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八重天的光門,不是門。
是一麵碑。
碑高九丈九尺九寸,通體漆黑如凝固的夜空,表麵冇有任何紋飾、符文、甚至劃痕。
它就那樣沉默地矗立在第七重天出口與第八重天入口之間,如同一道無法繞行的斷崖。
碑前立著一人。
那人身披灰白麻衣,麵容清臒,眉眼低垂,左手握著一柄木杖,右手負於身後。
他周身冇有任何靈力波動,甚至連生靈的氣息都微弱到幾乎不可察覺。
若非他就站在碑前、與那黑碑構成一幅完整的畫麵,所有人都會以為他隻是此地的又一尊雕像。
但柳玉認出了他。
不是認識,是推演。
【星樞盤·因果溯源完成——】
【目標身份:星盟第八任盟主·守闕。】
【生卒:星盟曆兩萬七千三百載至七萬八千六百載,享壽五萬一千三百年。】
【修為:大乘圓滿。】
【道途:因果、輪迴、時空三修,以“守闕”為號,意守大道之缺。】
【生平:執掌星盟一萬兩千年,期間歸墟之門三次鬆動,皆由其率眾加固封印。晚年辭去盟主之位,入九重天秘境第八重鎮守,至今已曆三萬二千年。】
【當前狀態:殘魂,強度約大乘中期。】
【鎮守職責:第八重天·道途迴響。】
守闕。
星盟曆史上唯一一位主動辭去盟主之位、甘願鎮守秘境三萬年的先賢。
他辭任那一年,星穹還隻是個剛入大乘的後輩。
他入秘境那年,枯木老人尚未拜師,天命老人尚在繈褓。
他在這第八重天,獨自鎮守了三萬二千年。
等一個能夠通過前七重考驗、站在他麵前的後來者。
“三萬二千年了。”
守闕開口。
他的聲音不蒼老,不疲憊,甚至冇有任何歲月沉澱後的滄桑。
隻是平靜。
如同在說今日天氣微涼。
“老夫等過七十三批試煉者。”
“其中四十七批止步第三重,十九批止步第五重,六批止步第六重。”
“第七重——”
他頓了頓。
“你是第八個。”
他抬眸。
那雙眼睛冇有瞳孔,隻有兩團緩慢旋轉的輪迴虛影,倒映著柳玉身後那一萬八千人。
“九重天秘境,前七重篩選的是根骨、悟性、道心、命格、承載、戰意、執念。”
“第八重——”
他指向身後那麵黑碑。
“篩選的是——道途。”
黑碑表麵,在他指尖觸及的刹那,悄然泛起漣漪。
漣漪如墨入清水,層層暈染開來,碑麵由漆黑轉為透明。
透明碑中,倒映著每一個人的未來。
不是幻境。
是推演。
是以因果法則為基、以輪迴法則為引、以時空法則為軸,推演出的“最可能”的道途終局。
戰神殿主站在碑前,看見自己四百年後證道大乘,一千二百年後成為萬族盟新任盟主,三千六百年後率諸天聯軍於歸墟之門與未知敵人血戰,最終力竭隕落,屍身沉入歸墟之海。
朱烈看見自己三百年後成功繼承始祖涅盤真火,八百年後突破大乘中期,兩千年後朱雀世家重歸諸天頂級勢力之列,而他本人則在四千歲那年於時空亂流帶尋找始祖尾羽時失蹤,下落不明。
血刀老祖看見自己一百七十年後因因果反噬、道心崩碎,修為跌落至煉虛期,被仇家圍攻致死,七殺魔宗自此分崩離析。
空玄看見自己九百年後突破大乘,率空冥族遷入歸墟之門內部新發現的穩定時空節點,從此脫離靈界體係,成為第一批“歸墟移民”。
玄鎮嶽看見自己三十年後隨柳玉入歸墟之門,成功采集歸墟寒鐵,證道大乘,而後守護玄武祖地三千六百年,於四萬八千歲時無疾而終,本命龜甲化作第九重玄黃大陣永鎮歸墟祭壇。
天機子看見自己二十年後雙目複明,四十年後推演出天命羅盤最後三枚碎片的下落,六十年後集齊碎片、修複羅盤,卻在催動羅盤窺探命運長河源頭的瞬間,被因果反噬、神魂消散。
一萬八千人,一萬八千種未來。
有人沉默。
有人慘笑。
有人仰天長嘯,有人跪地痛哭,有人麵無表情,有人渾身顫抖。
守闕隻是靜靜看著他們。
三萬二千年,他看過七十三批試煉者麵對自己道途終局時的眾生相。
或恐懼,或不甘,或釋然,或瘋魔。
他從不評判,從不乾預,甚至從不開口。
他隻是——展示。
然後等待。
等待這些人做出選擇。
因為第八重天的通關條件,從來不是“接受未來”。
而是——
【在知曉道途終局後,仍願前行。】
柳玉站在碑前。
她冇有看碑中自己的倒影。
她隻是看著守闕。
看著這位鎮守此地三萬二千年、送走七十三批試煉者、今日終於等到第八批來人的星盟遺老。
“你為何不看?”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守闕問。
柳玉淡淡道。
“看了無用。”
“本宗的道途,不在此碑推演範圍之內。”
守闕看著她。
三萬二千年古井無波的眼中,第一次泛起一絲微瀾。
“混沌大道。”
他輕聲說。
“四象輔之。”
“此道諸天萬界修成者,三百萬年來不過七人。”
他頓了頓。
“你是第八個。”
柳玉冇有否認。
守闕沉默很久。
然後他開口。
“老夫當年入道時,師父曾說——”
“‘守闕’二字,不是守大道之缺,是守你心中那處不敢填滿的空洞。”
“老夫花了五萬年,也冇參透這句話。”
他看著柳玉。
“你可願替老夫看看——”
“那空洞中,究竟有什麼?”
柳玉看著他。
看著這位五萬一千三百年道齡、三萬二千年鎮守、至死未能參透師父遺言的星盟先賢。
她冇有說“願意”或“不願意”。
她隻是抬手,四象星鑰從眉心飛出。
鑰身四枚圖騰冇有亮起。
她隻是將鑰匙輕輕放在守闕掌心。
守闕低頭,看著那枚流淌著混沌光澤、內部有微型星空生滅的鑰匙。
三息後。
他笑了。
那笑容中有釋然,有欣慰,有跨越三萬年終於等到答案的輕快。
“原來如此。”
他輕聲說。
“原來那空洞中——”
“不是缺,是圓。”
他將星鑰還給柳玉。
轉身,走向那麵黑碑。
“三萬二千年了。”
他說。
“老夫該去赴師父的約了。”
他的身影開始消散。
從指尖開始,如沙塔崩解,化作無數細碎的光點,緩緩融入黑碑之中。
碑麵劇烈震顫。
那透明的碑體深處,悄然浮現出一道原本不存在的身影。
一位與守闕麵容七分相似、眉眼卻溫和如春水的道人,正微笑著向他伸出手。
師父。
守闕的光點彙聚成一道模糊的虛影,握住那隻手。
他回頭,看了柳玉一眼。
“第九重天的九天清露,老夫守了三萬二千年,從未讓人取過。”
“不是不捨。”
“是那口靈泉,隻有集齊完整天梯令、且通過前八重考驗者,方有資格開啟。”
“你有了。”
他頓了頓。
“老夫該走了。”
虛影徹底消散。
黑碑表麵,那道師父的身影亦緩緩淡去。
碑麵重歸漆黑,沉默如初。
隻是碑底,多了一行新刻的小字。
【星盟曆七萬九千三百載,第八任盟主守闕歸位。】
【享壽五萬一千三百年。】
【鎮守第八重天三萬二千年,送彆試煉者七十四批。】
【第八批試煉者一萬八千人,皆通過道途迴響考驗。】
【見證者——】
碑文在此處停頓了很久。
久到柳玉以為它不會再浮現。
然後,那最後一行字,悄然出現。
【柳玉。】
柳玉收回目光。
她轉身,麵向那一萬八千名已在碑中看過自己道途終局、此刻或沉默或釋然或恐懼卻無一人後退的精銳。
“第八重天已過。”
她語氣平靜,彷彿方纔隻是與一位故人閒談數語。
“該去第九重了。”
她一步踏出。
身後,一萬八千人沉默跟隨。
無人回頭。
因為那麵黑碑中,已冇有他們需要再看的未來。
守闕守了三萬二千年的空洞,柳玉替他填上了。
他們自己的空洞——
還在前方。
第九重天的光門,終於出現在視野儘頭。
那是九重天秘境三千年來,第一次完整開啟的入口。
門高九丈九尺九寸,通體由純粹的九天清露凝結而成,透明如冰晶,內部流淌著細密的時間法則紋路。
門前,懸浮著三枚天梯令碎片。
戰神殿主那枚、朱雀世家修複的殘片、天命老人贈予的那枚。
三枚令牌在虛空中緩緩旋轉,每旋轉一圈,光門的凝實度就提升一分。
當第三千六百圈旋轉完成時——
門,徹底開啟。
門後冇有路。
隻有一口泉。
泉徑三丈,深不見底,通體由比九天清露更加純淨萬倍的“本源清液”凝聚而成。
泉麵平靜如鏡,倒映著諸天萬界的星海。
每一顆星辰,都在泉中投下細碎的倒影。
而泉底深處,隱約可見一枚指甲大小、通體透明、內部封存著銀白色液滴的水晶。
與柳玉從未來自己手中取回的那一滴,一模一樣。
九天清露。
第二滴。
也是最後一滴。
柳玉站在泉邊,冇有立刻動手。
她隻是靜靜看著那口泉。
看著泉中倒映的星海。
看著星海深處那枚沉睡了三萬年的銀色水滴。
然後她開口。
“本宗答應過枯木老人,三十年後帶他去歸墟之門見天命老人。”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本宗答應過小七,三十年後回來接她。”
“本宗答應過玄武老祖,三十年後以歸墟寒鐵助他證道大乘。”
“本宗答應過四聖鑰——”
她頓了頓。
“帶它們去關閉那扇門。”
泉麵泛起微瀾。
那枚沉睡的銀色水滴,輕輕震顫。
“本宗從不食言。”
她抬手。
青龍聖鑰胚胎從青龍秘境中飛出,懸浮在泉麵上空。
胚胎表麵三千七百道世界脈絡,此刻已有三百道被建木分枝喚醒,正微弱地閃爍著青碧光華。
“現在——”
柳玉看著那枚銀色水滴。
“該你兌現承諾了。”
銀色水滴沉默三息。
然後,它主動從泉底升起。
緩緩穿過三萬年的沉睡歲月,穿過那口孕育了諸天萬界最純淨淨化本源的靈泉。
落在青龍聖鑰胚胎的鑰心。
“嗡——!!!”
青碧色的光華,如決堤的天河,從胚胎表麵三千七百道世界脈絡中同時噴湧而出。
那光芒純淨得近乎透明,卻比柳玉見過的任何火焰、雷霆、劍芒都更加熾烈。
不是毀滅。
是——喚醒。
胚胎表麵,那些沉睡了三萬年的建木道紋,在九天清露的滌盪下,一道接一道甦醒。
每甦醒一道,聖鑰的威壓就暴漲一成。
每暴漲一成,柳玉體內的混沌五行神輪就震顫一次。
當第三千七百道道紋儘數點亮時——
青龍聖鑰,成了。
那是一柄長約三尺、通體青碧如春水、鑰身流淌著三千七百道世界脈絡的鑰匙。
每一道脈絡,都是一條曾經真實存在過的、連線建木與大千世界的能量通道。
此刻,這些通道雖仍乾涸。
但它們已被喚醒。
隻需柳玉以混沌本源澆灌,它們便會重新貫通諸天。
柳玉握住青龍聖鑰。
入手溫潤,如同握住一截剛剛折下的建木新枝。
她將聖鑰收入識海,與白虎、朱雀、玄武並列。
四把聖鑰,環繞四象星鑰緩緩旋轉。
青、白、紅、黃四色光華交相輝映,將她的識海映照得如同四象聖獸共居的神國。
第九重天的考驗,結束了。
柳玉轉身,準備離開。
但她剛邁出一步——
泉底深處,一枚被遺忘在角落的、黯淡無光的令牌,突然輕輕震顫。
那令牌與她儲物戒中那枚天命老人贈予的星盟盟主令殘片,一模一樣。
隻是更加完整。
幾乎——完整無缺。
柳玉腳步頓住。
她低頭,看著那枚令牌。
令牌表麵,刻著兩個她從未見過的古字。
【守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