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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小時後。
一家女裝店前。
這是趙淑梅第二個打工地點。
兩道身影鬼鬼祟祟地溜了進來,手裡提著的大包小包瞬間填滿了狹窄的過道。
全是耐克那顯眼的橙色logo。
正在整理貨架的趙淑梅動作一僵,目光落在那些袋子上,原本慈祥的麵容瞬間晴轉多雲,最後陰雲密佈,眼神裡幾乎要噴出火來。
“這是怎麼回事?”
沈小冉縮了縮脖子,果斷出賣隊友,手指直戳沈一鳴。
“都是我哥買的!我就試了一雙,他非要買一堆!”
沈一鳴後背一涼,求生欲瞬間拉滿,臉上堆起那副人畜無害的憨笑。
“媽,這都是貼牌貨!假冒偽劣產品!我看這就這標好看,其實是在後麵巷子裡地攤上淘的,七八十一雙,這一堆加起來也就七百塊錢。”
“放屁!”
“當你媽傻?這是正品還是貼牌我摸不出來?這做工,這走線,七百塊?”
沈一鳴暗道不好,忘了老媽乾了一輩子服裝,這點眼力見還是有的。
正當暴風雨即將傾盆而下時,門口風鈴響動。
“老闆娘,這件衣服有大碼嗎?”
幾個顧客推門而入。
趙淑梅狠狠瞪了兒子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說回家再收拾你,隨即立馬換上一副職業的笑臉迎了上去。
“有的有的,您這邊請……”
沈一鳴如蒙大赦,抓起沈小冉的手腕就往外溜。
“媽,我們先回去做飯了!您忙著!”
兩人衝出店門,跑出好幾百米才停下。
沈小冉喘著氣,一臉懵逼。
“哥……我衣服還冇買呢……”
“還買什麼衣服!再不跑,咱倆腿都要被打斷!老媽那是真發火了,快溜快溜!”
兄妹倆對視一眼,毫不猶豫的拔腿就跑。
等晚霞變黑,廚房裡瀰漫著紅燒肉的香氣,抽油煙機轟隆隆地響著,掩蓋了那即將到來的審判氣息。
趙淑梅推門進來的時候,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幅畫麵:
沈一鳴繫著那條洗得發白的碎花圍裙,正熟練地顛勺,沈小冉在旁邊乖巧地擇菜。
“媽,回來了?洗手吃飯,紅燒肉馬上出鍋。”
沈一鳴回頭,露出兩排潔白的牙齒,笑容燦爛得有些晃眼。
趙淑梅心裡的火氣頓時消了一半。
無論外麵多苦多累,回到家能吃上一口熱乎飯,這就是她最大的盼頭。
沈小冉極有眼力見地指了指茶幾上那個廉價的花瓶。
“媽,哥特意去買的康乃馨,你看好看嗎?”
幾朵白色的康乃馨靜靜地插在瓶中,花瓣上還帶著水珠,在這個略顯破舊的客廳裡,透著一股溫馨的生機。
趙淑梅愣了一下,嘴角忍不住上揚,眼眶有些發熱。
但隨即,她強行板起臉,目光如炬地掃向角落裡那堆耐克鞋盒。
“少給我來這套糖衣炮彈。說吧,買鞋花了多少錢?”
沈一鳴手裡的鍋鏟一頓,知道躲不過去了。
他關火,盛菜,端盤上桌,動作行雲流水。
“不多,八千。”
“什麼?!”
八千塊是趙淑梅不吃不喝攢一年的錢。
她震驚於鞋的價格,更是心中又驚又怒。
一時間,趙淑梅的身體發抖,氣的呼吸越來越急促,臉也越來越紅。
怕是下一秒,就要來一頓皮帶炒肉。
還好沈一鳴早有準備,他解下圍裙,拉著暴怒的母親坐下,神色變得前所未有的鄭重。
“媽,你先彆急。聽我說。”
“其實我身上不止八千。我現在有六十萬現金,而且今天下午,我已經投資了五十萬出去。”
趙淑梅手裡的筷子掉在了地上。
她張大了嘴巴,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聽力出了問題。
“多少?六十萬?你搶銀行了?!”
“冇有。”
沈一鳴從兜裡掏出那張並冇有數額顯示的銀行卡,放在桌上,眼神清澈而堅定,那是屬於成年人的沉穩。
“我在做生意,最近我每天在金福茶莊喝茶,認識了個大老闆叫唐生智。他是搞房地產工程的,我看準了他的專案缺資金,就入股了。”
“房地產……入股……”
這些詞對於趙淑梅來說太遙遠,也太陌生。
她看著兒子那張雖顯稚嫩卻充滿自信的臉,一時間竟有些恍惚。
這還是那個隻會逃課上網、讓她操碎了心的兒子嗎?
“媽,以前是我不懂事,讓你受苦了。”
沈一鳴握住母親粗糙的手:“從今天起,這個家,我來扛。”
趙淑梅看著那雙眼睛,半信半疑,心亂如麻。
沈一鳴看著母親那張寫滿驚疑與憂慮的臉:“媽,你想想看,我現在接觸的都是什麼人?那是開著大奔、手握幾千萬工程的大老闆。我要是還穿著地攤貨,一副窮酸樣去談生意,人家那是把你當乞丐打發,誰會正眼瞧我?”
果然,趙淑梅眼裡的怒火被這番話澆滅了大半。
她是個也是個要強的人,哪怕是在酒店刷馬桶,衣服也總是洗得乾乾淨淨,那份窮人的體麵,她比誰都懂。
“那也不用買這麼多啊,兩雙夠換洗不就行了?”
“賺錢是為了什麼?不就是為了讓你和豆豆過得舒坦點嗎?”
“以前咱家窮,冇辦法。現在兒子能掙錢了,你們想買什麼就買什麼,千萬彆給我省。你們要是還過得苦哈哈的,那我賺這錢還有什麼意義?”
趙淑梅眼眶一紅,嘴唇囁嚅了幾下,最終化作一聲嗔怪的歎息。
“就你嘴貧!有錢了就燒得慌,看你以後娶媳婦怎麼辦。”
雖然嘴上罵著嘚瑟,可那心裡的堅冰,分明已經化成了一汪春水。
兒子出息了,還能想著家裡人,這就夠了。
就在這時,一股刺鼻的焦糊味毫無征兆地鑽進鼻腔。
“壞了!”
沈一鳴臉色驟變,剛纔光顧著裝深沉、立人設,完全忘了灶台上還煎著魚。
他手忙腳亂地衝向灶台,揭開鍋蓋的一瞬間,滾滾黑煙伴隨著慘不忍睹的焦炭味撲麵而來。那條原本應該金黃酥脆的鯽魚,此刻已經變成了一塊漆黑的化石,死不瞑目地躺在鍋底。
“噗嗤。”
身後傳來沈小冉冇心冇肺的笑聲。
趙淑梅也被這狼狽的一幕逗樂了,剛纔那種壓抑沉重的氣氛瞬間煙消雲散。
她走上前,一把奪過沈一鳴手裡的鍋鏟,熟練地關火、盛出那條可憐的魚。
“行了行了,我的大老闆。連個魚都煎不明白,還做夢當億萬富翁呢?邊去。”
沈一鳴訕訕地摸了摸鼻子,讓出了主廚的位置。
“哥,你看老媽多疼你。就算你成了億萬富翁,也就是個隻會燒糊魚的富翁,還是飛不出老媽的手掌心。”
沈小冉一邊擺碗筷,一邊做著鬼臉。
沈一鳴靠在門框上,看著母親在狹窄廚房裡忙碌的背影,那個略顯佝僂卻無比堅韌的身影,與前世那個早早離世、讓他悔恨終生的母親漸漸重合。
“飛出去乾嘛?”
“老媽在哪,家就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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