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暗影忠魂11驅虎吞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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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骨力突戰敗的訊息,像插上了翅膀,帶著血腥和絕望的氣息,飛一般傳回了烏桓營地。
當那哨探連滾帶爬地衝進兀骨魯的大帳,語無倫次地哭喊著報告鷹愁澗的慘狀時,整個大帳死一般寂靜。
兀骨魯正拿著一塊磨刀石,精心打磨著他心愛的彎刀。
“首領,敗了,我軍遭遇埋伏,全軍覆冇……”
哨探的哭喊,如同一柄利刃狠狠刺在兀骨魯的心口,握著彎刀的手猛地一僵,磨刀石也“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兀骨魯緩緩地抬起頭,那張粗獷的臉上肌肉在不自覺地抽搐著,鷹隼般的眼睛裡,先是難以置信的茫然,隨即被洶湧的狂怒和撕心裂肺的痛苦吞噬。
骨力突,他的親堂弟,他一手帶出來的猛將,他寄予厚望的接班人,連同三百最精銳的兒郎,就這麼全都冇了?
“漢狗!!!!”
一聲歇斯底裡的咆哮聲,從兀骨魯喉嚨深處迸發出來。
隻見他猛地站起,巨大的力量掀翻了麵前的矮幾,酒肉器皿嘩啦啦摔了一地。
雙眼瞬間赤紅,額頭上青筋暴跳,胸膛劇烈起伏,狂暴的殺氣瞬間席捲了整個大帳,壓得所有人大氣都不敢喘。
“殺!我要殺光他們,殺光那些卑鄙的漢狗!!”
兀骨魯嘶吼著,揮舞著手中彎刀,刀鋒在空氣中發出淒厲的尖嘯,狀若瘋魔。
帳內的將領們噤若寒蟬,紛紛低下頭,無人敢在這個時候發出半點聲響。
狂暴的怒罵和咆哮持續了許久。
兀骨魯像一頭被關進籠中的猛獸,在帳內來回的踱著步子,時而捶胸頓足,時而仰天怒吼,悲傷和憤怒交織,幾乎要將他撕裂。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氛圍中,李儒的身影悄然靠近了大帳門口。
聽到著裡麵傳出的動靜,李儒的臉色比平時更加蒼白,眼神深處壓抑著一抹冷笑。
帳內的兀骨魯也漸漸的平息了許多,然後猛地停下腳步,佈滿血絲的眼睛掃視著帳內噤若寒蟬的眾人,最終落在了帳門口那個沉默的漢人身影上。
“李儒!”
兀骨魯厲吼一聲,聲音中滿是恨意與怒火。
“在!”
李儒深吸一口氣,邁步走入帳內,濃烈的酒氣和血腥味撲麵而來。
他走到距離兀骨魯幾步遠的地方停下,微微垂首,姿態依舊卑微,聲音卻帶著幾分平靜:“首領”
兀骨魯死死盯著他,赤紅的眼睛裡滿是暴戾和懷疑。
“你之前不是說飛狐口是漢軍軟肋嗎?”
兀骨魯的聲音如同寒冰:“可結果呢?就在那鷹愁澗,我的弟弟還有我的三百勇士全都冇了。
那群漢狗早有埋伏,你說,是不是你?!是不是你這該死的漢狗設的套?!”
兀骨魯怒吼著,狂暴的殺氣如同實質般壓向李儒。
旁邊的巴圖等將領也紛紛投來懷疑和憤怒的目光,死死的盯著李儒,許多人也向著腰間的彎刀摸去。
李儒抬起頭,迎著兀骨魯和眾人那噬人的目光,臉上冇有絲毫驚慌和害怕。
“還請首領節哀……”
李儒頓了頓,眼中竟也泛起一絲難以言喻的痛楚,“骨力突將軍勇猛無敵,無愧於真正的草原雄鷹,奈何此戰卻是非戰之過!”
“非戰之過?”
兀骨魯眼睛瞪的滾圓,手中彎刀幾乎要劈下,“那是誰的過,嗯?”
李儒聞言,眼神陡然變得銳利起來,沉聲說道:“是漢狗的狡詐,是他們的料敵機先!”
李儒猛地提高了聲音,帶著一種壓抑的憤怒與不甘:“在下獻計之時,那飛狐口確為空虛之處。
漢軍的主力也確實遠在雞鹿塞,是我低估了漢狗邊將的反應之速,也同樣低估了他們對邊情的掌控之深……”
李儒的聲音帶著深深的自責:“想來,他們定是察覺了首領您要動飛狐口,因此纔不惜千裡奔襲趕到了那裡,並要設下了這個絕戶計。
此乃棄車保帥之策,他們寧可放棄飛狐口,也要吃掉貴部的精銳!”
李儒的分析如同一盆冷水,讓狂暴的兀骨魯稍微冷靜了一絲。
是啊,漢狗怎麼會提前知道他們要去攻打飛狐口?而且還將其當做了誘餌?
難道……真是自己這邊走漏了風聲?或者是漢軍的哨探太過厲害?
他倒是從未想過會是李儒故意設計坑害於他的。
畢竟李儒怎麼看也不像是個傻子,不可能為了區區三百人就暴露自己。
就在兀骨魯沉吟之際,李儒的聲音更再次響起:“首領,如今漢狗在這邊疆勢大根深,我等絕不可力敵,隻可智取。
這一次的計劃,是李儒思慮不周,故而害了骨力突大人和諸位勇士殞命……”
說著,李儒緩緩地單膝跪地,垂下頭:“李儒願憑大人隨意處置,絕無怨言!”
帳內一片死寂。
兀骨魯粗重地喘息著,赤紅的眼睛死死盯著跪在麵前李儒,懷疑、憤怒、悲傷等情緒,不住的在他胸中激烈的翻騰著。
良久,兀骨魯突然猛地轉身,然後一腳踹翻了旁邊一個礙眼的銅壺,發出刺耳的巨響。
他背對著眾人,寬闊的肩膀劇烈起伏,最終,那狂暴的殺氣被他強行壓了下去。
隨後他緩緩轉過身,臉上的肌肉依舊緊繃,但眼中的狂怒已經退去大半,隻剩下深不見底的痛苦和堅定不移的決心。
他走到李儒麵前,伸出大手,然後重重地按在李儒的肩膀上,那力道沉得讓李儒身體一晃。
“起來。”
兀骨魯的聲音沙啞而沉重:“你說的對,此番戰敗這不怪你,隻怪漢狗太過狡猾,不是你的錯!”
兀骨魯的聲音斬釘截鐵,像是在說服彆人,更像是在說服自己,“你能看穿漢狗的棄車保帥,能看出他們對我部的必殺之心,已然是很好了!”
說著,兀骨魯猛地攥緊了拳頭,骨節發出爆響,“漢狗的血債,必須要他們償還。李儒!”
“在。”李儒站起身,垂手肅立。
兀骨魯盯著他,眼神銳利如刀:“你剛纔說到要智取,我想知道該怎麼智取?我要漢狗的血!要他們十倍!百倍地償還!”
李儒緩緩抬起頭,那張因長期饑餓和傷痛而顯得過分瘦削的臉上,此刻卻籠罩著一種令人心悸的陰冷。
隨後緩緩開口道:“首領,漢國幅員遼闊、人口眾多,其國勢兵鋒難以想象,隻憑貴部一家之力,難撼其根。
然而,在這偌大的草原和山林之中,又豈止貴部一族……?”
他微微停頓,目光掃過帳內眾將驚疑不定的臉,沉聲說道:“如鮮卑檀石槐部,其麾下勢力正如日方升,其誌在吞併草原、獨霸大漠南北,其兵鋒之利,早晚會指向貴部,同時也會指向漢地!”
“檀石槐部!”
兀骨魯的眉頭猛地擰緊,眼中閃過一絲忌憚和警惕。
檀石槐,那個野心勃勃的鮮卑梟雄,確實是懸在草原各部頭上的一把利劍。
李儒的聲音愈發低沉,帶著一種蠱惑人心的力量:“首領,與其坐等鮮卑鐵騎日後踏破我烏桓營帳,倒不如來一招驅虎吞狼……”
他上前一步,眼中閃爍著冰冷而毒辣的光芒:“匈奴如今雖然殘破勢弱,但其右賢王羌渠麾下猶有控弦之士數萬,正流竄於朔方以北之地苟延殘喘。
其人雖然對漢狗恨之入骨,但對於鮮卑的檀石槐,亦畏之如虎!”
“首領!”李儒的聲音陡然拔高:“您何不遣一能言善辯之士,前去密會羌渠,並對其許以漢地財帛子女,以邀其一同南下襲擾漢邊!
同時,您再遣使去到鮮卑所部,秘密求見檀石槐,然後……”
李儒故意停頓了一下,看著兀骨魯眼中驟然亮起的精光,一字一頓地說道:“然後使人告之檀石槐,就說匈奴羌渠,受漢廷暗中支援,此番去往漢邊,就是欲借漢地之力重返漠北王庭,挑戰他鮮卑所部,在草原上的共主之位!”
嘶!!
隨著李儒話落,帳內瞬間響起一片壓抑的倒吸冷氣聲,巴圖等將領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李儒。
此計……還真是夠毒的!
在眾人驚懼之際,李儒的聲音卻冇有停下,繼續說道:
“正所謂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酣睡,那檀石槐誌比天高、野心勃勃,又怎會容忍匈奴殘部借漢狗之勢複起?
隻待匈奴一動,無論他們是去做什麼,那檀石槐必會興兵討伐羌渠。
而隻要匈奴和鮮卑一動,那駐守在幷州的漢**隊,也必會聞風而動。
到了那時候,貴部隻需坐山觀虎鬥即可,待其兩敗俱傷之後,首領便可揮師西進,或收漁利以吞併匈奴殘部來壯大自身。
又或者趁漢狗應對匈奴襲擾與鮮卑威脅之際,揮兵南下直搗其虛弱之處,以報血海深仇!”
隨著李儒的聲音落下,帳內頓時陷入死一般寂靜,隻有火盆裡木炭燃燒的劈啪聲,以及帳外嗚咽的風雪。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個瘦削陰冷的漢人身上,彷彿第一次真正認識他。
驅虎吞狼,坐收漁利……
這一條條毒計連環相扣,陰狠毒辣,直指人性最深處的貪婪、野心和恐懼!
兀骨魯胸膛劇烈起伏,赤紅的眼睛死死盯著李儒,那目光彷彿在看一件稀世珍寶。
震驚、忌憚、狂喜……種種情緒在他臉上交織變幻。
帳內安靜到落針可聞,沉重的氣氛讓空氣都彷彿凝固了。
終於,兀骨魯猛地爆發出一陣狂笑!
“哈哈哈哈哈!好!好!好!”
他大步上前,蒲扇般的大手再次重重拍在李儒的肩膀上,這一次,力道大得幾乎將李儒拍散架!
“李儒啊李儒!”
兀骨魯的笑聲如同夜梟嘶鳴,一種近乎癲狂的興奮:“此計……大妙!驅虎吞狼、坐收漁利。
哈哈,好啊,你可真是上天賜給我烏桓的毒士啊……”
或者,他猛地轉身,對著帳內尚處於震驚中的將領們高聲道:
“就依李先生此計,巴圖你親自去,帶上厚禮,密會匈奴羌渠,並告訴他,隻要他敢南下,我部此番劫掠的財帛女子,任他取用!
其他人,速去準備,挑選能言善辯的使者,備上重禮,秘密前往鮮卑王庭!
就說匈奴的羌渠,已與漢狗勾結,欲借漢狗之力,重返漠北,挑戰他鮮卑共主之威,快去!”
隨著命令下達,帳內將領們這才如夢初醒,紛紛領命,然後帶著驚懼和敬畏的眼神匆匆瞥了李儒一眼,迅速退出了大帳。
大帳內,隻剩下兀骨魯粗重的喘息和火盆的劈啪聲。
他猛地灌了一大口辛辣的馬奶酒,酒液順著濃密的鬍鬚滴落。
兀骨魯抹了一把嘴,再次看向李儒,眼中的讚賞已毫不掩飾。
“李先生!”兀骨魯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幾分親昵,“從今日起,你就留在我帳中,做我的參狼(烏桓語,意為智囊、軍師),咱們有肉同吃,有酒同飲!”
“謝首領!”
李儒微微躬身,依舊是那副陰鬱沉默的樣子,聲音平淡無波,聽不出絲毫喜悅。
兀骨魯哈哈大笑,又灌了一口酒,彷彿已經看到了匈奴與鮮卑血戰、漢地狼煙四起、而他烏桓坐收漁利的輝煌景象。
李儒則垂手肅立,低垂的眼瞼遮住了眸底深處一閃而逝的冰冷寒芒。
那寒芒深處,是千裡之外漢家山河的輪廓,是無數在胡騎刀鋒下哀嚎的生靈,是賈詡那雙深不見底、彷彿洞悉一切的眼睛。
風雪,在帳外呼嘯得更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