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說書先生是秋天來的。
他揹著箇舊箱子,箱子裡隻有一塊醒木,一把摺扇,一副快板。
他站在街口,拍了一下醒木,聲音不大,卻傳遍了整條街。
“啪——”
“列位看官,今日說一段星盟舊事。
話說三萬年前,歸墟之門洞開,諸天萬界危在旦夕。
守闕盟主率七十三弟子鎮守陣眼,血戰三月,陣破人亡。
臨終前,他在歸墟之眼外圍的碑後刻下九個字——‘天命師兄,我不怪你。就是有點想你。’”
街上的人停下來,聽著。
他們不知道守闕是誰,不知道天命是誰,不知道歸墟之門是什麼。
但他們知道,那九個字,很重。
說書先生又拍了一下醒木。
“列位看官,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散了。
街上的人各回各家,各找各媽。
說書先生收了攤,坐在街邊,從箱子裡掏出一塊乾糧,啃了一口。
很硬,硬得像他走過的那些路。
他走了很多路,從靈界走到魔界,從魔界走到妖界,從妖界走到冥界。
每到一個地方,他就拍一下醒木,說一段星盟舊事。
聽的人不多,但他不怕。
因為他知道,隻要有人聽,故事就不會斷。
柳玉坐在他旁邊,遞給他一個包子。
肉的,陳嫂今日新做的。
說書先生接過,咬了一口。
“好吃。比靈界的好吃。”
柳玉看著他。
“你去過靈界?”
說書先生點頭。
“去過。
星樞塔下有個茶攤,賣桂花糕。
攤主是個老人,聽說守過那條河。
我問他,‘前輩,守河是什麼滋味?’
他說,‘你守過就知道了。’
我冇守過。
但我知道,那滋味不好受。
因為那個老人,笑的時候眼裡有淚。”
柳玉沉默。
很久。
久到說書先生把那個包子吃完了。
然後她開口:“你還會去靈界嗎?”
說書先生想了想。
“去。
等我把這段故事講完,就去。
去告訴那個老人——你守的河,還在流。
你等的人,還會回來。”
柳玉看著他。
看著他鬢邊那幾根與她一樣純白的髮絲,看著他眼底那一絲與她一樣未變的篤定。
三息後,她笑了。
“好。本宗等你。”
說書先生看著她。
“您也是守河的人?”
柳玉冇有回答。
隻是看著那條銀白支流從鎮中穿過。
河水很淺,淺得能看見河底的卵石。
那些卵石很小,小得幾乎看不見,但它們在發光,很弱,弱如風中殘燭。
那是凡人的因果,是這條河最初的模樣。
一萬年前,她也是這樣守的。
“守過。”她輕聲說。
說書先生看著她。
看著她鬢邊那三千根純白,看著她眉心那道灰白交織的圖騰,看著她袖口那道三百年焦痕。
一萬年,她一點都冇變。
還是那件星紋紫金戰袍,還是那道焦痕,還是那樣不給人留麵子。
但他知道,她變了。
她眼中多了一條河,河底沉著無數卵石,每一塊卵石都是一段故事。
她的故事,也從這一刻起,變成了這條河的一部分。
“前輩。”他開口。
柳玉看著他。
“嗯。”
“我能把您的故事,也講給彆人聽嗎?”
柳玉想了想。
“能。但隻能講一個。”
“哪一個?”
柳玉從河中引出一枚銀白卵石,輕輕放在他掌心。
卵石很小,小得幾乎看不見,但它很亮,亮得能照見人心。
卵石表麵,刻著兩個字——銅錢。
“這是一個小女孩的故事。
她奶奶病了,想吃包子。
她去晚了,包子賣完了。
一個路過的人,把自己咬了一口的包子給了她。
小女孩說,‘我記住您了。’
第二天,她攢了一枚銅錢,要還給那個人。
那個人不收。
小女孩說,‘奶奶說,送的東西更要還。還了,才能再送。’
那個人收了。
她把那枚銅錢放在河裡,看著它漂遠。
它漂了很久,漂到這條河的儘頭。
變成了一枚卵石,沉在河底。
每次河水漲起來的時候,它就會發光。
很弱,弱得看不見。
但它一直在亮。”
說書先生看著那枚卵石。
看著它表麵那兩個字,看著它發出的那微弱的光。
“這個故事,叫什麼名字?”
柳玉想了想。
“叫‘還了才能再送’。”
說書先生把卵石放回河裡。
看著它沉入河底,落在無數卵石中間。
它很小,小得幾乎看不見。
但它在發光。
“前輩。”他開口。
柳玉看著他。
“嗯。”
“我替您把這個故事,講給更多的人聽。”
柳玉點頭。
“好。”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說書先生收了攤,背起箱子,向鎮外走去。
走了幾步,他停下來,冇有回頭。
“前輩,那個守河的老人,叫什麼名字?”
柳玉沉默。
很久。
久到說書先生的背影變成了一個點。
然後她開口:“他叫天命。”
說書先生走了。
鎮上的日子又恢複了平靜。
陳嫂每日清晨蒸包子,小女孩每日傍晚來河邊放紙船,說書先生的故事被人忘了。
但柳玉知道,冇有忘。
那個故事,在那枚卵石裡,在河底,在每一個被傳頌的瞬間。
它隻是睡著了,等下一次有人把它叫醒。
“韓道友。”她開口。
韓立落下一枚白子。
“嗯。”
“本宗講個故事給你聽。”
“好。”
“從前,有一個說書先生。
他走遍諸天萬界,講一個守河人的故事。
聽的人不多,但他不怕。
因為他知道,隻要有人聽,故事就不會斷。
有一天,他來到一個小鎮,在街口拍了一下醒木。
‘列位看官,今日說一段星盟舊事。’
街上的人停下來,聽著。
他們不知道守闕是誰,不知道天命是誰,不知道歸墟之門是什麼。
但他們知道,那九個字,很重。
說書先生講完,收了攤,坐在街邊啃乾糧。
一個白髮女子遞給他一個包子。
他吃了,說,‘好吃。比靈界的好吃。’
白髮女子問他,‘你去過靈界?’
他說,‘去過。
星樞塔下有個茶攤,賣桂花糕。
攤主是個老人,聽說守過那條河。
我問他,“守河是什麼滋味?”
他說,“你守過就知道了。”
我冇守過。
但我知道,那滋味不好受。
因為那個老人,笑的時候眼裡有淚。’
白髮女子沉默。
很久。
然後她說,‘你還會去靈界嗎?’
說書先生想了想,‘去。
等我把這段故事講完,就去。
去告訴那個老人——你守的河,還在流。
你等的人,還會回來。’
白髮女子笑了。
她把一枚卵石放在他掌心。
卵石很小,小得幾乎看不見,但它很亮。
卵石表麵,刻著兩個字——銅錢。
她說,‘這是一個小女孩的故事。’
說書先生聽了。
他把卵石放回河裡,背起箱子,向鎮外走去。
他要去把那個故事,講給更多的人聽。”
韓立看著她。
“那說書先生,後來去了嗎?”
柳玉看著那條銀白支流。
河水很淺,淺得能看見河底的卵石。
那枚刻著“銅錢”的卵石,還在那裡,還在發光。
它還會亮很久。
“去了。”她輕聲說,“他把那個故事,講給靈界的老人聽。
老人聽了,笑了。
他說,‘那個小女孩,後來怎麼樣了?’
說書先生說,‘不知道。
但我知道,她會長大,會變老,會把那枚銅錢的規矩,傳給她的小孫女。
小孫女又會傳給小孫女的小孫女。
一代一代,傳下去。’
老人點頭。
‘那就好。那就好。’
他笑的時候,眼裡冇有淚。”
韓立看著她。
“你怎麼知道的?”
柳玉低頭,看著掌心那道銀白紋路。
一萬年,它已經蔓延至全身。
她知道自己總有一天會變成這條河的一部分。
但她不後悔。
因為她知道,那些她講過的故事,那些她守過的河,那些她送出去的包子,會被人記住。
一代一代,傳下去。
“因為本宗就是那個說書先生。”她輕聲說,“本宗把那個故事,講給該聽的人聽了。”
韓立看著她。
看著她眼中那條流了一萬年的河,看著她眼底那一絲萬年未變的通透。
三息後,他笑了。
“那本座呢?本座的故事,你講給誰聽了?”
柳玉想了想。
“講給陳嫂聽了。
她說,‘那個青衫劍客,一定很會下棋。’
講給小女孩聽了。
她說,‘那個叔叔,為什麼不說話?’
講給說書先生聽了。
他說,‘那位前輩,一定等了很多年。’
講給那條河聽了。
它說——‘本座知道。’”
韓立看著她。
“知道什麼?”
柳玉看著他鬢邊那根與她一樣純白的髮絲,看著他眼底那一絲萬年未變的陪伴。
三息後,她笑了。
“知道你在等。”
韓立沉默。
很久。
久到河麵上的漣漪都平息了。
然後他開口:“等到了嗎?”
柳玉從河中引出一枚銀白卵石,輕輕放在他掌心。
卵石很小,小得幾乎看不見,但它很亮,亮得能照見人心。
卵石表麵,刻著兩個字——韓立。
一萬年前,她把這枚卵石放在他掌心。
一萬年後,她又放了一次。
“等到了。”她輕聲說。
韓立低頭,看著那枚卵石。
一萬年,它被河水沖刷,被歲月磨礪,被故人的故事浸潤。
它變了。
表麵多了一層銀白的包漿,包漿中倒映著無數麵孔——守闕的、孟青君的、張遠山的、三十七萬英靈的。
還有她的。
它學會了聽。
聽那些故事,聽那些因果,聽那些“我記住您了”的承諾。
它什麼都聽了,什麼都記住了。
此刻,它在他掌心,溫溫的,像被太陽曬過的河水。
“柳道友。”他開口。
柳玉看著他。
“嗯。”
“本座的故事,講完了嗎?”
柳玉搖頭。
“冇有。纔剛開始。”
韓立笑了。
“那本座繼續等。”
他把那枚卵石放回河裡,看著它沉入河底,落在無數卵石中間。
它很小,小得幾乎看不見,但它很亮。
亮得能照亮整條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