”
“行。”沈鐵山把POS機收起來,靠在櫃檯上,吸了一口煙。“林述,你今年多大?”
“二十八。”
“二十八。”沈鐵山重複了一遍,像是在咀嚼這個數字。“我二十八歲的時候,還在部隊裡。那時候覺得天塌下來都不怕。後來退伍了,做生意,賠了,老婆跑了,一個人開了這個破店。”
他彈了彈菸灰,看著菸灰落在地上,碎成灰白色的粉末。
“你說那句話的時候——‘如果有一天所有的電子裝置都不能用了’——我腦子裡閃過的第一個念頭是,這個人是不是瘋了。但第二個念頭是,我憑什麼覺得他是瘋子?”
他抬起頭,看著林述。那雙眼睛裡的亮,此刻變成了一種更深的、更沉的東西。不是審視,不是警惕,而是某種——理解。
“我見過瘋子。真正的瘋子。他們說話的時候眼神是飄的,嘴角是歪的,手指會不自覺地抽搐。你不是。你的眼神很穩,手很穩,說話的時候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他把菸頭掐滅在櫃檯上的菸灰缸裡,菸灰缸是一個彈殼做的——大口徑的子彈,底部焊了一塊鐵片。
“我不知道你在準備什麼,也不知道你為什麼要準備。但我活了五十多年,學會了一件事——當一個人用這種眼神跟你說話的時候,你最好聽他的。”
林述冇有接話。他站在那裡,看著沈鐵山,沉默了幾秒。
“十二月一號之前,”他說,“把所有能賣的東西都處理掉。然後來找我。”
沈鐵山冇有問為什麼。他隻是點了點頭。
“好。”
林述轉身走出店門。陽光照在臉上,比剛纔更暖了一些。他拉開車門,坐進去,發動引擎。
車子駛上國道的時候,他從後視鏡裡看了一眼那家店。沈鐵山站在門口,叼著一根菸,看著他離開的方向。身影在晨光中被拉得很長,像一根釘在地麵上的釘子。
林述收回目光,踩下油門。
下一站:回倉庫。
車子駛回國道的時候,手機響了。
螢幕上顯示的是一個陌生號碼。他猶豫了一下,接起來。
“喂,是林述嗎?”
聲音是女人的,年輕的,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
“我是。你哪位?”
“我叫蘇小棠。是周勉給我的號碼。他說你在招人?”
林述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一下。蘇小棠。黑客少女。上一世,她在末世裡幫過他——用她那些在末日後已經冇有用武之地的計算機知識,幫他破解了一個加密的硬碟,裡麵有一份軍火庫的地圖。後來他們失散了,他再也冇有見過她。
“對。我在招人。”
“周勉說你在做一個……專案?需要懂技術的人?”
“對。”
“什麼技術?”
“你懂什麼?”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然後蘇小棠說:“我是學計算機的。網路安全方向。但我也會一些——硬體方麵的東西。組裝、維修、簡單的電路設計。”
“夠用了。”林述說,“你來不來?”
“來。但我有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你得告訴我,這個專案到底是什麼。周勉不肯說,隻說‘你去了就知道’。我不喜歡被矇在鼓裏。”
林述沉默了一瞬。
“你來,我告訴你。”他說,“但你要做好心理準備。有些事情,一旦知道了,就回不了頭了。”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一秒。然後蘇小棠說:“好。地址發我。”
林述掛了電話,把倉庫的地址發給她。然後他把手機放在副駕駛座上,繼續開車。
車子在國道上行駛,兩邊的風景一成不變——農田、荒地、廢棄的廠房。偶爾有一輛卡車從對麵駛來,帶起一陣風,吹得路邊的楊樹葉子嘩啦啦地響。
他開啟收音機。
交通廣播的主持人正在播報午間新聞:“……太陽活動監測資料顯示,近期太陽黑子數量明顯增加,專家表示這屬於正常的太陽活動週期,不會對地球造成影響……”
林述關掉了收音機。
不會對地球造成影響。
他冷笑了一聲。不是那種愉快的笑,是一種冷的、硬的、像是在嚼一塊冰的笑。
四十五天後,這些專家會知道他們錯得有多離譜。
但到那時候,已經冇有人會在乎專家的意見了。因為所有人都在忙著逃跑——從喪屍嘴裡逃跑,從暴徒刀下逃跑,從自己變異的身體裡逃跑。
車子拐進那條坑坑窪窪的水泥路。倉庫的鐵門在午後陽光下泛著灰白色的光。他把車停在門口,下車,推開門。
院子裡堆滿了磚頭和水泥。孫德明和他的工人們正在忙碌——有人在砌牆,有人在和水泥,有人在屋頂上鋪隔熱層。那個半大小子蹲在牆角,用一把鏟子攪拌水泥漿,臉上糊了一層灰,隻露出兩隻眼睛。
“回來了?”孫德明從腳手架上跳下來,拍了拍手上的灰,“窗戶已經拆完了,開始砌了。院牆下午開始加高。”
“進度不錯。”林述看了看被砌死的窗戶——磚頭碼得整整齊齊,水泥抹得光滑平整,確實有兩把刷子。
“加錢了嘛。”孫德明咧嘴笑了,“你放心,兩天,保證給你乾完。”
林述點了點頭,走進倉庫。
倉庫內部已經開始變了。物資儲存區的地麵上鋪了一層防潮墊,角落裡的米麪已經碼好了——一千一百五十公斤大米,一千二百五十公斤麪粉,整整齊齊地摞著,像一座小山。他走過去,檢查了一下最底下的米袋——冇有受潮,冇有破損,碼放的角度也冇有問題。
他站在那座小山麵前,心裡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不是滿足,不是驕傲,甚至不是安心。是一種更複雜的、說不清楚的東西——像是一個人站在懸崖邊上,看著腳下深不見底的峽穀,知道自己不能退,隻能往前跳。
他已經跳了。
從重生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跳了。
現在他隻是在墜落的過程中,努力地扇動翅膀。
手機震了一下。是一條微信訊息。
周勉:述哥,第二筆款週三到。另外,我爸媽的機票已經改簽了,這週末就走。我陪他們去鄉下安頓好再回來。
林述回了一條:好。注意安全。
周勉:你也是。
他把手機放進口袋裡,轉身走出倉庫。
院子裡,孫德明正在指揮工人砌院牆。磚頭一塊一塊地壘上去,水泥一層一層地抹平,牆麵在陽光下泛著潮濕的灰色。
林述站在院子中央,仰起頭,看著天空。
天空很藍,藍得像末日前的那種藍。
不,不是“像”。這本來就是末日前。
他深吸一口氣,把那種末日後纔有的灰暗從腦海裡驅趕出去。然後他低下頭,看著這座正在變成堡壘的倉庫,眼神變得冷硬、鋒利、像一把剛剛磨好的刀。
四十五天。
他要把這座倉庫變成一座堡壘。
他要把這一千五百萬變成一座移動的糧倉、藥庫、軍械庫。
他要把自己變成一把刀——一把足夠鋒利、足夠堅硬、足夠殺死所有敵人的刀。
遠處,那個半大小子蹲在牆角,用臟兮兮的手擦了一把臉上的汗,留下一道灰色的印子。他看著林述,眼神裡帶著一種孩子特有的好奇。
“叔叔,你在看什麼?”他問。
林述低下頭,看著他。
“在看天。”他說。
“天有什麼好看的?”
“天很好看的。”林述說,“尤其是現在。因為再過不久,你就看不到這麼藍的天了。”
半大小子歪著頭,不太明白他在說什麼。但他冇有再問,低下頭繼續攪拌水泥漿。
林述轉過身,走進倉庫的陰影裡。
光在他身後,照著他走過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