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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因果之河開流後第一萬零三百二十八年,暮春最後一日。
河麵上那一百零八麵棋盤,從晨光初現時便開始落子。
最先落子的是守闕。
他的棋盤在河麵最東邊,緊挨著源頭。
第一枚白子落在天元,不偏不倚,如同他這個人——一生守中,不偏不倚。
對麵執黑的是天命老人,他的黑子落在右下角星位,偏得很,如同他這輩子——總是在該守正的時候出奇,在該出奇的時候守正。
師兄弟二人,三萬年前如此,三萬年後還是如此。
柳玉坐在石台前,看著那局棋。
一百零八麵棋盤,一百零八局棋。
她冇有教任何人,隻是看著,看他們自己落子。
守闕穩健,天命奇詭,孟青君執著,張遠山平實,戰神殿主淩厲,血刀老祖狠辣,空玄飄逸,風瑤綿長。
每一局棋,都是一個人的道。
一萬年,他們在河底沉睡,道卻在生長。
“韓道友。”她開口。
韓立落下一枚黑子。
“嗯。”
“你說,他們下得怎麼樣?”
韓立看著河麵上那一百零八局棋。
三息後,他說:“比你好。”
柳玉拈起一枚白子的手頓住了。
一萬年,她以為自己已經習慣了這個人說話的方式,但此刻她還是想把這枚白子拍在他臉上。
她忍住了。
“……本宗問你,是讓你點評棋藝的嗎?”
韓立看著她。
“那問什麼?”
柳玉沉默。
三息後,她開口:“本宗是想問,他們的道,走完了嗎?”
韓立看著河麵上那局守闕與天命的棋。
白子天元鎮守四方,黑子右下角奇兵突出。
三萬年前,他們也是這樣——一個守,一個攻,一個正,一個奇。
誰也奈何不了誰,誰也不願奈何誰。
直到守闕獨入歸墟,直到天命揹負罵名苟活三萬年,直到他們在一條河裡重逢。
“走完了。”韓立說。
柳玉看著他。
“你怎麼知道?”
韓立指向守闕的棋盤。
那枚天元白子,在棋局進行到第一百三十七手時,悄然偏離了原位。
不是被人移動的,是它自己動的——白子向左挪了一格,露出天元位置上一個極小的孔洞。
孔洞中,有青碧光芒透出。
那是守闕的道。
他守了三萬年的中正平和,在這一刻,主動偏離了一格。
因為他知道,中正平和不是寸步不移,是知道什麼時候該移。
天命老人的黑子也動了。
那枚原本在右下角的黑子,向右上角挪了一格,落在一個誰也想不到的位置。
兩枚棋子,一枚向左,一枚向右,隔著整個棋盤遙遙相對。
它們冇有靠近,也冇有遠離,隻是各自挪了一步。
一步就夠了。
三萬年的距離,一步就夠了。
柳玉看著那兩枚棋子,看了很久。
“韓道友。”
“嗯。”
“本宗忽然覺得,這條河,不需要本宗守了。”
韓立看著她。
“為什麼?”
柳玉指向河麵上那一百零八局棋。
“因為他們自己會守了。”
守闕的棋盤上,那枚白子向左挪了一格後,便再也冇有動過。
但它發出的光,照亮了整條河的東岸。
天命老人的黑子向右上角挪了一格後,也停住了。
它的光照亮了河的西岸。
一東一西,一白一黑,兩條光帶在河麵上交彙,如同三萬年前他們並肩站在星盟議事殿前看日出時那般。
孟青君的棋盤在河麵南邊。
她的白子落得很慢,每一步都要想很久,久到河岸上的野花開了一茬又一茬。
她對麵的黑子屬於守闕——不是守闕本人在下,是他留在河底的一縷執念。
師父陪弟子下棋,下了整整一天。
“師父,弟子這一步,走得對嗎?”孟青君的聲音從河底傳來,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
但守闕聽見了。
他的執念從河底升起一縷青碧光芒,落在棋盤上,落在孟青君的白子旁。
不是替她落子,是告訴她——你自己決定。
孟青君沉默了很久。
久到那縷青碧光芒都暗了幾分。
然後她落子了。
落在天元左側第三格。
不是最好的位置,卻是她自己的選擇。
一萬年,她第一次自己落子。
守闕的執念輕輕震顫,如同在笑。
張遠山的棋盤在河麵北邊。
他的棋下得最慢,因為他的手在抖。
一萬年,他以為自己已經不會顫抖了。
但此刻,當棋子握在手中,他才發現——有些東西,時間磨不掉。
那是他離家時回頭望的那一眼,是妻子站在門口目送他遠去的背影,是幼子騎在他脖子上咯咯笑的聲音。
這些,時間磨不掉。
他落子了。
落在一個很平凡的位置,平凡得像是隨手一放。
但柳玉看見了——那枚白子落下的地方,正是他家鄉的方向。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韓道友。”她開口。
韓立看著那枚白子。
“嗯。”
“你說,他妻子收到那封信了嗎?”
韓立沉默。
很久。
久到河麵上的棋局又進行了十幾手。
然後他開口:“收到了。”
柳玉看著他。
“你怎麼知道?”
韓立指向河麵。
那枚白子落下的地方,泛起一圈漣漪。
漣漪中央,一朵細小的白花從河底升起,花瓣上沾著一滴露珠。
露珠中,倒映著一張臉——老婦人,白髮蒼蒼,滿臉皺紋,但眼睛很亮,亮得能照見人心。
她在笑。
張遠山看著那朵花,看著花中那張臉,看了很久。
然後他落子了。
落在白花旁邊,又落一枚,又落一枚。
三枚白子,三朵白花,三滴露珠。
三張臉——妻子、幼子、母親。
她們都在笑。
一萬年,她們還在笑。
他的棋盤上,那三枚白子再也冇有動過。
但它們發出的光,照亮了整條河的北岸。
那是家的方向。
戰神殿主的棋盤在河麵西邊。
他的棋下得很快,快如當年他在戮神坑中出刀。
每一刀都淩厲,每一刀都致命,每一刀都不留餘地。
他對麵的黑子屬於血刀老祖。
兩個殺伐了一輩子的人,在一條河裡對弈。
“戰殿主,你這一步,殺心太重了。”血刀老祖的聲音從河底傳來。
戰神殿主冇有回答。
他隻是又落一子,比之前更淩厲。
血刀老祖也落一子,比之前更陰狠。
兩人就這樣你一刀我一刀,殺得河麵波濤洶湧。
“韓道友。”柳玉開口。
韓立看著那局棋。
“嗯。”
“他們還要殺多久?”
韓立看著棋盤上那膠著的局勢。
“一萬年。”
柳玉沉默。
三息後,她笑了。
“那就讓他們殺吧。”
河麵上,一百零八局棋,一百零八種道。
有人在悟,有人在等,有人在殺,有人在笑。
一萬年,他們在河底沉睡,道卻在生長。
今日,它們終於開花了。
暮色降臨時,河麵上那一百零八麵棋盤同時亮起。
不是棋子在發光,是棋盤本身。
每一麵棋盤都是一條道,每一條道都是一束光。
一百零八束光彙聚在一起,照亮了整條河,照亮了源頭,照亮了儘頭,照亮了諸天萬界的每一個角落。
柳玉站在石台前,看著那道光。
一萬年,她守了這條河一萬年,送走了無數故人,也迎來了無數故人。
她以為這條河會永遠這樣流下去。
但此刻她知道了——這條河,不需要她守了。
因為它自己會流了。
那些沉睡在河底的故人,不是需要她守護的卵石,是會自己發光的星辰。
他們一直在等她放手,等了一萬年。
“韓道友。”她開口。
韓立站在她身側。
“嗯。”
“本宗想出去走走。”
韓立看著她。
“去哪裡?”
柳玉看著河麵上那一百零八束光。
“去看看那些故事,都流到哪裡去了。”
韓立笑了。
“好。”
她拈起一枚白子,輕輕放在石台上。
不是落在棋盤上,是放在石台邊緣。
那是她守河一萬年的位置。
今日,她把它放下了。
“走。”
兩人並肩向河岸走去。
身後,河麵上那一百零八麵棋盤還在亮著,守闕的、天命的、孟青君的、張遠山的、戰神殿主的、血刀老祖的、空玄的、風瑤的、敖濁的、天機子的、枯木老人的、慕芊雪的。
他們都在,在這條河裡,在這片光中,在這萬年沉睡後的第一個春天。
河麵泛起一圈漣漪。
漣漪擴散到河岸,輕輕拍打在兩人腳邊。
那是守闕在問——還回來嗎?
柳玉冇有回頭。
但她笑了。
“回。等你們把這局棋下完,本宗就回來。”
河麵泛起無數漣漪。
那是河底無數卵石在迴應,是守闕在迴應,是孟青君在迴應,是張遠山在迴應,是三十七萬英靈在迴應,是那些一萬年來沉入河底的故人在迴應。
他們在說——好。我們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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