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煜盯著電腦螢幕右下角的電子鐘，2006年4月17日，星期一。
這是他來到這個平行時空的第83天。
有些意外，猝不及防！
窗外飄著柳絮，中關村街頭還能看到推著三輪車賣盜版光碟的小販，遠處剛封頂的銀科大廈在陽光下泛著冷光。
"小張，上週的客戶回訪表還冇交吧？"隔壁工位的陳姐敲了敲隔板。
這位四十出頭的行政主管總愛把圓珠筆夾在耳後，說話時習慣性撇著嘴，像含了顆酸梅。
"馬上就好。"張煜把U盤插進主機，聽著老式機箱嗡嗡的運轉聲。
民營企業網的辦公係統還停留在doS介麵，每次錄入資料都要手動切換輸入法。
前台的掛鐘突然報時，下午三點整，整層樓都能聽見發條轉動的哢嗒聲。
茶水間飄來速溶咖啡的焦糊味，張煜捧著保溫杯去接熱水時，正撞見幾個銷售部的年輕人在閒聊。"聽說秋副總今天又被董事長訓了？可不，她那個市場推廣方案要花二十萬，董事長說夠買三輛桑塔納了。"
張煜的手指在杯壁上輕輕摩挲。他記得三天前在電梯裡遇見秋彤的場景。
女人抱著半人高的檔案箱，額角掛著細汗，深灰色套裝繃在圓潤的肩膀上。
當電梯突然卡在四樓時，她下意識抓住張煜的胳膊，指甲在他小臂上掐出月牙形的紅印。
"您最近是不是經常頭暈？"張煜突然開口。秋彤驚愕地抬頭，看見青年從帆布包裡掏出鍼灸包，"我是中醫藥大學畢業的，要不給您把個脈？"
此刻茶水間的對話還在繼續："要我說秋副總就是太較真，咱們這種企業黃頁網站能翻出什麼花來？人家可是劍橋回來的海歸，聽說在英國學什麼數字媒體......"
張煜回到工位，開啟抽屜裡的筆記本。泛黃的紙頁上密密麻麻記著這個時空與原本世界的差異：老馬提前三年推出誠信通，老李貼吧流量暴漲、而民營企業網還在靠業務員掃樓拉客戶。
他翻到最新一頁，用紅筆圈出"移動端佈局"幾個字，又在旁邊打了個問號。
下班時下起了雨。
張煜把公文包頂在頭上往公交站跑，忽然聽見身後傳來急促的喇叭聲。
黑色帕薩特降下車窗，秋彤的圓臉在雨幕中顯得格外蒼白："張...張大夫？要捎你一段嗎？"
車裡的空調開得很足，張煜聞到她身上淡淡的艾草味。
上週施針時他隨口提過艾灸調理，冇想到她真的記下了。"您最近睡眠好些了嗎？"他注意到後視鏡上掛著的平安符還在晃動。
"叫我秋彤就行。"女人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昨天睡了五個小時，這半年來的頭一回。"轉彎時她的襯衫領口微微敞開，露出鎖骨處淡褐色的疤痕。張煜想起人事檔案裡那句"喪偶三年"。
雨刮器在玻璃上劃出扇形的水痕。
經過五道口城中村時，秋彤突然開口："上次你說的網站轉型方案，能具體說說嗎？"她的指甲無意識地敲擊著方向盤，"比如那個b2b線上交易係統......"
張煜感覺心跳漏了一拍。後座放著最新一期的《網際網路週刊》，封麵標題是"web2.0時代的生存法則"。
他清了清嗓子："現在的客戶還在用傳真發訂單，我們完全可以開發一個線上簽約平台。就像某寶那樣，不過麵向企業客戶......"
車停在斑駁的院牆外時，雨已經小了。二樓窗戶突然推開，老盧探出半個身子："小張！你上回說的伺服器配置......"看到車裡的秋彤，中年男人硬生生把後半句嚥了回去，露出意味深長的笑。
三天後的晨會上，秋彤宣佈成立戰略研究小組。
當張煜抱著膝上型電腦走進小會議室時，正在喝豆漿的陳姐嗆得直咳嗽。
投影儀藍光照在秋彤新買的淺藍色西裝上，張煜注意到她的腰身明顯瘦了一圈。
"首先我們要打通支付環節。"張煜調出連夜做的ppt，遊標停在一家浙江閥門廠的案例上，"這家客戶上個月通過我們網站達成交易，但最終是線上下完成的彙款。如果當時有擔保交易係統......"
秋彤突然舉手："打斷一下，王總上週跟我說，他們財務根本不會用網銀。"她的聲音比往常清亮許多，"這種情況怎麼解決？"
"我們可以組織客戶培訓。"張煜點開新的頁麵，"就像教老人家用手機那樣，手把手教他們安裝數字證書。當然這需要市場部的配合......"
會議持續到中午十二點。散場時秋彤叫住張煜，從愛馬仕手提包裡掏出一個牛皮紙袋："這是百草堂的酸棗仁，你上次說失眠的時候......"她頓了頓，"董事長明天從香港回來，我想把你的方案整理成報告。"
張煜接過紙袋時碰到她冰涼的手指。
走廊儘頭的窗戶開著，四月楊花像雪片般湧進來。
他忽然想起原時空裡2023年的直播帶貨，那些在虛擬直播間下單的00後，和此刻窗外蹬著三輪送貨的民工重疊在一起。
第二天早上，張煜在電梯裡遇到來送件的快遞員。
年輕人穿著褪色的工裝褲，胸前彆著某寶的橙色工牌。當張煜盯著那個標誌出神時，快遞員突然開口："你們網站要是能線上交易就好了，我們網點天天有老闆來問怎麼開網店。"
電梯停在七樓，張煜看著快遞員消失在走廊拐角。
前台傳來爭吵聲，某個山西口音的客戶正在拍桌子："什麼狗屁網際網路！老子要的是能喝酒的銷售，不是這些花裡胡哨的網頁！"
秋彤辦公室的門虛掩著，張煜透過門縫看見她正在給董事長泡茶。
紫砂壺升起嫋嫋白霧，女人圓潤的側臉在熱氣中若隱若現。
他摸了摸口袋裡的U盤，裡麵存著連夜趕製的商業計劃書，首頁用加粗字型寫著："傳統產業網際網路化的五個突破口"。
董事長辦公室的檀香熏得人頭暈。
張煜看著紅木茶幾上的計劃書，封麵已經被茶水洇濕了一塊。
六十歲的秋明德摘下老花鏡，金絲眼鏡鏈在西裝前襟晃動著："小張啊，你說要讓客戶把真金白銀放在網上，這和把鈔票塞進電腦機箱有什麼區彆？"
"我們可以引入第三方擔保..."張煜剛要解釋，走廊突然傳來喧嘩。
透過雕花玻璃窗，看見市場部總監正揪著快遞員的衣領："說了多少次某寶的件放收發室！"
秋彤忽然起身推開窗戶，四月暖風捲著樓下的叫賣聲湧進來："收舊電腦——彩電冰箱洗衣機——"
她轉頭時耳墜晃出一道銀光："爸，您還記得1998年咱們在義烏租攤位嗎？當時您也說不會有人隔著半箇中國買鈕釦。"
老董事長的手指在黃花梨椅扶手上敲了敲。張煜注意到他無名指上的翡翠戒指有道細微裂痕，和原時空自己父親戴了三十年的那枚一模一樣。
"先挑三個客戶試點。"秋明德終於開口，"但市場部的人手不能動，小彤你從自己團隊抽人。"
他忽然盯著張煜的帆布鞋，"年輕人還是要穿正裝見客戶。"
從董事長辦公室出來時，秋彤的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麵敲出輕快節奏。
經過消防通道時她突然拽住張煜的袖口，眼裡閃著少女般的光："知道嗎？這是我三年來第一次說服他。"
她手腕上的血壓監測儀突然發出滴滴聲，張煜這纔想起她今天還冇做鍼灸。
當晚十點，城中村出租屋。
老盧蹲在吱呀作響的摺疊床上擺弄電路板，顯示器藍光映著他三天冇刮的鬍子："你要的線上支付介麵，知道現在SSL證書多難搞嗎？"他扔過來半塊桃酥，"除非能找到銀行的人..."
張煜正在給艾灸盒消毒，聞言突然想起白天快遞員的淘寶工牌。
窗外的霓虹燈牌在潮濕空氣裡暈成色塊，他突然抓起外套："走，去後海。"
計程車停在菸袋斜街時，老盧還在嘀咕："大半夜的來酒吧找什麼銀行..."
話音未落就被震耳欲聾的電子樂吞冇。
張煜徑直走向吧檯，那裡坐著個穿深V連衣裙的姑娘，胸前工牌寫著"支付寶線下推廣員"。
"辦企業網銀贈pos機？"
姑娘湊到張煜耳邊喊，香水味混著龍舌蘭酒氣，"現在申請還送..."
她的聲音戛然而止，因為看見張煜掏出的鍼灸包，"你乾什麼？"
"你左側第三根肋骨下三寸有舊傷。"
張煜指尖銀針在鐳射燈下泛著冷光，"陰雨天會疼得像刀絞對不對？"姑娘手中的酒杯哐當掉在吧檯上。
淩晨兩點，張煜扶著醉醺醺的老盧回到出租屋。
電腦螢幕上閃爍著新郵件提示——支付寶華北區渠道經理邀請他們明天麵談。老盧突然清醒過來："你早知道那個推廣員有暗傷？"
"她端酒杯時左手小指不自然內扣。"
張煜翻開泛黃的筆記本，最新一頁畫著酒吧佈局圖，"而且她坐的是最避風的角落。"月光透過鐵柵欄照在紙頁上，某行小字隱約可見"2003年**倖存者經絡變異"。
第二天下午的客戶培訓會徹底演變成鬨劇。河北鑄鐵廠的劉老闆一腳踹翻投影儀："老子信你個鬼！上次那個狗屁網站害我丟了二十萬訂單！"他脖子上小指粗的金鍊子隨著動作嘩嘩作響。
秋彤剛要開口，劉老闆突然捂住心口癱倒在地。
人群炸開鍋時，張煜已經扯開對方襯衫，三根銀針精準刺入膻中穴。
他抬頭朝嚇呆的秘書喊："速效救心丸！在他西裝內袋！"
事後在急救車上，秋彤的絲襪被金屬椅鉤破了一道。
她渾然不覺地攥著張煜的袖口："你怎麼知道他隨身帶著藥？"
"長期應酬的人領口有硝酸甘油的味道。"
張煜指間還夾著帶血的銀針，"不過他真正的問題是肝陽上亢，剛纔那一腳..."救護車鳴笛聲吞冇了後半句話。
三天後的清晨，張煜被手機震動驚醒。
秋彤的簡訊在螢幕上跳動："劉老闆同意當試點，條件是每週給他把脈。"緊接著第二條是董事長秘書發的："十點帶鍼灸包來董事會。"
經過保安室時，張煜聽見新來的保安在閒聊："聽說某寶的人昨天來找秋副總了？可不是，拎著果籃在會客室等了倆鐘頭..."
推開會議室門的瞬間，所有聲音都消失了。
橢圓會議桌儘頭坐著個穿唐裝的白髮老人，手中沉香手串突然斷裂，檀木珠子滾到張煜腳邊。
秋明德的聲音有些發顫："這位是雲頂投資的李老，他想看看你的金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