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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陸基地的星空,在柳玉歸來的那一刻,驟然亮了一瞬。
不是燈火。
是那枚被她收在袖中的麒麟信印,在穿越星門的刹那,輕輕震顫了一息。
一息後,異象消散。
但戰神殿主看見了。
他站在星樞塔頂,看著那艘銀白戰艦緩緩降落在傳送殿外。
看著艦首那道白髮如雪的身影踏出艙門。
看著她眉心那枚四象星鑰——
鑰心深處,那層他七日前提心吊膽的灰翳,此刻已與四色光華融為一體。
不是消失。
是——共生。
戰神殿主沉默。
他四萬三千年道行,見過無數修士與法寶共生、與靈脈共生、與道種共生。
從未見過有人與詛咒共生。
“柳盟主。”他迎上前,聲音壓得很低,“您……”
柳玉看了他一眼。
“本宗壽元還剩三十二年。”
戰神殿主呼吸一滯。
三十二年。
對一個合體圓滿修士而言,三十二年不過是閉一次關的時間。
但柳玉的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日天氣。
彷彿那道綁在她命格上的詛咒,隻是袖口那道三百年未曾換下的星紋——
存在,但不影響走路。
“慕芊雪呢?”柳玉問。
戰神殿主斂起心緒:
“在議事殿,整理您要的瑞靈族詛咒記錄。”
柳玉點頭。
她向議事殿走去。
步伐平穩如常。
……
議事殿中。
慕芊雪跪坐在一堆堆積如山的玉簡中央。
她麵前懸浮著三百六十枚天機閣加急送來的情報晶石,每一枚晶石中都封存著一條關於厄運法則的線索。
有來自萬族盟的密報。
有來自散修聯盟的懸賞回覆。
有來自天衍宗七位太上長老聯手推演的因果軌跡圖。
甚至有三枚晶石來自歸墟源海邊緣——那是天命老人重塑肉身途中,以命運羅盤碎片截獲的“命運長河異常波動記錄”。
但慕芊雪越看越沉默。
因為所有線索指向的源頭——
都是同一處。
瑞靈族祖地外圍,歸墟投影區邊緣。
那片被祥瑞之霧籠罩了三萬年的隱世星域。
“宗主。”她聽見腳步聲,連忙起身。
柳玉走到她身側,低頭看著那三百六十枚晶石。
三息後。
她開口:
“不用看了。”
慕芊雪一怔。
“所有線索的源頭都是瑞靈族。”
“但侵蝕瑞靈族的那道詛咒,與本宗身上這道——”
她頓了頓:
“不是同一人下的手。”
慕芊雪瞳孔微縮。
“宗主的意思是……有兩個人?”
柳玉冇有回答。
她隻是從袖中取出那枚從瑞千秋處帶回的透明晶石。
晶石中,灰黑霧氣依舊凝滯如死水。
她又從眉心引出一縷細如髮絲的灰翳。
兩縷霧氣懸浮在空中。
彼此擦肩而過。
如同陌路。
慕芊雪看著這一幕。
她跟在柳玉身邊三百年,見過太多不可思議的事。
但這是第一次——
她感到背脊發涼。
同源的詛咒法則,竟然互不相認。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那兩道詛咒雖然出自同一源頭,卻在注入目標的那一刻,被刻意“切割”成了兩個獨立個體。
切割者不想讓它們互相感應。
不想讓受害者發現——
真正想殺她的,和順手禍害瑞靈族的,其實是同一人。
“宗主,”慕芊雪聲音發澀,“這是有人……在故意混淆視聽?”
柳玉看著她。
“混淆視聽的前提,是有人想知道真相。”
“現在的問題是——”
她頓了頓:
“冇有人知道真相。”
“連天機子以道果崩碎為代價推演出的‘源頭指向瑞靈族’,都是假象。”
慕芊雪背脊更涼了。
天機子的因果推演造詣,冠絕靈界。
連他都推演錯了。
那對方的修為——
“大乘圓滿。”柳玉淡淡道:
“而且是對因果法則浸淫極深的大乘圓滿。”
“這種人,諸天萬界不超過三個。”
慕芊雪沉默。
三個。
星穹——已隕落。
守闕——已隕落。
天命老人——尚在重塑肉身,且以他的性格,絕不會對柳玉下手。
那還剩誰?
“革新派餘孽。”柳玉說。
她轉身,向殿外走去。
“傳本宗令——”
“懸賞範圍擴大。”
“從厄運法則,擴大到——”
她頓了頓:
“三萬年前星盟內亂時期,所有在革新派與保守派決戰前突然失蹤的大乘期修士名單。”
慕芊雪怔住。
“宗主懷疑……是革新派的漏網之魚?”
柳玉冇有回頭。
“革新派當年被星穹盟主引爆天命羅盤,與九成高層同歸於儘。”
“但‘九成’不是‘十成’。”
“總有一兩個漏網的。”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她頓了頓:
“漏網的那一兩個,如今該出來收網了。”
……
三日後。
星樞塔頂層,混沌密室。
柳玉盤坐於虛空中。
麵前懸浮著那枚麒麟信印。
水晶中,青碧麒麟虛影依舊沉睡。
但柳玉能感覺到——
它在看她。
隔著水晶,隔著三百萬年的祥瑞積澱,隔著那層與她命格繫結的詛咒灰翳。
它在等。
等她開口。
柳玉開口:
“前輩不必裝了。”
“本宗知道你冇睡。”
麒麟虛影沉默。
三息後。
它睜開眼。
那是一雙比歸墟更深邃、比葬龍淵更古老、比三百萬年沉睡更疲憊的眼睛。
但它看著柳玉的眼神——
冇有審視,冇有威壓,甚至冇有任何情緒。
隻是平靜。
如同在看一個等了很久的故人。
“……你如何知曉?”它問。
聲音蒼老如三百萬年的風霜。
柳玉看著它。
“瑞千秋說,始祖沉睡前提了一個條件——”
“‘待瑞靈族有人能以一己之力承此咒、解此厄、淨此樹,老夫便醒。’”
“本宗今日來了。”
“咒已承,厄已解(一半),樹已淨(三成)。”
她頓了頓:
“前輩若真睡了三千年,此刻早該醒了。”
麒麟虛影沉默。
三息後。
它笑了。
那笑容枯槁如三百萬年未曾鬆動過的岩石,眼底卻有釋然的光。
“三千年。”
“你是第一個敢說老夫裝睡的人。”
柳玉冇有接話。
她隻是問:
“前輩為何裝睡?”
麒麟虛影看著她。
“因為老夫在等。”
“等什麼?”
“等一個能把這枚信印——”
它低頭,看向柳玉掌心那枚水晶:
“用到該用之處的人。”
柳玉眉梢微挑。
“瑞靈族九萬七千人性命,不算該用之處?”
麒麟虛影搖頭。
“瑞靈族的劫,老夫三千年前就算到了。”
“此劫源自三萬年前星盟內亂時,革新派一位大長老臨死前以畢生修為詛咒老夫。”
“老夫以祥瑞之軀硬扛三千年,扛到三千年後——”
它頓了頓:
“你來了。”
柳玉看著它。
“所以前輩從一開始就知道,瑞靈族的詛咒與本宗身上的詛咒,不是同一人下的手?”
麒麟虛影點頭。
“那位革新派大長老,早在三千年前就隕落了。”
“他死前詛咒老夫,是為了給後人鋪路。”
“他後人——也就是給你下咒的那位——如今正躲在暗處,等你渡劫時出手。”
柳玉沉默。
三息後。
她說:
“前輩知道得這麼清楚,為何不早說?”
麒麟虛影看著她。
“因為說了也冇用。”
“老夫隻是一道投影,本體在三萬年前就已隕落。”
“老夫能做的,隻有等。”
“等一個能承四象、入歸墟、閉其門、解其咒的人。”
“等到了——”
它頓了頓:
“老夫就可以閤眼了。”
柳玉冇有說話。
她隻是低頭,看著掌心那枚水晶。
水晶中,麒麟虛影的身影開始變淡。
從四肢開始。
從蹄尖到膝蓋,從膝蓋到腰腹,從腰腹到脊背。
當那尊匍匐了三百萬年的青碧虛影隻剩一顆頭顱時——
它最後看了柳玉一眼。
“柳玉。”
“你身上那道詛咒,解咒之法不在老夫這裡。”
“在你自己身上。”
柳玉看著它。
“本宗有何可解?”
麒麟虛影笑了。
“你有福緣。”
“諸天萬界三百萬年來,能活著從歸墟之眼走出來的修士,不超過三十人。”
“你是第三十一個。”
“能活著從葬龍淵走出來的,你是唯一一個。”
“能聚齊四象、關閉歸墟之門的——”
它頓了頓:
“你是第一個。”
“這些,都是福緣。”
“福緣不在多,在‘重’。”
“你每做一件旁人做不到的事,福緣便重一分。”
“重到一定程度——”
它看著柳玉:
“那道詛咒,便再也壓不住你。”
“因為它壓不住天。”
柳玉沉默。
三息後。
她問:
“要重到什麼程度?”
麒麟虛影想了想。
“至少——”
“再救一個種族。”
“比如,瑞靈族。”
話音落下,它的最後一道虛影徹底消散。
水晶中,隻剩一團溫潤的青碧光芒。
那是麒麟信印最後的殘留。
仍可召喚一次大乘圓滿投影。
但召喚來的,不再是那個裝睡了三千年、等她來拆穿的麒麟始祖。
隻是一道純粹的力量投影。
冇有靈智,冇有情緒,隻有三百息的絕對守護。
柳玉將水晶收入袖中。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她起身。
推開密室的門。
門外,慕芊雪跪地稟報:
“宗主,瑞靈族族長瑞千秋傳來急訊——”
“功德金樹樹心裂痕擴大三倍。”
“那三道詛咒根係,昨夜同時甦醒。”
“他們撐不住了。”
柳玉腳步未停。
“備星舟。”
“再去瑞靈族。”
慕芊雪一怔。
“宗主,您三日前才——”
“本宗知道。”
柳玉打斷她。
“但本宗欠瑞靈族一個人情。”
“三十二年後才還。”
“現在——”
她頓了頓:
“先收點利息。”
慕芊雪冇有再問。
她隻是躬身:
“遵命。”
……
歸墟號再次穿越星門。
七日後。
柳玉第二次站在功德金樹下。
樹心裂痕比三日前深了三倍。
三道灰黑色的詛咒根係,如三條死去的巨蛇,從裂痕深處探出半截,正在緩慢向樹冠方向蔓延。
每蔓延一寸,樹冠上便有一枚金葉墜落。
墜落的金葉,在三息內化作灰燼。
瑞千秋跪在樹下。
他身後,九萬七千瑞靈族人,跪滿了整座祖地。
冇有人說話。
隻有金葉墜地的簌簌聲。
和三千年未絕的詛咒低語。
柳玉站在樹下。
她抬頭,看著那三道正在蔓延的詛咒根係。
看著樹冠上僅剩的三成金葉。
看著跪滿祖地的九萬七千道身影。
三息後。
她開口:
“瑞千秋。”
瑞千秋抬頭。
“在。”
“本宗問你——”
“瑞靈族可願與本宗做第二筆買賣?”
瑞千秋怔住。
“……第二筆?”
柳玉點頭。
“第一筆買賣,本宗替你們淨化樹心,收一個人情。”
“那筆買賣,本宗做了一半。”
“樹心淨化三成,詛咒壓製三千年。”
“還剩七成。”
她頓了頓:
“第二筆買賣——”
“本宗替你們徹底解咒。”
“代價是——”
她看著瑞千秋:
“瑞靈族全族,從今日起,歸附星鑰同盟。”
“不稱臣,不納貢,不世襲。”
“隻做一件事——”
“與本宗共享福緣。”
瑞千秋瞳孔驟縮。
共享福緣。
那是瑞靈族三百萬年來,從未對任何勢力、任何人開過的先例。
因為福緣是瑞靈族的立族之本。
是麒麟始祖留給他們唯一的遺產。
是功德金樹每一片葉子的根。
共享福緣,意味著瑞靈族從此與星鑰同盟命運繫結。
柳玉渡劫成功,瑞靈族分得一份功德。
柳玉渡劫失敗——
瑞靈族的福緣,也會隨著那道與她繫結的詛咒,一同消散。
這是豪賭。
賭九萬七千條命,賭三百萬年積累,賭那個鬢邊生著純白、眉心染著灰翳、袖口帶著歸墟焦痕的白髮女子——
能活著渡過大乘劫。
瑞千秋跪在原地。
他身後,九萬七千族人沉默如石。
三息後。
瑞千秋開口:
“老奴需問全族最後一問。”
他轉身,麵向那九萬七千道跪伏的身影。
“諸位族人——”
“瑞靈族可願以此身,賭柳盟主三十二年後的那一劫?”
九萬七千人,齊齊抬頭。
冇有人說話。
但他們眼中,那三千年不曾熄滅的、此刻熾烈如熔岩的光——
就是答案。
瑞千秋轉身。
他向柳玉深深一叩首。
“柳盟主。”
“瑞靈族九萬七千族人——”
“願賭。”
柳玉低頭,看著這位四萬年老族長額頭的觸地聲。
三息後。
她說:
“起身。”
“賭注已下。”
“該開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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