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乎同時，聲吶螢幕上的凹陷內部，那些模糊蠕動的回波，驟然變得清晰了一瞬——顯現出無數快速流動、旋轉的渦流結構！緊接著，一股強大而紊亂的吸力毫無徵兆地從凹陷中心傳來！
“潛航器姿態失控！我們在被拉向凹陷！”
“動力全開！反向推進！”
“不行！吸力太強，且不規則！”
“蛟龍-7S”劇烈搖晃起來，燈光閃爍。陳鋒感到自己彷彿被投入了一個巨大的、黑暗的漩渦，烙印傳來的感知瞬間被無數混亂的、充滿深海壓力的噪音和冰冷的、粘稠的惡意所淹沒！
深淵張開了口。
而迴響，已然開始。
“動力輸出百分之一百二十！姿態推進器全開！”
“吸力場不規則波動！我們被甩向三點鐘方向岩壁！”
“右舷機械臂收攏！準備撞擊！”
深潛器內警報淒厲，燈光瘋狂閃爍。所有人都被巨大的慣性死死按在座椅或艙壁上。陳鋒感覺五臟六腑都要被甩出喉嚨，烙印傳來的混亂感知與物理上的天旋地轉混合在一起，讓他幾乎嘔吐。
“砰——！”
沉悶的巨響伴隨著金屬扭曲的尖嘯。潛航器狠狠擦過海嶺側壁，堅硬的深海增生體和岩石在抗壓外殼上刮出刺耳的聲音，留下深深的凹痕。外部照明燈滅了兩盞。
“穩住！重新計算推進向量！”
駕駛員額頭青筋暴起，雙手死死握住操縱桿，與紊亂的吸力和海流搏鬥。深潛器像狂風中的樹葉，在黑暗的深淵裏瘋狂顛簸、旋轉。
陳鋒咬緊牙關，強忍著不適，將意識拚命集中到烙印上。必須理清感知！那吸力不是單純的流體力學現象，它與那“團塊”核心微弱的秩序脈動、以及包裹它的粘稠汙染“淤泥”直接相關！
在混亂的噪音中，他捕捉到了一絲規律——吸力場的強度和方向，隨著“團塊”核心那極其微弱、斷斷續續的秩序脈動而變化！當那微光試圖“搏動”時，周圍的汙染“淤泥”便會產生應激性的流動和擾動，形成不規則的渦流和吸力！
這不是主動攻擊！更像是……那個奄奄一息的秩序核心在無意識地掙紮，而它身上的“汙染淤泥”則像被驚動的寄生生物，產生的條件反射般的排異反應！
“乾擾……汙染層的穩定！”陳鋒嘶聲喊道，聲音在警報聲中幾乎聽不清，“用‘真名乾擾’……不是對抗吸力……是乾擾汙染淤泥的同步性！它的吸力是汙染層整體運動產生的……打亂它的節奏！”
趙偉立刻理解了意思：“乾擾陣列！調整模式！聚焦汙染能量頻譜，高強度短脈衝，無規律釋放！打亂它！”
技術員手指在控製檯上翻飛。潛航器外部，一圈特殊的發射器亮起暗紅色的光芒。
“嗡——！”
不同於以往的持續乾擾場，一道道尖銳、不規則的乾擾脈衝射向四周混亂的水流和能量場。這些脈衝精準地瞄準了陳鋒感知中那些汙染“淤泥”流動最劇烈、最同步的區域。
起初似乎沒有效果。潛航器依然被拉扯、翻滾。
但幾秒鐘後，吸力場的強度和方向開始出現更混亂、更不可預測的變化，彷彿一個協調的肌肉群突然出現了痙攣和不協調的抽搐。原本相對統一的渦流開始互相衝撞、抵消。
“有效！吸力峰值下降百分之十五！方向更加紊亂！”
“好！繼續！就像用石子打亂水麵波紋！”趙偉吼道，“駕駛員，趁亂尋找相對穩定的間隙，脫離主要渦流區！”
潛航器在瘋狂搖擺中，努力尋找著吸力短暫減弱的瞬間和方向，如同在刀尖上跳舞。每一次推進都小心翼翼，生怕再次引發更劇烈的反應。
陳鋒則持續提供著感知引導，如同在黑暗中用手指觸控水流，指出哪裏“淤泥”活動相對平緩，哪裏是汙染應激反應的“節點”。他的神經繃緊到極限，烙印傳來陣陣刺痛，與外部乾擾脈衝產生著某種不和諧的共振。
慢慢地，顛簸的幅度開始減小。吸力雖然仍在，但已無法將潛航器死死拖向凹陷中心。他們如同一艘衝出暴風眼邊緣的小船，雖然仍在大浪中起伏，但已能看到脫離的希望。
“距離凹陷邊緣四百米……三百米……兩百米……”駕駛員緊盯著聲吶和相對位置資料。
就在即將完全脫離最強吸力範圍的瞬間，陳鋒猛地瞪大眼睛！
透過烙印的感知，在那一片混亂、粘稠的汙染“淤泥”深處，隨著秩序核心一次格外清晰的微弱搏動，一小片區域的“淤泥”被短暫地“沖開”了一瞬！
就在那一瞬，他“看”到了！
不是入口，也不是結構。而是一組極其複雜、閃爍著黯淡金光的幾何符號，深深鐫刻在“團塊”的核心表麵！那符號的形態，與他烙印中那些最古老、最底層的符號序列部分吻合！而且，其中幾個符號的排列方式，與他之前在意識洪流中瞥見的、關於“凈化協議元件”的模糊描述碎片，產生了強烈的共鳴！
“元件……線索……在覈心表麵……符號……”陳鋒激動地幾乎語無倫次，“必須記錄下來……符號的形態和排列……”
然而，那一瞬太短暫了。汙濁的“淤泥”立刻重新覆蓋、淹沒了那片區域。
但陳鋒烙印深處，與那些符號產生共鳴的部分，卻將剛才驚鴻一瞥的影像牢牢“記住”了，並開始自發地進行解析和比對！
“脫離主渦流區！”駕駛員終於報告，聲音帶著劫後餘生的顫抖。
潛航器終於衝出了那片混亂的吸力場，在相對平靜的深海中穩定下來。外麵依舊是絕對的黑暗，但那種被無形巨手攥住的感覺消失了。
艙內一片死寂，隻有沉重的喘息聲和儀器執行的嗡鳴。
“我們……活下來了？”一名深潛專家喃喃道，臉色蒼白。
趙偉看向陳鋒：“你剛才說什麼？看到了什麼？”
陳鋒癱在座椅上，汗水浸濕了內襯。他抬起手，指著自己的額頭，又指向烙印的位置：“符號……核心表麵的符號……和‘凈化’有關……烙印……記下來了……它在解析……”
他閉上眼睛，將意識沉入烙印深處。那裏，剛剛捕獲的符號影像正在與烙印內龐大的、殘缺的陣列資料庫進行比對、關聯。破碎的資訊流開始拚合，指向某個……製造協議或元件識別碼的一部分。
雖然不是完整的元件，也不是元件本身，但這是至關重要的線索！知道了符號，就可能推斷出元件的性質、功能，甚至可能在地球或其他錨點找到與之匹配的實體！
“立刻返航！”趙偉當機立斷，“將陳鋒感知到的資料列為最高機密。我們需要立刻進行分析！”
深潛器開始上浮，向著遙遠的水麵光亮駛去。身後，那片黑暗的凹陷重新隱入寂靜的深淵，彷彿剛才的狂暴從未發生。
但陳鋒知道，他們已經觸碰到了秘密的一角。渦流之下的驚魂，換來的是一串可能開啟“凈化”之門的密碼碎片。
代價高昂，但希望的火苗，似乎真的在深海的最黑暗處，微弱地閃爍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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