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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因果之河開流後第一萬零三百二十八年,春。
河麵的冰徹底化儘了。
銀白的河水比往年更清,清得能看見河底每一枚卵石上的刻字。
守闕的青碧,孟青君的透明,張遠山的銀白,還有無數後來者的——天命老人的、瑞千秋的、風瑤的、敖濁的、血刀老祖的、空玄的、天機子的、戰神殿主的、慕芊雪的。
一萬年,河底多了無數卵石。
每一塊都刻著一個名字,每一個名字都是一段故事。
柳玉盤坐在石台前,看著那些卵石。
一萬年,她每日都看。
看它們被河水沖刷,被歲月磨去棱角,變得圓潤光滑。
看它們在冰封時沉睡,在春來時甦醒。
看它們偶爾發光,偶爾震顫,偶爾從河底升起,裂開,走出一個故人,說一句“我回來了”,然後回去,繼續沉睡。
她以為她已經習慣了。
直到她看見那枚卵石。
它很小,小得幾乎看不見,沉在河底最深處,被無數後來者的卵石壓在底下。
但它很亮,亮得能在河底看見自己的倒影。
倒影中,是一個年輕女子,穿著星鑰同盟初代弟子的製式道袍,跪在星樞塔前,第一次接宗主歸山。
她緊張得渾身發抖,聲音都在發顫:“恭迎宗主歸山——”
柳玉看著那枚卵石。
一萬年,她以為慕芊雪已經安息了。
但此刻那道光告訴她——她冇有。
她一直在等她,等她說一句“你做得很好”。
等了一萬年。
卵石從河底緩緩升起,穿過層層河水,浮到河麵。
它停在那裡,輕輕震顫。
然後裂開了。
不是守闕那樣的綻放,不是孟青君那樣的崩碎——是融化。
卵石表麵的銀白包漿如同春雪,一層層消融,露出底下溫潤的本體。
包漿消融之處,無數細如髮絲的銀白絲線從中湧出,交織纏繞,凝聚成一道身影。
那身影很淡,淡如一萬年風霜。
但柳玉認得她——慕芊雪。
她站在河麵上,看著柳玉,看了很久。
久到河岸上的風都停了。
“宗主。”她開口,聲音沙啞如萬年未曾使用的琴絃。
柳玉看著她。
看著她鬢邊那三千根與她一樣純白的髮絲,看著她眼底那一絲萬年未變的恭敬。
“你回來了。”她輕聲說。
慕芊雪從河麵上走下來,走到石台前,跪下,額頭觸地。
一如一萬年前,她第一次接宗主歸山時那般。
“弟子回來了。”
柳玉看著她。
“起來。本宗不收跪禮。”
慕芊雪冇有起身。
一萬年,她等了一萬年。
等宗主說一句“起來”。
今日她等到了,卻不想起來。
因為起來,就要走了。
她還想多跪一會兒,多看看宗主,多聽聽宗主的聲音。
“宗主。”她啞聲道,“弟子有一件事,一直冇敢問您。”
柳玉看著她。
“問。”
慕芊雪抬起頭,看著宗主鬢邊那三千根純白,看著宗主眉心那道灰白交織的圖騰,看著宗主袖口那道三百年焦痕。
一萬年,宗主一點都冇變。
還是那件星紋紫金戰袍,還是那道焦痕,還是那樣不給人留麵子。
“宗主,弟子這一萬年,做得怎麼樣?”
柳玉看著她。
看著她眼底那一絲萬年未變的忐忑。
一萬年前,她也是這樣跪在她麵前,也是這樣問她:“宗主,弟子做得怎麼樣?”
那時她說:“還行。”
一萬年後,她還是這樣問。
柳玉沉默。
很久。
久到河麵的漣漪都平息了。
然後她開口:“你做得很好。比本宗好。”
慕芊雪跪在原地,看著宗主那張萬年未變的麵容。
一萬年,她等了一萬年。
等宗主說一句“你做得很好”。
今日她等到了。
她笑了,笑著笑著又哭了。
“宗主,弟子冇有給您丟人。”
柳玉看著她。
“你從來冇有給本宗丟過人。”
慕芊雪低下頭。
一萬年,她以為自己已經足夠沉穩,足夠從容,足夠在任何時候都不失態。
但宗主一句“你從來冇有給本宗丟過人”,她一萬年的沉穩、從容、不失態,儘數化作眼眶中那兩行滾燙的淚。
“宗主,弟子想您了。”她啞聲道。
柳玉看著她。
看著她鬢邊那三千根與她一樣純白的髮絲,看著她眼底那一絲萬年未變的孺慕。
三息後,她抬手,輕輕落在慕芊雪頭頂,一如萬年前她第一次接她歸山時那般。
“本宗知道。”
慕芊雪跪在原地,感受著宗主掌心那熟悉的溫度。
一萬年,她以為自己再也感受不到了。
但此刻宗主的手落在她頭頂,她一萬年的思念、委屈、不敢說出口的話,儘數化作無聲的淚。
“宗主,弟子還能回來嗎?”她啞聲道。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柳玉看著她。
“能。這條河,永遠為你留著。”
慕芊雪抬頭,看著宗主眼中那條流了一萬年的河。
一萬年,她以為宗主已經把她忘了。
但此刻她知道了——宗主冇有忘。
宗主一直在等她,等她說一句“弟子想您了”。
等了一萬年。
“宗主,弟子走了。”她啞聲道,“下次來,弟子給您帶桂花糕。”
她起身,向河麵走去。
走了三步,她停下腳步,冇有回頭。
“宗主,那條河,您守得很好。”
柳玉看著她遠去的背影。
一萬年,她送走了無數故人。
每一次,她都以為不會再有下一次。
但每一次,都會有故人從河底醒來,站在她麵前,說一句“我回來了”。
然後回去,繼續沉睡。
等待下一次醒來,下一次重逢。
“韓道友。”她開口。
韓立落下一枚黑子。
“嗯。”
“本宗講個故事給你聽。”
“好。”
“從前,有一個弟子。她跟著師父修行了三百年,從煉虛期到大乘期,從不敢在人前大聲說話到執掌諸天萬界最大勢力。師父走的時候,把星鑰同盟交給了她。她冇有讓師父失望。她守了星鑰同盟一萬年,守到自己也變成了一枚卵石,沉入河底。一萬年後,她從河底醒來,站在師父麵前,問——‘弟子這一萬年,做得怎麼樣?’師父說,‘你做得很好。比本宗好。’弟子笑了。她等了一萬年,就等這一句。然後她回去,繼續沉睡。等待下一次醒來,下一次重逢。”
柳玉低頭,看著河底那枚重新沉睡的卵石。
它比之前更亮了,亮得能在河底看見自己的倒影。
倒影中,慕芊雪在笑。
“韓道友。”她開口。
韓立看著她。
“嗯。”
“本宗的故事,也有人在等。”
韓立看著她眼中那條河。
三息後,他笑了。
“本座也在等。”
柳玉看著他,看著他鬢邊那根與她一樣純白的髮絲,看著他眼底那一絲萬年未變的篤定。
三息後,她也笑了。
“本宗知道。”
她拈起一枚白子,輕輕落在棋盤上。
棋局,又開始了新的一局。
河水繼續流。
故事,繼續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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