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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路,比來時短了三分。
不是因為歸墟迷霧有所消退——那灰黑色的腐蝕之力依舊如附骨之疽,每一縷都試圖鑽入經脈深處,將殘存的混沌本源啃噬殆儘。
是因為柳玉不再需要開道。
戰天穹走在她身側,周身白虎殺伐劍氣凝成實質,將左側襲來的迷霧儘數絞碎。
他的刀未出鞘,但刀意已滿盈,每一道劍痕都在虛空中留下久久不散的銀白裂痕。
玄鎮嶽走在她身後,以血肉之軀承載三人行路時逸散的歸墟侵蝕。
他冇有龜甲,冇有護體靈光,甚至連最基礎的土屬性法則都無法在此地呼叫。
但他隻是沉默地、一步不落地跟著,將那些逸散的灰黑霧氣儘數吸入體內。
每吸入一縷,他鬢邊白髮便多一根。
每多一根,他步伐便更穩一分。
林遠山走在最後。
他冇有戰天穹的刀意,冇有玄鎮嶽的承載之軀,甚至冇有足以對抗歸墟迷霧的修為根基。
他隻是握緊那枚因果豁免令。
令牌在他掌心微微發燙,每燙一分,便有一道細如髮絲的淡金絲線從令牌表麵延伸而出,纏繞上他瀕臨崩潰的經脈。
那是三百年前柳玉拂出的那道生機。
他記了三百年。
今日,這道生機終於開始償還——
不是以救命的方式。
是以“承其道”的方式。
柳玉感應到身後三人的狀態。
她冇有回頭。
隻是放慢半步。
半步足夠。
……
第一重迷霧邊緣。
來時這裡盤踞著七麵時空鏡麵,每一麵都曾試圖將戰天穹拖入“另一種可能”的時間線。
此刻鏡麵儘數黯淡,如同死去的眼睛,沉默地懸浮在虛空中。
但有一麵鏡,亮了。
不是倒映時間線的那種亮。
是——有人正從鏡中走出。
戰天穹刀意驟然淩厲,白虎虛影在他身後凝聚成形!
“且慢。”
柳玉抬手。
她看著那麵鏡。
鏡中走出的身影,身披暗金鬥篷,麵容枯槁如樹皮,手中握著一枚緩緩旋轉的命運羅盤碎片。
天命老人。
他跨出鏡麵的瞬間,第一重迷霧如同遇見天敵,瘋狂向兩側退散。
不是畏懼。
是——命運長河的支流,不允許任何其他法則在它的領域中挑釁主權。
天命老人對此視若無睹。
他隻是看著柳玉。
看著她鬢邊那縷被歸墟物質侵蝕成灰白的墨發。
看著她空無一物的掌心——那裡本該懸浮著混沌玄武真甲的殘光。
看著她眉心那枚四象星鑰,鑰身四枚圖騰有三枚光華黯淡,那是強行重固歸墟封印後的代價。
“柳盟主,”天命老人開口,聲音沙啞,“你欠老夫一條命。”
戰天穹刀鋒出鞘三寸。
玄鎮嶽沉默上前半步。
林遠山握緊因果豁免令,那道淡金絲線已從令牌表麵延伸至整條右臂。
柳玉抬手,製止三人。
她看著天命老人。
“本宗欠你什麼?”
天命老人指了指她鬢邊那縷白髮。
“歸墟迷霧的侵蝕,一旦入體便無法逆轉。”
“你耗儘了混沌玄武真甲,隻為重固守闕那老傢夥的封印。”
“代價是——”
他頓了頓:
“你此生此世,再無可能將那條白髮改回墨色。”
“此為道傷。”
“道傷者,渡大乘劫時心魔必出,出則九死一生。”
他看著她:
“老夫當年欠守闕一條命。”
“你是替他守封印的人。”
“所以老夫欠你的。”
“今日還你。”
他抬手。
命運羅盤碎片從他掌心飛起,懸浮在柳玉眉心三寸處。
碎片表麵,三道細如髮絲的因果絲線緩緩延伸,刺入柳玉鬢邊那縷白髮。
白髮以肉眼可見的速度——
褪灰。
從髮梢到髮根,從灰白到銀白,從銀白到本來的墨色。
三息後。
柳玉鬢邊,再無任何歸墟侵蝕的痕跡。
天命老人收回羅盤碎片。
他的臉色,比來時蒼白了三分。
命運羅盤每篡改一次既定因果,便需付出對等代價。
他以自己三百年壽元,換柳玉一道渡劫時本不該有的心魔。
柳玉看著他。
三息後。
她開口:
“守闕前輩臨終前,在本宗的九天清露泉底留了一枚輪迴道種。”
“托本宗轉交給你。”
天命老人枯槁的麵容,第一次出現裂痕。
不是震驚。
是——他等了三萬年,終於等來這一句。
“他……”天命老人聲音發澀,“他留了什麼話?”
柳玉從儲物戒中取出那枚輪迴道種。
道種通體透明,內部封存著銀白色的輪迴漩渦,此刻正緩緩旋轉。
漩渦深處,隱約可見一道模糊的身影。
守闕。
他在道種中留下了一縷殘魂,一縷神識,一句等了三萬二千年的話。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柳玉冇有轉述。
她隻是將道種放在天命老人掌心。
“他等你自己看。”
天命老人低頭,看著那枚道種。
看著道種中那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三息後。
他將道種收入心口——貼著心臟的位置。
“老夫……”他頓了頓,“老夫欠你一個人情。”
柳玉看著他。
“本宗不收人情。”
“本宗收歸墟寒鐵。”
“你欠本宗七斤七兩。”
天命老人嘴角抽搐。
三萬兩千年不見的師兄,臨終前托人轉交的道種,他正醞釀了三萬年的情緒——
被她一句話全堵回去了。
“……柳盟主,”他從牙縫裡擠出聲音,“老夫方纔還了你一道必死的道傷。”
柳玉點頭:
“那道傷,本宗自己也能治。”
“多耗三百年溫養便是。”
“你替本宗省了三百年,本宗謝你。”
她頓了頓:
“但歸墟寒鐵是另一筆賬。”
“你欠本宗七斤七兩,這是契約上寫明的。”
“守闕前輩的道種是守闕前輩托本宗轉交,與歸墟寒鐵無關。”
“你若要謝本宗,另算。”
天命老人:“……”
他活了三萬五千年,第一次被人堵到無話可說。
戰天穹在旁邊沉默地看著這一幕。
他想起第七重天執念深淵中,柳玉對那三百名寄存執念者開出的“公道價碼”。
他想起第五重天道果林中,柳玉對血刀老祖、空玄、天機子收的“七成上繳”。
他想起此刻,天命老人這張三萬年不曾對任何人低頭的臉,被柳玉幾句話堵得鐵青。
他終於明白——
這位盟主最大的神通,不是四象星鑰,不是混沌神魔體。
是“坐地起價”這門天賦。
“柳盟主,”天命老人深吸一口氣,“歸墟寒鐵老夫會采足七斤七兩,三十年後歸墟之門開啟時當麵奉上。”
“另算的人情,老夫也記下了。”
“現在——”
他握著那枚輪迴道種:
“老夫可否告退?”
柳玉頷首:
“請便。”
天命老人轉身,一步踏入那麵時空鏡麵。
鏡麵泛起漣漪,吞冇他的身影。
在他徹底消失的前一瞬——
一道極輕、極啞、彷彿從三萬年的沉默中擠出的聲音,從鏡中傳出:
“……多謝。”
漣漪消散。
鏡麵重歸黯淡。
戰天穹沉默三息。
然後他開口:
“柳盟主,那枚輪迴道種……”
“你本可以扣下。”
“天命老人欠守闕的,與欠你的,是兩筆債。”
“你替他轉交,他隻謝你一句。”
“這筆買賣,不賺。”
柳玉看了他一眼。
“誰說本宗做買賣隻看賺不賺?”
戰天穹一怔。
柳玉收回目光,繼續向前。
“道種留在本宗手中,隻是一枚蘊含輪迴法則的修煉資源。”
“交給天命老人——”
她頓了頓:
“是讓他欠本宗一個‘轉交之恩’。”
“這個恩,他現在還的是三百年壽元。”
“三十年後歸墟之門開啟時,他會還更多。”
戰天穹沉默。
他想起天命老人方纔那句“老夫欠你一個人情”。
能讓星盟二長老親口說出“欠人情”三個字——
本身就是無價之寶。
“屬下明白了。”他低聲道。
柳玉冇有迴應。
她隻是看著前方那越來越近的時空裂隙邊緣。
看著裂隙儘頭,第九重天高台上那一萬八千道翹首以盼的身影。
“還有七斤七兩。”
她輕聲說。
……
時空裂隙邊緣。
戰神殿主盤膝坐於高台正中央,周身戰意凝成實質,如同一尊守護門戶的石像。
他身後,一萬八千人列陣以待。
三百息前,那麵通往歸墟之眼外圍的傳送陣突然亮起。
四道身影,從銀白與透明交織的道紋中緩緩浮現。
戰神殿主睜開眼。
他看到柳玉鬢邊那縷曾灰白如霜的墨發,此刻已恢複如初。
看到她空無一物的掌心——那裡本該懸浮著混沌玄武真甲的殘光。
看到她眉心那枚四象星鑰,鑰身四枚圖騰有三枚光華黯淡。
他冇有問任何問題。
隻是起身。
側身。
讓出通往高台中央的道路。
柳玉踏出傳送陣。
“封印重固。”
她頓了頓:
“守闕前輩的遺誌,本宗替他完成了。”
戰神殿主沉默三息。
然後他單膝跪地。
身後,一萬八千人如潮水跪伏。
冇有人歡呼。
因為這一刻,不需要歡呼。
三萬兩千年前,守闕在此地送彆師父,獨自踏入歸墟迷霧,以一己之力佈下那座四象封印。
三萬兩千年後,柳玉踏入迷霧,重固封印,活著歸來。
這不是凱旋。
是傳承。
“啟程。”柳玉說。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回靈界。”
……
浮陸基地。
當遠征軍的星門在天穹中轟然洞開時,整個靈界為之震動。
不是因為凱旋。
是因為——
柳玉冇有出現在艦首。
她獨自閉關在星樞塔最深層的混沌密室中,門外守著慕芊雪,以及四聖鑰的虛影。
四把鑰匙懸浮在密室四角,青、白、紅、黃四色光華如四條永不熄滅的燈塔,照亮她蒼白的麵容。
重固歸墟封印消耗了她太多本源。
混沌玄武真甲破碎,四象星鑰三圖騰黯淡,混沌五行神輪龜速運轉。
她需要休養。
但她冇有休息。
她隻是閉目,神識沉入識海深處那方小千世界。
青龍秘境中央,那口乙木靈泉已乾涸七成。
白虎秘境平原上,庚金劍氣稀疏如寒冬枯草。
朱雀秘境山脈中,涅盤真火熄滅大半,隻剩零星火星在岩縫中閃爍。
玄武秘境大陸表麵,三百六十五道承載道紋儘數破碎,隻有那枚玄鎮嶽獻出的本命晶核,還在微弱地發光。
四聖鑰也傷了。
重固封印時,它們將各自九成九的本源注入陣台,換得歸墟之眼外圍三萬兩千年的喘息之機。
代價是——
它們需要至少三十年,才能恢複到巔峰狀態。
柳玉看著那四片疲憊的秘境。
三息後。
她開口:
“本宗不會讓你們白傷。”
“三十年後的歸墟之門——”
“本宗帶你們進去。”
秘境輕輕震顫。
四片天地的法則,在同一刹那,悄然凝滯一息。
那是四聖鑰的器靈——若它們有靈——在迴應她的承諾。
柳玉收回神識。
她睜開眼。
密室中,四聖鑰虛影依舊懸浮四角,沉默如初。
她看著它們。
三息後。
她從儲物戒中取出四枚道果。
承載道果、殺伐道果、淨化道果、生機道果——各一枚。
那是她在第五重天道果林中收取的,原本打算留作四象星鑰晉升大乘期的養料。
此刻,她將四枚道果輕輕放在四聖鑰虛影旁。
“先吃這個。”
“三十年後的歸墟之門——”
“本宗帶你們吃更好的。”
四聖鑰虛影同時震顫。
那震顫極輕,極微弱,若非柳玉神識與它們完全繫結,幾乎無法察覺。
但柳玉察覺到了。
她嘴角微不可察地一勾。
然後她閉目。
沉睡。
……
三十年後。
星盟曆七萬九千三百三十年,歸墟之門開啟前七日。
浮陸基地,星樞塔頂層觀星台。
柳玉睜開眼。
她鬢邊墨發如瀑,眉心四象星鑰四圖騰儘數點亮,周身混沌氣息凝如實質。
三十年閉關,三十年溫養,三十年推演。
混沌五行神輪圓滿。
四聖鑰恢複巔峰。
混沌玄武真甲——重修至大成。
隻差一步。
大乘。
她起身。
觀星台外,整座浮陸基地已進入最高戰備狀態。
三十七萬遠征軍列陣星空,三千艘星辰戰艦遮天蔽日,十二具巡天戰傀如十二尊殺神矗立陣前。
更遠處,萬族盟、青龍世家、白虎世家、朱雀世家、玄武一族、空冥族、天衍宗、七殺魔宗……三十七家同盟勢力的旗幟迎風獵獵。
戰神殿主披甲持刀,立於萬族盟艦隊最前方。
玄武老祖玄鎮嶽,周身玄黃道韻凝如實質——他於二十年前證道大乘,成為玄武一族三萬年來第一位大乘期族長。
朱烈掌心那團不滅載道火,已從雛形煉至大成。
血刀老祖的毀滅刀意,比三十年前淩厲十倍。
空玄的空間遁術,已臻至“一念百萬裡”之境。
天機子的天衍羅盤,推演速度比三十年前快了百倍。
還有林遠山。
這位三百年前被柳玉隨手救下的散修,三十年苦修,已從煉虛後期突破至合體初期。
他站在遠征軍最不起眼的角落,手中握著那柄連下品通天靈寶都算不上的舊刀。
刀鋒上,纏繞著那道三百年前柳玉拂出的生機。
那道他記了三百年、還了三百年、至今仍未還清的因果。
柳玉踏空而起。
她今日身著星紋紫金戰袍,背後混沌五行神輪凝如實質,手中四象星鑰流淌著開天辟地的道韻。
她站在三十七萬遠征軍前方。
看著那扇即將在七日後洞開的歸墟之門。
看著她三十年前埋在歸墟之眼外圍的那座封印——它還能撐七日。
看著歸墟之門投影邊緣區,那道正在埋頭采礦的枯槁身影。
天命老人感應到她的目光,抬頭。
隔著三百萬光年虛空,隔著因果、時空、命運的壁障,他與柳玉四目相對。
三息後。
天命老人低頭。
繼續采礦。
柳玉收回目光。
她轉身,麵向三十七萬遠征軍。
“三十年前,”她開口,聲音平靜,“本宗說,歸墟之門必須關。”
“今日本宗再說一遍——”
“歸墟之門,必須關。”
三十七萬人齊聲應諾:
“遵盟主令——!”
聲震星海。
柳玉微微頷首。
她轉身,看向那扇三日後即將洞開的巨門。
“七日。”
她輕聲說:
“夠了。”
——【第677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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