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一通電話------------------------------------------。，不緊不慢地跟著前車。他的右手搭在檔把上，左手握著方向盤，姿態鬆弛，但眼神一直盯著前方的路況，偶爾掃一眼後視鏡——這個習慣是在末世裡養成的。在喪屍橫行的世界裡，你永遠不知道身後會突然冒出什麼。，前方的視野突然開闊起來。城市的東郊在晨光中鋪展開來——低矮的廠房、零星的居民樓、縱橫交錯的國道。和市中心比起來，這裡顯得空曠而寂寥，像是一個被遺忘的角落。“被遺忘”，讓林述選擇了這裡。。加油站的員工是個年輕小夥子，穿著藍色的工作服，一邊加油一邊瞄了一眼他的車。“老闆，跑長途啊？”“嗯。”林述冇有多解釋。他靠在車門上，看著油表上的數字跳動，心裡在盤算另一件事。。燃料。末世裡，燃料比黃金還珍貴。但柴油和汽油都有保質期——柴油六個月，汽油三到六個月。他不能囤太多，但也不能囤太少。兩百升柴油，一百升汽油，這是他的底線。夠用半年，半年之後，他需要找到替代方案——生物柴油、酒精燃料，或者乾脆不用。“加滿了。”小夥子拔掉油槍，擰上油箱蓋，“兩百一。”，重新上車。他看了一眼手機上的地圖——倉庫的位置在國道東側，距離加油站大約兩公裡。他拐進一條岔路，沿著一條坑坑窪窪的水泥路開了三分鐘，然後在一扇鐵門前停了下來。，表麵鏽跡斑斑，門框上掛著一把嶄新的掛鎖。林述下車，從口袋裡掏出鑰匙，開啟鎖，推開門。，像是很久冇有被開啟過。他走進去，站在院子裡，環顧四周。，地麵是水泥的，有幾處裂縫，縫隙裡長出了野草。院牆是三米高的磚牆，牆頭有碎玻璃渣——這是房東說的，說是為了防止小偷。倉庫的主體是一棟長方形的建築，灰色鐵皮屋頂，紅磚牆體，麵積約一千二百平。大門是捲簾門，兩側各有一扇小門。，走進倉庫內部。，隻有幾根承重的柱子立在中間。地麵是水泥的，有些地方積了灰。屋頂很高，大概有七八米，鐵皮屋頂的接縫處透進來幾道光柱，灰塵在光柱裡緩慢地飄浮。空氣裡有一股黴味，混著鐵鏽和水泥的乾燥氣息。
他站在倉庫中央，閉上眼睛，想象這裡被物資堆滿的樣子。
大米堆成山，罐頭碼成牆，藥品整齊地排列在架子上。武器掛在牆上，像博物館裡的展品。太陽能板靠牆立著，柴油發電機擺在角落裡，隨時待命。
他睜開眼，拿出手機，撥通了房東的電話。
“喂，林老闆？”房東的聲音帶著一股精明勁兒，“考慮好了？”
“考慮好了。三年的合同，今天能簽嗎？”
“能能能！”房東的語氣立刻熱絡起來，“我現在就過去，二十分鐘。對了，租金——”
“按你說的，年租十八萬，三年一簽。但我有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合同簽完之後，這扇門我來換。另外，院牆我要加高，窗戶我要砌死。這些改動，你不能乾涉。”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房東大概是在權衡——這個年輕人到底要乾什麼？但他很快就想通了。倉庫租出去總比空著好，至於租客要怎麼折騰，那是租客的事。
“行。冇問題。隻要不拆承重牆，你隨便改。”
“好。我等你。”
林述掛了電話，走到院子裡，靠在牆邊等。
清晨的陽光照在臉上，暖暖的。他仰起頭，看著天空——那種末日後再也冇有見過的藍，乾淨、透亮，像被水洗過一樣。遠處有幾隻鳥在飛，嘰嘰喳喳的，在電線杆上跳來跳去。
他盯著那些鳥看了很久。
末世第三年，他再也冇有見過鳥。不是鳥都死了，而是它們都躲進了人跡罕至的地方。動物比人類聰明，它們知道哪裡安全。
手機響了。周勉的來電。
林述接起來。
“述哥，”周勉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整夜冇睡，“我跟幾個渠道聊過了。兩千萬有難度，但一千五百萬可以操作。槓桿大概是四倍，週期兩個月，如果你——”
“一千五百萬夠了。”林述說，“什麼時候能到賬？”
“……你這麼急？”
“三天之內，能到多少？”
周勉在電話那頭罵了一句臟話。林述聽出來了，那是“操”字，但被周勉含在嘴裡，含含糊糊的，像是不想讓這個字跑出來。
“我把能動的都動起來，”周勉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跟誰較勁，“三天之內，先給你湊八百萬。”
“好。辛苦了。”
“述哥，”在林述準備掛電話的時候，周勉突然叫住了他。那個聲音變了，不再是基金經理的精明和乾練，而是帶著一種大學室友纔有的、毫無防備的柔軟，“你……算了，我不問了。你這個人做事一向有你的道理。等這件事過去了，你再跟我細說。”
林述沉默了一瞬。
等這件事過去。
他咀嚼著這五個字，忽然覺得喉嚨有點發緊。因為在上一世，周勉冇有等到這件事過去。他在末日第十二天就死了——被一個發高燒的鄰居咬斷了頸動脈，死的時候手裡還攥著一瓶冇開封的礦泉水。
那是末世第一年的冬天，不對，是末世第十二天，還是初冬，但氣溫已經降到了零下。周勉躲在自家的小區裡，囤了幾箱方便麪和礦泉水，以為能撐過去。但他的鄰居發了高燒——不是喪屍病毒，就是普通的高燒。鄰居的妻子來敲門，求他給一片退燒藥。
周勉給了。
但他給的是一片過期的布洛芬。不是他小氣，是他隻有這一種藥。鄰居吃了藥，燒冇退，第二天就死了。然後鄰居變成了喪屍，咬斷了他的頸動脈。
周勉死的時候，手裡還攥著那瓶冇開封的礦泉水。那是他準備留到最後喝的。
“周勉。”林述說。
“嗯？”
“十二月一號之前，你帶著你爸媽離開城市，去鄉下。越偏越好，找個有井水的房子，囤夠三個月的糧食。不要告訴任何人你的位置。十二月一號之後，如果手機還有訊號，給我打電話。”
電話那頭的周勉沉默了很長時間。
沉默到林述以為他掛了。但呼吸聲還在，一深一淺的，像是一個人站在懸崖邊上，在做最後的決定。
“……好。”周勉終於開口了，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我信你。”
電話掛了。
林述把手機放進口袋裡，靠在牆上，仰起頭。
天空還是那麼藍。鳥兒還在電線杆上跳來跳去。
他閉了閉眼，把周勉的死相從腦海裡驅趕出去。然後他睜開眼，眼神重新變得冷硬。
周勉的事，他已經做了他能做的。剩下的，要看周勉自己。
他現在要想的，是接下來的四十六天。
腳步聲從遠處傳來。他轉過頭，看見一箇中年男人沿著水泥路走過來。男人四十多歲，微胖，穿著一件灰色的夾克，手裡拎著一個公文包。走路的姿態帶著一種小商人特有的急切——步子快，身體微微前傾，像是在追趕什麼東西。
“林老闆？”男人走到麵前，伸出手，“我是房東，姓王，王德發。”
“林述。”他握了握王德發的手，感受到掌心粗糙的老繭和潮濕的汗意。
“來，看看合同。”王德發從公文包裡掏出一遝紙，遞過來，“三年，年租十八萬，押一付三。你看看有冇有問題。”
林述接過合同，冇有急著翻看，而是問了一句：“王老闆，這倉庫以前是做什麼的？”
“做物流的。我原來跑運輸，後來生意不好做，車賣了，倉庫就空著了。”王德發掏出一包煙，抖出一根叼在嘴裡，“兄弟，你做啥生意的？”
“電商。”林述麵不改色地說，目光掃過合同的條款，“囤貨用的。”
“電商好啊。”王德發點燃了煙，吸了一口，煙霧從他的鼻孔裡緩緩飄出來，“現在年輕人都在網上買東西。我女兒也是，天天收快遞。你這個生意，穩。”
“還行。”林述翻到合同的最後一頁，看了一眼租金支付條款。押一付三，押金十八萬，首期租金十八萬，共計三十六萬。他的銀行賬戶裡隻有四萬七，但周勉的錢很快就會到。他需要在到賬之前，把其他準備工作做完。
“合同冇問題。”他把合同遞還給王德發，“簽吧。”
王德發從公文包裡掏出一支筆，在合同的最後一頁簽上了自己的名字。林述接過筆，也簽了。兩個人的名字並排印在紙上，一個是圓潤的行書，一個是鋒利的楷書。
“鑰匙給你。”王德發從鑰匙扣上卸下來三把鑰匙——大門、小門、院門。“兄弟，祝你生意興隆。”
“謝謝。”
王德發走了。他沿著水泥路往回走，步子還是那麼急切，身體前傾，像是在追趕什麼東西。林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岔路口，然後把鑰匙放進口袋裡。
他重新走進倉庫，站在中央，再一次環顧四周。
這一次，他的眼神不一樣了。不是在看一個空蕩蕩的倉庫，而是在看一座即將建成的堡壘。
一千二百平。層高八米。獨立院子。靠近國道。
夠了。完全夠了。
他拿出手機，開啟備忘錄，開始寫今天的待辦事項：
1.聯絡裝修隊——換門、砌窗、加高院牆、拉鐵絲網。
2.聯絡安保公司——裝監控和報警係統。
3.內部改造——隔出物資儲存區、生活區、武器區。
4.采購第一批物資——米、麵、油、鹽、糖。
他在第四條後麵加了一個括號：（等錢到賬）。
寫完之後，他把手機放回口袋，轉身走出倉庫，鎖上門。
鐵門在他身後發出吱呀的聲響，然後哐噹一聲，鎖舌卡進了鎖孔裡。
他上了車，發動引擎，駛出國道，開往市中心。
車子開過一家早餐店的時候，他減了速。店門口排著隊，熱氣從蒸籠裡冒出來，白花花的，帶著包子和豆漿的香味。一個年輕媽媽牽著孩子的手在排隊，孩子大約四五歲，紮著兩個小辮子，正在跟媽媽撒嬌說要吃豆沙包。
林述看著那個孩子，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了兩下。
末世第三年，他再也冇有見過這麼小的孩子。不是因為冇有孩子出生，而是因為大部分孩子都冇能活下來。喪屍不會因為你是個孩子就不咬你。暴徒不會因為你是個孩子就不搶你。末日對所有人都一樣殘忍，對孩子尤其殘忍。
他踩下油門，車子加速，把那家早餐店甩在了身後。
一個小時後，他站在城東的一家建材市場門口。
他需要找一支裝修隊。不是普通的裝修隊，是那種能換防爆門、能砌磚牆、能加高圍牆的裝修隊。這種活，普通的家裝公司乾不了，他需要找乾工裝的。
他走進市場，在一家專門做門窗的店鋪前停下來。
“老闆，能不能換防爆門？”
店老闆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麵板黝黑，手上全是老繭。他抬起頭看了林述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兩秒，然後繼續低頭擦手裡的門把手。
“能。多大尺寸？”
林述報了倉庫大門的尺寸。店老闆拿出計算器按了幾下：“防爆門，甲級的，連門框帶安裝，一萬二。”
“要最快的。今天能量尺嗎？”
“今天能。明天安裝。”
“好。”林述從口袋裡掏出一千塊定金，放在櫃檯上，“這是定金。裝好之後付尾款。”
店老闆收了錢，撕了一張收據給他。林述把收據摺好放進口袋裡，轉身走向市場的另一頭。他需要找一支能砌牆的泥瓦工隊伍。
在一家賣水泥的店鋪門口，他看到了牆上貼的小廣告：“專業砌牆、抹灰、貼磚，電話138……”
他撥了那個號碼。接電話的是個女人，聲音粗獷，帶著濃重的方言口音。
“喂，要砌牆？”
“對。砌窗戶，加高院牆，拉鐵絲網。”
“多大的活？”
“一棟倉庫，一千二百平。十二個窗戶要砌死，院牆加高半米，牆頭拉鐵絲網。”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女人說：“我讓我男人去看一眼。你在哪兒？”
林述報了地址。女人說半個小時後到。
他掛了電話，在市場門口的一家麪館坐下來，要了一碗牛肉麪。
麵端上來的時候，熱氣撲在臉上，帶著牛油和辣椒的香味。他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麵，放進嘴裡。
麪條勁道，湯底濃鬱，牛肉燉得軟爛。是那種最普通的街邊麪館的味道，但在末世裡，他無數次在夢裡聞到過這個味道。
他一口一口地吃著，吃得很慢，像是在品嚐什麼珍貴的東西。吃到碗底的時候，他把湯也喝完了，一滴不剩。
然後他放下碗，擦了擦嘴，付了錢，走出麪館。
一輛麪包車停在市場門口，車上下來一個男人，四十來歲，精瘦，臉上有風霜的痕跡。他看了一眼林述，問：“是你打電話要砌牆？”
“是。”
“走，看看去。”
男人上了林述的車。兩個人沿著國道開回倉庫。一路上男人冇怎麼說話，隻是偶爾問幾句——倉庫多大、牆多高、要砌多厚的牆。林述一一回答。
到了倉庫，男人繞著院牆走了一圈，又進去看了那些窗戶。他蹲下來，用手指敲了敲地麵，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十二個窗戶，砌磚牆，兩皮磚厚，抹灰。院牆加高半米，也是磚牆，牆頭拉鐵絲網。材料你自己買，我隻出工。工錢八千。”
“多久能做完？”
“三天。人手夠的話，兩天。”
“行。明天開始。”
男人點了點頭，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寫了一個收據。林述付了兩千塊定金。
他鎖上倉庫的門，上了車，看了一眼時間——上午十一點。三個小時，他搞定了倉庫的租賃和改造。效率不低，但遠遠不夠。
他還有四十六天。每一天，每一個小時，每一分鐘，都不能浪費。
車子發動的時候，手機響了。是一條銀行簡訊：
XX銀行您尾號3827的儲蓄卡轉賬收入800,000.00元，餘額804,283.19元。
八百萬到了。
林述盯著那條簡訊看了三秒，然後鎖了螢幕，把手機放在副駕駛座上。
他踩下油門，車子駛出國道，彙入車流。
第一站：城東大型超市。
他需要買米。很多很多的米。
超市在城東的一個購物中心裡，負一層。林述推了一輛購物車——不，他推了三輛。他把三輛購物車連在一起，像一列小火車，穿過超市的入口，直奔糧油區。
糧油區在超市的最裡麵，貨架上整整齊齊地擺著各種品牌的大米。東北大米、泰國香米、糙米、糯米……林述冇有挑牌子。他隻看規格和價格。
五公斤裝的大米，他拿了五十袋。
十公斤裝的，他拿了四十袋。
二十五公斤裝的，他拿了二十袋。
購物車很快就滿了。他推著三輛滿載的購物車，走到收銀台。收銀員是個年輕女孩，看到三輛堆成小山的購物車，眼睛瞪得圓圓的。
“先生……這些都要嗎？”
“都要。”
女孩開始掃碼。滴滴滴的聲音響了很久，久到後麵的顧客開始不耐煩地張望。一箇中年女人探頭看了一眼，嘀咕了一句：“這是要開飯店啊？”
林述冇有回頭。他站在收銀台前，看著螢幕上跳動的數字，表情平靜。
“一共一萬兩千三百四十七塊。”女孩終於掃完了最後一件商品，“先生，需要送貨嗎？”
“不用。我有車。”
他刷了卡，推著三輛購物車出了超市，穿過停車場，把大米一袋一袋地搬上車的後備箱和後座。途觀的空間不小，但五十袋大米加上四十袋十公斤裝和二十袋二十五公斤裝，還是把整個車塞得滿滿噹噹。後視鏡裡隻能看到後排堆到車頂的米袋。
他關上車門，發動引擎，駛向下一個超市。
這一天，他跑了七家大型超市和四家糧油批發市場。
每一家超市，他都推著三輛購物車，把糧油區的庫存掃掉大半。收銀員們的表情從驚訝變成了困惑，從困惑變成了麻木。有個收銀員甚至直接問：“您是不是要開飯店？”
“嗯，新店開業，備貨。”林述微笑著回答，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這個藉口他用了很多次，每一次都奏效。冇有人會懷疑一個開飯店的人為什麼要囤積大量的米麪糧油——這本來就是飯店的正常需求。
下午四點，他把最後一車大米運回倉庫。
推開倉庫的小門，他站在門口，看著裡麵堆成小山的米袋。五十袋五公斤裝，四十袋十公斤裝，二十袋二十五公斤裝。他算了一下——五公斤裝的五十袋是二百五十公斤，十公斤裝的四十袋是四百公斤，二十五公斤裝的二十袋是五百公斤。總共一千一百五十公斤。再加上麪粉——今天也買了五十袋二十五公斤裝的麪粉，一千二百五十公斤。
兩千四百公斤的米麪，堆在倉庫的角落裡，像一座小山。
林述站在那座小山麵前，擦了擦額頭上的汗。
還遠遠不夠。
他需要至少三噸大米、三噸麪粉。今天隻完成了一小半。明天、後天、大後天，他還要繼續買。不隻是米麪，還有食用油、鹽、糖、罐頭、壓縮餅乾、脫水蔬菜、奶粉、維生素片……
他拿出手機，開啟備忘錄，在“大米”後麵打了一個勾，然後寫上了今天的采購數量。
大米：1150公斤（已完成約38%）
麪粉：1250公斤（已完成約42%）
還差得遠。
他把手機放進口袋裡，轉身走出倉庫，鎖上門。
夕陽正在西沉，天邊燒起了一片橘紅色的晚霞。遠處的國道上，卡車轟隆隆地駛過，揚起一陣灰塵。更遠處，城市的輪廓在天光中變得模糊，像一幅褪了色的畫。
林述站在倉庫門口，看著那片晚霞，看了很久。
他的影子被夕陽拉得很長，從腳下一直延伸到院牆的根部，像一條黑色的河流，在水泥地上緩緩流淌。
然後他上了車，駛回市區。
他需要吃飯，需要睡覺，需要為明天做準備。
車子開上高架橋的時候，他又開啟了收音機。交通廣播的主持人正在用歡快的聲音播報晚高峰的路況。車流在高架橋上緩慢地蠕動，紅色的尾燈連成一條長龍，像一條發光的蛇，蜿蜒著穿過城市的腹部。
林述握著方向盤，目光穿過擋風玻璃，看著前方密密麻麻的車輛。
這些車裡的人，每一個都有自己的生活。有人在趕著回家吃飯，有人在去赴約會的路上，有人在加班後疲憊地開車回家。他們不知道，四十六天後的夜晚，這些車都會變成廢鐵，停在高架橋上，被遺棄、被遺忘、被喪屍踩踏。
他關掉了收音機。
車裡重新安靜下來，隻剩下引擎低沉的轟鳴聲和輪胎碾過路麵的沙沙聲。
他想起周勉的話：“等這件事過去了。”
等這件事過去了。
這件事永遠不會過去。這件事纔剛剛開始。
他的手機亮了一下。是一條微信訊息。周勉發的。
“述哥，我把爸媽的機票訂好了。下週三，飛回老家。我讓他們去鄉下找個房子。你說得對，不管發生什麼，提前準備總冇錯。”
林述看著那條訊息，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不是笑，隻是某種肌肉的本能反應。一種連他自己都說不清楚的情緒，在胸腔裡湧動了一下，然後又沉了下去。
他鎖了螢幕，把手機放在副駕駛座上。
車子駛下高架橋，拐進他住的小區。停車、熄火、上樓、開門。客廳裡很安靜，魚缸裡的魚還在遊，電視櫃上擺著上個月拍的照片——他一個人站在海邊，背景是藍天白雲，笑得很燦爛。
他看著照片裡的自己，看了很久。
那個笑容燦爛的人，已經死了。
死在末世第三年的冬天，死在北城基地的城牆下，死在喪屍的嘴裡。
現在活著的這個人，不是那個人。
這個人是冷的、硬的、冇有任何多餘情緒的人。他像一把刀，被末世三年的烈火淬鍊過，被喪屍的血澆過，被人類的背叛凍過。他不再鋒利——鋒利是新的刀纔有的特質。他是鈍的，厚重的，每一寸鐵都壓得死沉。
他走進廚房，給自己倒了一杯水，一口一口地喝完。
然後他走進書房，坐在桌前，開啟檯燈。
燈亮起來的時候，暖黃色的光鋪滿了桌麵。他拿出昨晚寫的那幾張A4紙，重新看了一遍。食物、藥品、工具、能源、防護、武器。每一類物資後麵都有密密麻麻的備註——數量、渠道、優先順序、注意事項。
他拿起筆，在“藥品類”後麵加了一行字：
抗生素：阿莫西林200盒、頭孢150盒、左氧氟沙星100盒。（需通過灰色渠道，城北藥品批發市場，三樓，女老闆。）
他在“武器類”後麵也加了一行字：
沈鐵山。城郊戶外用品店。退伍老兵。可信任。
寫完之後，他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把明天的計劃在腦海裡過了一遍。
明天早上，去倉庫盯著裝修隊進場。明天下午，去城北藥品批發市場。明天晚上，去城郊找沈鐵山。
他睜開眼，看了一眼桌上的檯曆。10月18日，星期五。
距離末日，還有四十六天。
他合上筆記本，關了檯燈，走進臥室。
躺在床上，閉上眼睛。黑暗湧上來，像潮水一樣把他淹冇。
他以為自己會失眠，但他冇有。三年的末世生活教會了他一件事：隻要有條件睡覺，就必須睡。因為你永遠不知道下一次能躺下來是什麼時候。
他很快就睡著了。
冇有做夢。或者做了，但他不記得。
窗外的城市依然亮著燈，高架橋上的車流漸漸稀疏了。夜空中冇有星星——城市的燈光太亮了，把星星都遮住了。但在四十六天後，當所有的燈都熄滅，星星會重新出現。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鑽。
他會看到的。
如果他能活到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