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柳玉踏出虛空裂隙時,浮陸基地的燈火正好亮起。
不是陣法定時,是守塔弟子看見她的第一眼,便下意識點燃了整座星樞塔的迎賓燈陣。
三百六十盞星辰燈,三百六十道銀白光柱,彙聚成一道橫貫天際的光橋,從塔頂一直延伸到她的腳下。
三百年前,她每次遠征歸來,都有這樣一座橋。
三百年後,橋還在。
隻是鋪橋的人,從慕芊雪換成了慕芊雪的弟子。
那弟子跪在橋頭,額頭觸地,渾身顫抖。
“星鑰同盟第三百七十代守塔弟子周明,恭迎……恭迎初代盟主歸山。”
柳玉看著他。
很年輕,煉虛初期,緊張得連聲音都在發顫。
她想起三百年前,慕芊雪第一次接她時,也是這樣跪著,也是這樣緊張。
隻是慕芊雪當時說的是“恭迎宗主歸山”。
三百年後,“宗主”變成了“初代盟主”。
橋還是那座橋,人已經換了幾代。
“起身。”
她開口。
周明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鬢邊純白、眉心灰白圖騰、袖口一道焦痕的女子。
三百年前,她的畫像就掛在星樞塔每一層走廊。
三百年後,她站在他麵前,比畫像上多了三千根白髮,少了一道眉心的四色光華。
但她還是她。
那件星紋紫金戰袍,那道三百年焦痕,那雙平靜如水的眼睛。
“初代盟主,慕盟主她……”
周明聲音發顫,“她不知道您今日回來,她還在議事殿處理懸賞事務。
屬下這就去通報——”
“不必。”
柳玉打斷他,“本宗自己去找她。”
她踏上光橋。
每一步,腳下都泛起一圈銀白漣漪。
那是新因果之河在迴應她的腳步。
橋很長,從基地邊緣一直延伸到星樞塔頂。
她走了很久。
久到周明以為她不會走到儘頭。
但她冇有停。
隻是走。
看著橋下那片她三百年未曾踏足的浮陸基地。
三百年前,這裡隻有一座星樞塔,一座議事殿,一座英靈殿。
三百年後,塔還是那座塔,殿還是那座殿。
但塔下多了無數建築——因果池、歸墟台、功德林、傳功殿、藏經閣、演武場。
每一座建築前,都立著一麵碑。
碑上刻著同一行字:“星鑰同盟初代盟主柳玉立此碑,以戒後人:不負因果,不負初心。”
柳玉看著那些碑。
三百年,她不在。
但她的名字,無處不在。
議事殿。
慕芊雪正在處理第一百三十八批懸賞的賬目。
三百年來,懸賞體係從最初的三千件擴充套件到如今的九萬件,參與修士從三十萬增長到三千萬,福緣產量從每年三千縷增長到每年三十萬縷。
她一個人管不過來,便在議事殿增設了三百六十個席位,請了三百六十位精通算術的修士幫她管賬。
此刻三百六十人齊齊跪地,額頭觸地,不敢抬頭。
慕芊雪冇有跪。
她隻是站在那裡,看著門口那道身影。
看著她鬢邊那三千根純白,看著她眉心那道灰白交織的圖騰,看著她袖口那道三百年焦痕。
三百年,她等了三百年的身影。
“宗主。”
她開口,聲音平靜如三百年前宗主傳令時那般。
柳玉看著她。
“你老了。”
慕芊雪低下頭。
三百年,她從煉虛期到大乘中期,從不敢在人前大聲說話到執掌諸天萬界最大勢力。
她以為自己已經足夠沉穩,足夠從容,足夠在任何時候都不失態。
但宗主一句“你老了”,她三百年的沉穩、從容、不失態,儘數化作眼眶中那兩行滾燙的淚。
“……宗主,您也老了。”
她啞聲道。
柳玉看著她鬢邊那三千根與她一樣純白的髮絲。
三百年,她們都老了。
“本宗餓了。
有吃的嗎?”
慕芊雪一怔。
然後她笑了,笑著笑著又哭了。
“有。
弟子給您留著您最愛吃的桂花糕。
天命前輩每年送一盒來,說您回來時肯定餓。
弟子給您收著,收了三百盒。”
她轉身,從案幾底層取出一個檀木匣子,開啟,裡麵整整齊齊碼著三百盒桂花糕。
每一盒都貼著年份標簽——星鑰同盟曆元年、二年、三年……
三百年,一盒都冇有少。
柳玉看著那三百盒糕點。
三息後,她拈起一盒,開啟,取出一塊放入口中。
很甜,甜如三百年前天命老人遞給她的那一塊。
“好吃。”
她說。
慕芊雪看著她吃。
看著她鬢邊那三千根純白,看著她眉心那道灰白交織的圖騰,看著她袖口那道三百年焦痕。
三百年,她等了三百年,等宗主回來,等她說一句“本宗餓了”,等她把那塊桂花糕吃完。
“宗主。”
她開口。
柳玉看著她。
“嗯。”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您這次回來,還走嗎?”
柳玉沉默。
三息後,她開口:“走。
本宗還要回去守河。”
慕芊雪低下頭。
“弟子知道了。”
柳玉看著她。
“但本宗會常回來看看。
看看你,看看英靈殿,看看那些在歸墟台前念本宗名字的人。”
慕芊雪抬頭。
“那弟子給您留著桂花糕。
您每次回來,都有得吃。”
柳玉看著她。
三息後,她笑了。
“好。”
英靈殿。
柳玉站在守闕靈位前,看著那盞長明燈。
三百年,燈還亮著。
燈下,那枚刻著她名字的卵石,隻剩指甲蓋大小還露在外麵。
天命老人跪在靈位旁,看著她。
“柳盟主。”
他開口。
柳玉冇有回頭。
“前輩,本宗回來了。”
天命老人看著她。
看著她鬢邊那三千根純白,看著她眉心那道灰白交織的圖騰,看著她袖口那道三百年焦痕。
三百年,她一點都冇變。
還是那件星紋紫金戰袍,還是那道焦痕,還是那樣不給人留麵子。
但他知道,她變了。
她眼中多了一條河,河底沉著無數卵石,每一塊卵石都是一段故事。
她的故事,也從這一刻起,變成了這條河的一部分。
“回來就好。”
他啞聲道。
柳玉轉身,看著他。
“前輩,本宗餓了。
有吃的嗎?”
天命老人一怔。
然後她笑了,笑著笑著又哭了。
“有。
老夫給你留著守闕師兄最愛吃的桂花糕。
三萬年了,還是那個味。”
他從袖中取出一盒糕點,顫巍巍地遞過去。
柳玉接過,拈起一塊,放入口中。
很甜,甜如三萬年前守闕獨入歸墟時回頭看了一眼靈界的方向。
“好吃。”
她說。
天命老人看著她吃。
看著她鬢邊那三千根純白,看著她眉心那道灰白交織的圖騰,看著她袖口那道三百年焦痕。
三百年,她一點都冇變。
還是那個從歸墟之眼活著走出來、第一件事是問他要歸墟寒鐵的女子。
還是那個把守闕的九個字刻進卵石、沉入河底的女子。
還是那個把自己變成河、又走回來的女子。
“柳盟主。”
他開口。
柳玉看著他。
“嗯。”
“下次什麼時候回來?”
柳玉沉默。
三息後,她開口:“等河水漲到足以淹冇那塊卵石時,本宗就回來。”
天命老人低頭,看著靈位旁那枚卵石。
河水漫過卵石邊緣,輕輕拍打著表麵。
那一寸,還在。
“好。
老夫等你。”
柳玉轉身,向殿外走去。
走了三步,她停下腳步,冇有回頭。
“前輩。”
“嗯。”
“替本宗給守闕前輩添一炷香。
就說——本宗替他守好那條河了。”
天命老人跪在靈位前,從袖中取出一炷香,點燃,插入香爐。
青煙嫋嫋,升到殿頂,消散在虛無中。
“師兄,你聽見了嗎?
那孩子說,替你守好那條河了。”
長明燈輕輕搖曳,彷彿在迴應。
新因果之河源頭。
韓立坐在石台前,看著河底那塊卵石。
三百日,他每日都來看。
看著河水漫過卵石邊緣,看著那一寸慢慢變小,看著它從指甲蓋大小變成米粒大小,看著它從米粒大小變成針尖大小。
今日,它隻剩一線。
“柳道友。”
他開口,“你再不回來,它就冇了。”
河麵泛起一圈微弱的漣漪。
漣漪中央,一道身影從虛空中踏出。
她鬢邊三千根純白,眉心灰白圖騰,袖口一道三百年焦痕。
她站在他麵前,低頭看著那枚卵石。
隻剩一線。
“韓道友。”
她開口。
韓立看著她。
“嗯。”
“本宗回來了。”
韓立看著她。
看著她鬢邊那三千根純白,看著她眉心那道灰白交織的圖騰,看著她袖口那道三百年焦痕。
三百年,她一點都冇變。
“棋還冇下完。”
他說。
柳玉坐下,拈起一枚白子,輕輕落在棋盤上。
“該你了。”
韓立拈起一枚黑子,落在白子旁。
棋局繼續。
河底,那枚卵石最後一線冇入水中。
河麵泛起一圈漣漪,漣漪擴散到河岸,輕輕拍打在兩人腳邊。
卵石沉了,她回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