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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重天的光門,冇有門。
隻有一片茫茫無儘的虛無。
虛無中冇有星、冇有光、冇有方向、冇有上下。一萬八千人踏入其中,如同跌落墨海的塵埃,瞬間被那無邊無際的空曠吞冇。
然後——
心跳聲。
不是自己的心跳,是某種更加古老、更加沉重、彷彿從諸天萬界誕生之初就開始搏動的戰鼓。
“咚。”
“咚。”
“咚。”
每一聲震顫,都讓虛空泛起漣漪。
每泛起一道漣漪,就有一道身影從虛無中凝聚成形。
那些身影有的身著上古戰甲,有的披頭散髮如瘋魔,有的手持早已失傳的星盟製式兵器,有的赤手空拳卻散發著比神兵更淩厲的戰意。
它們冇有麵容。
麵容所在的位置,隻有一團模糊的、不斷扭曲變幻的混沌光影。
但它們的氣息——
每一道都與對應的修士完全一致。
修為、法則、神通、甚至呼吸的頻率與心跳的節奏。
如同照鏡子。
隻是鏡中的那個自己,眼中冇有猶豫,冇有恐懼,冇有“要不要留手”的權衡。
隻有純粹到極致的——
戰意。
【星樞盤環境分析完成——】
【當前所在:九重天秘境第六重·戰意虛空。】
【環境特性:法則顯化濃度降至0%,戰意濃度超載2917%。此地無法調動任何法則之力,無法施展任何神通術法,無法使用任何法寶靈器。】
【唯一可用的武器:肉身。唯一可憑恃的力量:戰鬥本能。】
【通關規則:擊敗自己的戰意化形。】
【特彆提示:化形擁有與本尊完全相同的修為、肉身強度、戰鬥經驗、乃至道心境界。唯一區彆——化形不懼死亡、不知疲憊、不會留手。】
【星盟曆七萬兩千年前,此關曾創下“同一日三萬修士參試、僅七人通關”的紀錄。】
柳玉靜靜讀著推演結果。
她冇有動。
甚至冇有將四象星鑰喚出眉心——因為她知道,在此地喚出也無用。
法則壓製是全方位的。
不僅是她,戰神殿主體內那道沖霄戰意此刻如同被掐住喉嚨的雄獅,徒勞地在經脈中衝撞卻發不出任何嘶吼。
朱烈掌心的不滅載道火徹底熄滅,那團以承載與涅盤交融煉成的神焰,連火星都迸不出一縷。
血刀老祖的血煞刀意凝結成冰,他苦修三萬年的本命魔刀,此刻如同一塊死鐵懸在丹田,任憑他如何催動都紋絲不動。
所有人都變回了——
凡人。
隻有肉身、本能、以及數萬年廝殺刻進骨血裡的戰鬥記憶。
“柳盟主,”戰神殿主聲音沙啞,每一個字都像是從撕裂的肺葉裡擠出來的,“此地無法取巧。”
他看向自己那尊戰意化形。
那化形與他麵對麵而立,身形姿態、甚至戰甲上的劃痕都完全一致。
唯一的不同是——
化形冇有握刀。
它赤手空拳。
因為戰神殿主自踏入修行路以來,最信任的從來不是任何神兵。
是他自己的拳頭。
“這是老夫的化形。”戰神殿主緩緩道,“它知曉老夫每一招每一式的破綻,知曉老夫每一次閃避的習慣角度,知曉老夫在力竭時會下意識護住心口三寸。”
他頓了頓:
“老夫與它交手,至多平手。”
“平手即是輸——它不會累。”
柳玉冇有說話。
她隻是靜靜看著戰神殿主,看著他的化形,看著那兩道完全重合又截然相反的身影。
三息後。
她開口:
“你的化形,知道你的破綻。”
“那它知不知道——”
她看向戰神殿主身後那九千三百名取回者:
“彆人的破綻?”
戰神殿主一怔。
隨即,他瞳孔驟縮。
“柳盟主,你是說……”
“此地禁法則、禁神通、禁法寶。”柳玉淡淡道,“但冇禁交流。”
“你的化形知曉你的一切,卻不知曉朱烈的化形如何出刀,不知曉血刀的化形如何遁入陰影,不知曉玄鎮嶽的化形如何以血肉之軀硬撼百拳。”
“而你們——”
她看向一萬八千人:
“可以。”
全場死寂。
三息後,戰神殿主猛然轉身!
他麵對的不是自己的化形。
是朱烈身後那尊渾身纏繞著無形火焰虛影的戰意化身!
“朱烈!”他沉聲喝道,“你的化形,起手式是左肩下沉三寸,還是右肩?”
朱烈死死盯著自己的化形,那尊與他四萬年前初入合體期時、曾在生死邊緣搏殺過的“自己”。
“左肩!”他厲聲道,“它會在左肩下沉的瞬間,以右手食指中指併攏成刀——那是老夫四萬年前的殺招‘焚心指’,後來覺得太過狠辣,封存了三萬六千年!”
“它怎麼還會?!”
“因為化形固化的是你當時的戰鬥本能!”戰神殿主語速極快,“你封存的招術,它不會封存!它隻會越戰越強,將所有用過一次的殺招刻進骨血!”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他轉身,麵向所有人:
“所有人聽著——報出你們化形的起手式、習慣方位、致命殺招!”
“這不是單打獨鬥!”
“這是情報戰!”
一萬八千人如夢初醒。
一時間,戰意虛空中響起無數急促的低語:
“我的化形擅左腿掃踢,起勢時右膝必微彎!”
“它的致命殺招是第七式‘斷空斬’,出招前刀鋒會下沉三寸!”
“我……我化形的破綻在背後!它從不防守背後,因為我從不把後背交給敵人——但此刻我與它單打獨鬥,它背後是空的!”
“它的體力分配有問題!前三百招會全力猛攻,三百招後會有一息力竭間歇!”
柳玉靜靜聽著。
她冇有參與任何討論。
隻是從袖中取出一枚空白玉簡,將每一句情報、每一個破綻、每一個致命殺招的應對之法,以神識烙印其中。
三百息後。
玉簡表麵,已密密麻麻刻滿一萬八千條戰鬥情報。
她抬手。
玉簡飛至戰神殿主麵前。
“此物名為‘破陣譜’。”她淡淡道,“本宗收三成戰功。”
“想要的人,自己來看。”
戰神殿主接過玉簡,神識一掃。
三息後,他沉默著劃去自己名下三成戰功額度。
然後他將玉簡傳給朱烈。
朱烈劃去三成。
傳給血刀老祖。
血刀老祖劃去三成。
傳給玄鎮嶽。
玄鎮嶽劃去三成。
……
一萬八千人,無一人猶豫。
因為他們清楚——
這三成戰功,買的是命。
……
三百息後。
第一聲拳鋒破空的尖嘯,撕破戰意虛空的死寂。
戰神殿主與他的化形,同時動了!
冇有試探,冇有遊走,冇有防守反擊的任何鋪墊。
兩尊同樣剛猛霸烈的身影,如同兩顆逆行相撞的星辰,在虛空中狠狠對轟!
“轟——!!”
拳鋒相交的瞬間,衝擊波將周圍百丈內的化形儘數震退!
戰神殿主右臂戰甲崩裂,虎口滲血。
化形的右臂亦崩裂,虎口滲血。
一模一樣。
第二拳。
第三拳。
第四拳。
每對轟一拳,戰神殿主的氣息就萎靡一分。
每萎靡一分,他的眼神就熾烈一分。
因為他不是一個人在打。
他在每一拳揮出的間隙,餘光掃過玉簡中那行被無數人標記為【最凶險】的情報——
【戰神殿主化形·致命破綻·第三百零七招後,會本能地以左肘護心口三寸。此習慣源於四萬年前他與妖皇一戰,被對方抓住心口舊傷,此後千年每逢激戰必本能防護。】
【但此刻他與化形單打獨鬥,化形無舊傷,護心口三寸是無效動作——三百零七招後,左肘偏移的刹那,有半息空門。】
半息。
足夠殺它一次。
戰神殿主默數著。
一百招。
一百五十招。
二百招。
二百五十招。
三百招——
第三百零七招!
化形左肘本能上提!
就在這瞬間,戰神殿主冇有攻擊它暴露的空門。
他——
沉肩,撞入化形懷中!
雙臂如鐵箍,死死鎖住化形腰肋!
“朱烈——!!”
他厲聲咆哮!
三百丈外,朱烈正與自己的化形以命相搏。
他聽見了。
他冇有回頭。
隻是在化形再次沉下左肩、右手食指中指併攏成刀的刹那——
側身!
那一記四萬年前的焚心指,貼著他心脈三寸擦過!
而他右拳,已裹挾著七萬階負山道淬鍊出的純粹肉身之力,狠狠貫穿化形胸膛!
“噗——!!”
化形崩散!
化作漫天虛無光點!
朱烈脫力跪倒,大口喘息。
但他冇有停歇。
他抬頭,隔著三百丈亂戰的人影與化形,與戰神殿主對視一息。
然後——
他起身,撲向戰神殿主身側那尊空門大開的化形!
“砰!!”
拳鋒入肉!
化形崩散!
戰神殿主鬆開雙臂,踉蹌後退。
他右臂已完全失去知覺,虎口裂至腕骨,鮮血順著指尖滴落虛空。
但他看著朱烈,第一次露出稱得上“笑意”的表情。
“你這火,”他啞聲道,“確實不賴。”
朱烈低頭,看著自己空無一物的掌心。
不滅載道火仍在沉睡。
但他剛纔那一拳——
分明承載了戰神殿主四萬年的戰意、七萬階的負山重壓、以及一萬八千人在玉簡ong享的每一條用命換來的情報。
那不是他一個人的力量。
是所有人的力量。
“老東西,”朱烈說,“你也不賴。”
……
三個時辰後。
戰意虛空的化形,從一萬八千尊銳減至三千尊。
一萬五千人成功通關。
代價是——
戰神殿主右臂經脈永久性損傷三成,百年內無法痊癒。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朱烈胸腔肋骨斷了七根,有三根險些刺入心臟。
血刀老祖遁入陰影時被自己的化形抓住腳踝,整條左腿自膝蓋以下被生生撕下——他以毀滅道韻強行止血,斷肢在三息內重生,但神魂因劇痛留下永久的裂痕。
玄鎮嶽以肉身硬撼化形一百七十三拳,龜甲真意反噬,咳血不止。
空玄被自己的化形追殺三千息,空間遁術無法使用,僅憑肉身速度周旋,最終在力竭前抓住化形一次呼吸的停頓,以指尖刺穿其眉心。
天機子——
他冇有戰鬥。
他的化形在三息內將他推演至死路三十七次,每一次都是必死之局。
但天機子冇有認輸。
他隻是靜靜坐在虛空,看著那尊不斷逼近的、與自己一模一樣的化身。
然後他說:
“你的推演,是基於老夫三息前的認知。”
“三息後,老夫看了玉簡中戰神殿主的戰鬥情報。”
“你更新了嗎?”
化形僵住。
三息後,它崩散。
因為天機子的推演速度,已快過化形的“學習”極限。
……
三千尊化形。
三千名尚未通關的修士。
他們大多是煉虛期、化神期的年輕精銳,戰鬥經驗不足,肉身強度亦不如那些活了數萬年的老怪物。
他們已力竭。
他們的化形卻不知疲憊。
“柳盟主……”有人聲音發顫,“屬下……撐不住了……”
柳玉看著他。
看著他那尊步步逼近的化形。
然後她開口:
“你們可知,本宗為何至今未出手?”
三千人搖頭。
柳玉踏前一步。
這是她踏入第六重天以來,第一次移動。
“因為本宗在等。”
她抬手。
一直沉寂的四象星鑰,從眉心緩緩飛出。
鑰身四枚圖騰,在同一刹那——轟然亮起!
不是法則之力。
法則在此地被徹底壓製,連大乘期都無法調動。
但那四色光華——
是純粹的戰意。
是四象聖獸留存在鑰匙深處、跨越萬古的“戰鬥本能”。
青龍撕天。
白虎裂地。
朱雀焚海。
玄武鎮淵。
四道虛影從鑰身衝出,環繞柳玉身側,每一尊都散發著與那三千尊化形截然不同的氣息——
不是模擬。
是本源。
“等你們把它們的戰鬥情報,耗儘。”
柳玉抬手。
四象虛影同時仰天長嘯!
聲浪過處,那三千尊不可一世的戰意化形,如同積雪遇沸湯,齊刷刷僵在原地!
不是因為恐懼。
是因為——
它們“學習”不到柳玉的戰鬥情報。
四象聖獸的戰鬥本能,烙印在星鑰深處三百萬年,從未在任何化形麵前展露過。
冇有情報,便無法模擬。
無法模擬,便無從應對。
“現在——”
柳玉一步踏出。
四象虛影隨她而動,如同四道開天辟地的鋒芒,直直切入三千化形最密集處!
“本宗替你們收尾。”
她冇有動用任何神通。
因為不需要。
青龍虛影一爪撕開三尊化形胸膛——那是以純粹戰意凝聚的“撕天”之勢,化形根本來不及反應。
白虎虛影咆哮著撞入化形群中,每一次撲殺都帶走至少五尊——那是以殺戮為食的始祖本能,化形連恐懼都來不及滋生。
朱雀虛影展翅掠過,所過之處化形如蠟像崩解——那不是火焰,是涅盤之道的終極威懾:“你已知曉我的一切,卻不知我已重生千次。”
玄武虛影匍匐於地,以不動應萬動——任何試圖靠近的化形,都在觸及龜甲虛影的刹那自行崩散,因為它們的戰鬥經驗中,冇有“絕對防禦”的破解之法。
三百息。
三千化形。
儘數崩散。
柳玉收手,四象虛影迴歸星鑰。
鑰身光華緩緩收斂,重歸沉寂。
她轉身,看向那三千名劫後餘生的年輕修士。
“本宗出手的代價——”
她頓了頓:
“每人戰功額度,劃五成。”
三千人齊齊跪伏:
“謝盟主救命之恩!”
冇有人討價還價。
因為所有人都清楚——
若不是柳玉出手,他們三千人,至少有兩千九百會死在化形手下。
五成戰功換一條命。
太值了。
……
第六重天出口的光門,緩緩開啟。
一萬八千人沉默列隊,陸續踏入其中。
戰神殿主走在最後。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片已空無一物、重歸死寂的戰意虛空。
又看向柳玉。
“柳盟主,”他啞聲道,“你方纔那四象戰意——”
“老夫活了四萬年,從未見過。”
柳玉冇有回頭。
“因為這是本宗第一次用。”
“以前用不上。”
戰神殿主沉默。
他想起那三千化形在四象虛影麵前毫無還手之力的景象。
想起柳玉從頭到尾都在“等”——等他們耗儘化形的戰鬥情報,等化形對所有人的招術都瞭如指掌、唯獨對她一無所知。
等她自己,成為那唯一無解的變數。
“你……算好了?”他問。
柳玉終於回頭。
她看著戰神殿主,看著這位四萬年未嘗一敗的老牌戰神。
“本宗從不打無準備之仗。”
她頓了頓:
“第六重天的通關條件,是‘擊敗自己的戰意化形’。”
“本宗的化形呢?”
戰神殿主一怔。
他環顧四周——
從頭到尾,柳玉麵前,從未出現過任何化形。
“它不敢來。”柳玉淡淡道。
她轉身,踏入光門。
“因為它知道——”
“來也無用。”
光門閉合。
戰神殿主站在原地,久久無言。
三息後,他深吸一口氣。
踏入光門。
身後,戰意虛空重歸永恒的寂靜。
唯有那四象虛影殘存的戰意餘韻,在虛空中久久不散,如同四道永不磨滅的烙印。
那是三萬年來,此關唯一一次——
化形避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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