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4章 黑夜裡的火車聲------------------------------------------,蘇曉醒得更早。,遠處有雞在打鳴。她把昨晚藏好的三塊九毛二數了兩遍,確認無誤,又摸了摸那捲白棉布。,但在八十年代初的鄉下,這就是“體麵”的料子。用它做頭花的底托,能瞬間把地攤貨的檔次拔高一截。。,她注意到那些最捨得花錢的年輕姑娘,目光總往百貨商店的櫥窗瞟——那裡掛著幾條從上海來的紗巾,輕薄鮮豔,風吹起來像雲霞。,還得要券。冇人捨得買,但人人都想摸一摸。“媽媽……”妞妞迷迷糊糊地喊。,把女兒摟進懷裡:“妞妞,媽媽今天要去更遠的地方,晚上可能回來晚。你還去李奶奶家,好不好?”,小聲說:“媽媽,我跟你去,我不鬨。”“不行。”蘇曉親了親她的額頭,“媽媽要去的地方,妞妞不能去。等媽媽掙了錢,就再也不和妞妞分開了,好不好?”“那媽媽要小心。”妞妞的聲音帶了哭腔,“奶奶昨天罵你了,我聽見了。”“不怕。”蘇曉給她掖好被角,“媽媽現在有本事了,誰罵我,我就讓誰哭。”,蘇曉就出了門。臨走前,她去雞窩摸了兩個雞蛋,塞進懷裡。,老太太已經起了,正在灶前燒水。“李嬸,妞妞麻煩您了。”蘇曉把雞蛋和一小把水果糖放在灶台上,“這是昨天的工錢,您彆嫌少。”
“哎喲,你這孩子……”李嬸看見糖,眼睛都直了。這年頭糖是稀罕物,供銷社要票,黑市上貴得要死。“這、這太金貴了……”
“您拿著。”蘇曉把妞妞往她跟前推了推,“我今天得去趟縣城,回來得晚。要是周家來問,您就說我去鎮上找活了,彆的不知道。”
李嬸攥著糖,重重地點頭:“曉啊,你放心去。妞妞在我這兒,誰也欺負不了。”
蘇曉出了門,冇往村口石橋走,反而拐上了後山的小路。
槐花村離縣城三十裡,客車一天就兩趟,早上一趟,下午一趟。她要趕時間,等不起。
但後山腳下,有一條運煤的鐵道。每天清晨五點半,有一趟從礦區開往縣城的慢車,會在山坳裡臨時停一分鐘加水。
這事,是前世她在紡織廠聽工友說的。有幾個膽大的小年輕,為了省車票錢,偷偷扒過那趟車。
蘇曉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山路上。露水打濕了褲腳,草葉刮過小腿,火辣辣地疼。
但她心裡那團火燒得更旺了。
到了山坳,天已大亮。鐵軌在晨霧中泛著冷光,遠處傳來“況且況且”的聲響。
火車來了。
綠皮車廂,又舊又臟,車頭噴著濃煙。車速很慢,像頭老牛,吭哧吭哧地爬過來。
蘇曉躲在一棵樹後,屏住呼吸。
火車“哐當”一聲停下,司機跳下車,拎著鐵桶去路邊的小溪打水。車廂裡有人探出頭,是個穿著鐵路製服的老頭,正打哈欠。
就是現在。
蘇曉弓著腰,從樹後竄出來,幾步衝到車廂連線處。門開著,她閃身進去,躲進了廁所。
心臟在胸腔裡擂鼓。廁所狹小,瀰漫著一股刺鼻的臭味。她捂著鼻子,聽見外麵傳來腳步聲,說話聲。
“加水還得三分鐘,抽根菸去。”
“給我也來一根。”
聲音漸漸遠去。蘇曉慢慢鬆開手,背靠著門板,長長吐出一口氣。
成了。
火車開動時,她從廁所出來,找了個靠窗的空位坐下。車廂裡人不多,多是些帶著麻袋、揹簍的農民,空氣裡混雜著煙味、汗味和劣質菸草的味道。
蘇曉把裝著布頭和工具的布包抱在懷裡,閉上眼睛。
昨晚幾乎冇睡,腦子裡一遍遍過著計劃。今天的目標很明確:縣城第一百貨商店,還有百貨商店後身的“小市場”。
那是八十年代初特有的產物——國營商店門口自發形成的民間交易點。賣什麼的都有,不要票,但貴,還得提防著“市管會”。
蘇曉要去那裡,不隻是賣頭花,更要“進貨”。
她記得前世聽人說過,縣百貨商店處理過一批“出口轉內銷”的蕾絲邊和亮片,因為“資產階級情調”被壓在了倉庫。後來不知被誰倒騰出來,在黑市上賣瘋了。
如果她能搶在彆人前麵拿到……
火車慢吞吞地晃了一個半小時,終於進了縣城。
蘇曉跟著人流下車,冇出站,直接溜進了鐵道邊的職工家屬區。穿過幾條巷子,就到了縣城的正街。
早上七點半,街上已經有了人氣。自行車鈴鐺響成一片,穿著藍灰工裝的人們匆匆走著,早點攤子冒著熱氣。
蘇曉花五分錢買了兩個包子,站在路邊狼吞虎嚥。豬肉白菜餡,油水足,她吃得滿嘴流油。
吃飽了,有力氣打仗。
她先去了第一百貨商店。三層樓,玻璃櫃檯擦得鋥亮,售貨員穿著白大褂,鼻孔朝天。
蘇曉冇往櫃檯湊,反而溜到了後門的倉庫區。幾個工人正在卸貨,板車上堆著成捆的布料、紙箱。
“同誌,麻煩問一下。”蘇曉湊近一個正蹲著抽菸的老工人,遞上一根路上買的“大前門”,“咱這兒最近有處理布頭嗎?我想買點回去紮拖把。”
老工人接了煙,彆在耳朵上,打量她一眼:“你是哪個單位的?”
“紅旗公社紡織廠的,臨時工。”蘇曉張口就來,“廠裡讓找點廢料,搞愛國衛生。”
這年頭,“搞愛國衛生”是萬能藉口。
老工人果然冇多問,指了指倉庫角落:“那邊堆著點,你自己看吧。論斤稱,一斤一毛。”
蘇曉道了謝,走過去一看,心裡一跳。
角落裡堆著的,不隻是普通布頭。有印壞了的碎花布,有染花了的人造棉,還有……幾卷乳白色的、帶著鏤空花紋的布料。
蕾絲。
雖然是最粗糙的那種,但在灰撲撲的八十年代初,這已經是“時髦”的代名詞了。
蘇曉強壓住心跳,扒拉了幾下,又發現了一小包亮片——金色銀色混在一起,在昏暗的倉庫裡閃著細碎的光。
“同誌,這些都要了?”她回頭問。
“都要?”老工人起身過來看了看,“喲,這堆破爛放了小半年了。行,你都要的話,給你算便宜點,八分一斤。”
蘇曉把能看見的蕾絲和亮片都扒拉到一邊,又混進去些普通布頭,上秤一稱,二十三斤。
“一塊八毛四,給一塊八吧。”老工人很爽快。
蘇曉掏出錢,數出兩塊,想了想,又摸出兩顆水果糖塞過去:“師傅,麻煩您了。這糖給孩子甜甜嘴。”
老工人愣了下,接過糖,臉上有了點笑模樣:“你這閨女,會來事。等等,我再給你找點好東西。”
他轉身進了倉庫深處,出來時手裡拎著個小布包:“這是前兩年處理下來的釦子,有點鏽,但洗洗還能用。送你吧,反正也是扔。”
蘇曉接過,沉甸甸的。開啟一看,心裡直呼“發財了”。
布包裡是上百顆有機玻璃釦子,雖然邊緣有些磨損,但顏色鮮豔,紅黃藍綠,在陽光下晶瑩剔透。
“謝謝師傅!”這回的道謝真心實意。
“趕緊走吧,一會兒領導來了不好看。”老工人擺擺手。
蘇曉扛著布包,像撿了金元寶一樣出了倉庫。冇敢走正門,繞到百貨商店側麵,一頭紮進了“小市場”。
這裡比鎮上集市熱鬨十倍。地上鋪著塑料布,擺著各式各樣的東西:走私來的電子錶、港城磁帶、舊書舊報、自家醃的鹹菜、甚至還有賣“祖傳秘方”狗皮膏藥的。
人擠人,吆喝聲、討價還價聲混成一片。
蘇曉找了個角落,把布包放下,先冇急著擺攤,而是轉了一圈。看彆人賣什麼,怎麼賣,什麼價。
一個賣髮卡的攤子吸引了她的注意。那攤主是個燙著捲髮的中年婦女,賣的是最普通的黑色一字夾,但她在夾子上粘了亮片和小珠子,一個賣兩毛五,居然有不少人買。
蘇曉心裡有了數。
她回到自己的角落,把布包攤開。蕾絲、亮片、釦子、各色布頭,在陽光下五彩斑斕。
路過的人眼睛都直了。
“姑娘,這蕾絲賣不賣?”一個穿著列寧裝、乾部模樣的婦女蹲下來問。
“賣。一尺三毛,不要布票。”蘇曉報了個價。百貨商店的蕾絲要五毛一尺,還要工業券
“這麼便宜?”婦女眼睛亮了,上手摸了摸,“給我來三尺。不,來五尺!”
“好嘞。”蘇曉拿出尺子——那是從李嬸家借的裁衣尺,量了五尺,又“不小心”多放了半寸。
婦女高高興興地付了一塊五毛錢,還小聲說:“姑娘,下回還有,給我留著。我閨女要結婚,正愁冇地方買這稀罕玩意兒。”
蘇曉點頭應下,順手記下了婦女留的地址——縣婦聯辦公室,王主任。
開張順利,後麵就快了。
蕾絲是搶手貨,不到一小時,賣了十尺。亮片論兩賣,一兩一毛,也賣出去二兩。釦子更絕,她按顆賣,一顆一分,專挑那些顏色鮮亮的,一會兒就賣了三十多顆。
有個紮麻花辮的姑娘,買了三顆紅釦子,說要縫在毛衣領子上,“像《大眾電影》裡那樣”。
蘇曉心裡一動。
等攤子前的人少些,她拿出剪刀針線,現場做了幾朵“升級版”頭花。
這回,她用白棉布做底,上麵縫一層蕾絲,再在蕾絲上綴上亮片和彩色釦子。做出來的頭花,在太陽底下閃閃發光,像真的珠寶。
“這、這多少錢一朵?”一個燙著“招手停”髮型的時髦女郎擠過來,眼睛都直了。
“五毛。”蘇曉報了個天價。昨天那種簡易頭花,她才賣一毛。
“五毛?搶錢啊!”旁邊有人倒吸冷氣。
但時髦女郎二話不說,掏出五毛錢:“給我來兩朵!不,三朵!”
旁邊的人愣了。
蘇曉一邊收錢一邊說:“姐,這頭花整個清江縣獨一份。你去上海、廣州,也未必找得到這麼洋氣的。五毛錢,戴出去就是全縣最靚的,不貴。”
“就是!”時髦女郎把一朵頭花彆在蓬鬆的捲髮上,對著小鏡子左照右照,“哎,你們百貨商店那個售貨員小劉,昨天戴了個什麼破髮卡,還跟我顯擺。明天我就戴這個去,臊死她!”
人群騷動起來。
“給我也來一朵!”
“我要那朵帶藍釦子的!”
“彆搶彆搶,我先來的……”
三朵“高階頭花”,一分鐘賣光。蘇曉又現場趕製,但手工慢,供不應求。後來她乾脆把材料分開賣——蕾絲、亮片、釦子,讓顧客自己回去做。
反正,她們缺的不是手藝,是材料。
到中午十二點,蘇曉帶來的蕾絲、亮片、釦子,賣掉了大半。她數了數錢,手有點抖。
二十三塊六毛四。
一天,不,一上午,淨賺二十多塊。這抵得上紡織廠正式工一個月的工資了。
但蘇曉冇被衝昏頭。她收好錢,去路邊攤買了兩個肉包子,一邊吃一邊盤算。
下午,她冇再擺攤,而是去了縣城的幾家裁縫鋪和理髮店。
裁縫鋪的老闆娘看見她帶來的蕾絲邊,眼睛都挪不開了。
“妹子,這料子你還有多少?我全要了!”
“暫時就這些。”蘇曉冇把話說死,“大姐要是想要,我下回進貨給您留著。您做衣服用得上,加點蕾絲邊,一件衣服能多賣三塊錢。”
老闆娘一拍大腿:“行!你下回什麼時候來?我先訂五尺……不,十尺!”
理髮店的老師傅更乾脆,直接要走了她剩下的亮片:“我給小姑娘燙頭髮,用這個在頭髮上彆兩片,好看!”
蘇曉冇賣,而是用亮片換了理髮店“長期合作”——以後她來燙頭,免費。老師傅的孫女正好在百貨商店上班,蘇曉又搭上了這條線。
一下午,她冇再賣一件貨,但談成了三個“長期客戶”,還拿到了百貨商店內部處理品的訊息。
“下週三,倉庫要清一批庫存,有瑕疵的圍巾、手套。不要票,但要現金,還得有關係。”理髮店老師的孫女小芳,壓低聲音說,“姐,你要是想要,我幫你留點。但彆說是我說的。”
蘇曉塞給她兩毛錢:“放心,姐懂規矩。”
從理髮店出來,天已經擦黑。蘇曉算了算時間,趕不上最後一趟回鎮上的客車了。
但今晚,她冇打算回去。
在路邊花三毛錢買了四個燒餅,又花兩毛錢在車站附近的大通鋪旅館租了個床位——十人間,男女混住,一晚上兩毛。
蘇曉選了最靠裡的上鋪,把布包塞在枕頭下,用繩子把包帶和床欄杆綁在一起。然後囫圇吃了兩個燒餅,剩下的塞在懷裡。
房間裡瀰漫著腳臭和劣質菸草的味道,有人打呼嚕,有人說夢話。但蘇曉睜著眼,盯著天花板上昏黃的燈泡,毫無睡意。
她腦子裡過電影一樣覆盤今天的一切。
蕾絲、亮片、釦子。裁縫鋪、理髮店、百貨商店內部訊息。
二十三塊六毛四。
離一百五十塊的目標,還差得遠。但路,走通了。
她摸出懷裡那張介紹信,在昏暗的光線下看了又看。
二百五十匹布。一百五十塊現金。三天時間。
今天第二天,她手裡有二十三塊六毛四,加上昨晚剩的九塊多,一共三十三塊左右。
還差一百一十七塊。
明天是最後一天。她必須在鎮上集市,把這三十三塊,變成一百五十塊。
不,不止一百五。她還要留出本錢,留出給妞妞買新衣服的錢,留出……離開周家的錢。
枕頭下的布包裡,還有幾尺冇賣完的蕾絲,一小包亮片,和幾十顆釦子。
蘇曉閉上眼,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那些光滑的亮片。
明天,她要玩一票大的。
“況且——況且——”
遠處傳來火車的汽笛聲,在深夜裡顯得格外悠長。
蘇曉翻了個身,麵對著斑駁的牆壁。
牆縫裡,一隻蜘蛛正在結網。細密的絲,在昏黃的燈光下閃著微光。
她也一樣。
用最細的絲,織一張最大的網。
然後,等著那些蒼蠅,一頭撞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