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鳴旭在鋪門口站了許久,直到夜風漸涼,才轉身回屋。油燈下,陳伯還在整理明日要拜訪的供貨商名單,魯尺在後院敲敲打打,試驗染料的配比。一切看似按部就班,但黎鳴旭知道,平靜不會持續太久。果然,第二天一早,王掌櫃便慌慌張張地跑進後院:「少東家,不好了!永豐號、隆昌記那幾家,剛才都派人來說……說今年的料子訂完了,暫時供不了咱們的貨了!」黎鳴旭放下手中的茶杯,杯底與桌麵輕輕一碰,發出清脆的聲響。他抬眼,看向窗外初升的朝陽,光線明亮,卻照不透郡城布料行下麵那些盤根錯節的陰影。
「來了。」黎鳴旭心中默唸。
陳伯放下筆,眉頭緊鎖:「永豐號的張老闆,上個月還跟老朽說今年生意清淡,庫存積壓,想找長期合作的主顧。」
「現在呢?」黎鳴旭問。
王掌櫃擦了擦汗:「來傳話的夥計說……說東家去外地進貨了,要兩個月纔回,鋪子裡的事他做不了主。」
「隆昌記呢?」
「說染坊出了點問題,最近出的布顏色不正,怕砸了咱們的招牌。」
「德昌布莊?」
「說……說他們現在隻供行會指定的幾家大鋪子,小單不接了。」 藏書廣,.超實用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王掌櫃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乎聽不見。後院陷入短暫的寂靜,隻有魯尺在後院敲打木板的「咚咚」聲,一下,又一下,像心跳。
黎鳴旭站起身,走到院中。
晨光正好,照在青石板上,泛起一層薄薄的光暈。院角那棵老槐樹的葉子在微風裡輕輕晃動,投下細碎搖曳的影子。空氣裡有淡淡的塵土味,還有從隔壁早點鋪飄來的油條香氣。
「天機,分析。」他在心中道。
「正在分析……三家主要供貨商同步斷供,概率99.7%為有組織施壓。根據王掌櫃描述,藉口明顯敷衍,符合商業打壓初期特徵。建議:立即啟動備用方案,避免庫存耗盡後陷入被動。」
黎鳴旭轉身看向陳伯:「名單整理好了嗎?」
陳伯連忙將桌上的紙遞過來:「好了。老朽這兩日走訪了十三家中小供貨商和染坊,按您說的,重點標註了與劉扒皮有生意競爭、或者經營困難急需訂單的幾家。這是詳細情況。」
紙上字跡工整,密密麻麻列著各家商號的名字、位置、主營布料、當前經營狀況,甚至還有老闆的性格特點——比如「永興染坊趙老闆,為人實在但不善言辭,染工手藝好,但被大染坊擠兌,去年虧了八十兩」;「順昌布莊錢掌櫃,與劉扒皮曾因碼頭倉庫歸屬起過爭執,至今不和」;「周記織坊,規模小,隻雇了三個織工,但織的細麻布質地均勻,價格低廉」。
黎鳴旭快速掃過,目光在幾個名字上停留。
「陳伯,準備一下,今天上午我們先去永興染坊。」
「是。」
「鐵山,你跟著。」
「俺這就去套車!」鐵山甕聲應道,轉身往後院馬棚走去。
半個時辰後,一輛青布篷的馬車駛出綢緞莊後巷。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咯噔咯噔」的聲響。車廂裡,黎鳴旭閉目養神,陳伯則拿著名單,低聲介紹著永興染坊的情況。
「趙老闆叫趙老實,人如其名,做染坊三十年了,手藝是祖傳的。早些年生意好時,染坊裡有二十幾個夥計,現在……隻剩下五個了。」陳伯嘆了口氣,「他染的靛藍色最出名,顏色正,不掉色。但劉扒皮控製的『興盛染坊』去年開始壓價搶生意,一匹布便宜兩文錢,還承諾三天交貨——趙老實做不出來,客戶就都跑了。」
黎鳴旭睜開眼:「他染坊裡現在積壓了多少布?」
「據老朽打聽,至少有兩百匹靛藍布,還有一百多匹其他顏色的。倉庫都快堆滿了。」
「天機,調取清河郡近三年布料花色流行趨勢,預測下季度可能流行的顏色。」
「正在調取……資料分析中……根據過往三年春夏季銷售資料,結合近期江南織造局流出的樣品資訊,預測下季度流行色係為:淺青、月白、藕荷、淡黃。其中淺青色需求預計增長三成以上。建議:可引導染坊調整生產方向。」
黎鳴旭心中有了底。
馬車穿過兩條街,拐進城西一片相對僻靜的巷子。這裡的房屋明顯老舊些,牆皮斑駁,巷子也窄,隻能容一輛馬車通過。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混合的氣味——靛藍染料的酸澀味、柴火燃燒的煙味,還有晾曬布料散發出的淡淡漿水味。
永興染坊的招牌已經褪色,木板上「永興」兩個字勉強能辨認出來。門虛掩著,裡麵傳來嘩嘩的水聲。
鐵山上前敲門。
敲了三下,裡麵水聲停了。片刻,門吱呀一聲開啟,一個五十多歲、穿著深藍色粗布短褂的男人探出頭來。他臉上皺紋很深,雙手粗糙,指甲縫裡還殘留著靛藍色的痕跡。
「找誰?」聲音有些沙啞。
陳伯上前一步,拱手道:「趙老闆,我們是黎記綢緞莊的,前日來過,想跟您談談合作的事。」
趙老實打量了三人幾眼,目光在黎鳴旭身上停留片刻,似乎有些意外來的是個如此年輕的東家。但他還是側身讓開:「進來吧。」
染坊裡光線昏暗。正中是一個巨大的石砌染池,池水泛著深藍色,幾個夥計正用長木棍攪拌池中的布料。池邊堆著成捆的白色坯布,牆角則晾曬著已經染好、還在滴水的布匹,藍的、青的、黑的,像一片片垂下的幕布。空氣潮濕而悶熱,染料的味道更濃了,刺得人鼻子發癢。
「地方簡陋,幾位見諒。」趙老實指了指旁邊一張舊木桌,「坐。」
桌上放著幾個粗瓷碗,碗沿有缺口。趙老實提起水壺倒了三碗水,水是溫的,有股淡淡的鐵鏽味。
黎鳴旭端起碗,喝了一口。
水確實不好喝,但他喝得很自然。
趙老實看在眼裡,神色緩和了些。
「趙老闆,」黎鳴旭放下碗,開門見山,「我們綢緞莊需要一批布料,靛藍色的要五十匹,另外還想訂一批淺青色的,大概三十匹,您這兒能做嗎?」
趙老實愣了一下:「淺青色?」
「對。顏色要淡雅,像雨後初晴的天空那種青,不能太深,也不能發灰。」
「這……」趙老實搓了搓手,「淺青色染起來比靛藍費工夫,調色也麻煩。而且……實話跟您說,現在市麵上流行深色,淺色的布不好賣。」
「那是現在。」黎鳴旭語氣平靜,「下個月就是蠶神誕,之後入夏,輕薄淺色的衣料需求會大增。趙老闆做這行三十年,應該比我清楚季節變化對布料顏色的影響。」
趙老實沉默片刻,嘆了口氣:「黎東家說得對。但……就算我染出來了,您鋪子能賣出去嗎?不瞞您說,劉扒皮那邊已經放話了,誰要是敢供貨給黎記綢緞莊,以後就別想在郡城布料行混了。」
「所以您怕了?」黎鳴旭問。
趙老實臉上閃過一絲窘迫,但很快又變成無奈:「怕?我一個快六十的老頭子,染坊都快開不下去了,還有什麼好怕的?我是擔心……擔心連累您。劉扒皮那人,手段黑得很。」
「正因為您不怕,我才來找您。」黎鳴旭從懷裡取出一張銀票,放在桌上,「這是二十兩定金。淺青色布,三十匹,每匹我按市價加三文錢收。靛藍色五十匹,按市價。交貨期限二十天,您看如何?」
趙老實盯著那張銀票,喉結動了動。
二十兩,夠染坊撐兩個月了。
「還有,」黎鳴旭繼續道,「我看您染坊裡攪拌布料還是用人力木棍,費時費力。我認識一位匠人,可以幫您改造一下染池,加個簡單的腳踏傳動裝置,一個人能省一半力氣,染得也更均勻。如果您願意,改造成本我們出一半。」
趙老實猛地抬頭:「真……真的?」
「我從不騙人。」黎鳴旭站起身,「趙老闆,劉扒皮能壓價,能搶客戶,但他改不了季節,也擋不住人們想要穿得舒服、穿得好看的心。您的手藝值這個價,您的布也值這個價。合作,還是不合作,您決定。」
染坊裡安靜下來。
隻有染池邊夥計攪拌布料的水聲,嘩啦,嘩啦。
趙老實看著桌上的銀票,又看看黎鳴旭年輕卻沉穩的臉,最後目光落在自己那雙染了三十年布、已經洗不乾淨的手上。
他深吸一口氣,伸手拿起銀票。
「二十天,八十匹布,我趙老實就是不吃不睡,也給您染出來!」
離開永興染坊時,已是晌午。
陽光正烈,照得青石板路反光刺眼。馬車裡,陳伯擦著額頭的汗,臉上卻帶著笑:「少東家,趙老實這人實在,答應了的事一定會做到。而且他染工確實好,淺青色要是染得好,說不定真能開啟銷路。」
黎鳴旭點頭:「下一家,順昌布莊。」
順昌布莊在城東,鋪麵比永興染坊大不少,但位置偏僻,客人稀少。錢掌櫃是個精瘦的中年人,眼神銳利,聽說黎鳴旭的來意後,直接冷笑:「黎東家,您這是把我當槍使啊。誰不知道劉扒皮正盯著您?我要是供貨給您,明天我這鋪子就得被找麻煩。」
「錢掌櫃跟劉扒皮有過節,不是嗎?」黎鳴旭平靜地問。
錢掌櫃臉色一沉:「那是我跟他的私事。」
「私事也是事。」黎鳴旭走到貨架前,隨手摸了摸一匹細棉布,「這布織得密實,手感也好,但顏色太單一,隻有白、青、黑三色。現在郡城裡稍微講究些的人家,都喜歡帶點暗紋或者漸變色的料子。」
「說得輕巧,織暗紋得多加一道工序,成本就上去了。」錢掌櫃哼道。
「如果我能提供幾種簡單又好看的暗紋圖樣,織起來不增加太多工時呢?」黎鳴旭轉身,「錢掌櫃,劉扒皮壓您,是因為您隻會織最普通的布,沒有不可替代性。但如果您能織出別人織不出的花樣,他還壓得住您嗎?」
錢掌櫃眯起眼睛:「您有圖樣?」
黎鳴旭從袖中取出一張紙,上麵是「天機」根據這個時代織機能力設計的幾種簡單幾何暗紋——菱形回字紋、波浪水紋、雲氣紋,線條簡潔,但織在布上會顯得精緻。
錢掌櫃接過紙,仔細看了半晌。
他的手指在紙麵上摩挲,呼吸漸漸急促。
「這……這雲氣紋,織在月白色的細棉布上,做成夏衫……」
「會很好看。」黎鳴旭接過話,「錢掌櫃,我訂五十匹帶暗紋的細棉布,圖樣我提供,每匹加五文錢。另外,我還可以告訴您一個降低成本的辦法——您織布用的棉紗是從『周記紗坊』進的吧?他們最近有一批二等棉紗,因為顏色微微發黃被壓價,但其實用茜草稍微煮一下就能漂白,成本比一等棉紗便宜兩成,織出來的布質地幾乎沒差別。」
錢掌櫃猛地抬頭:「您怎麼知道?!」
「做生意,總要瞭解上下遊。」黎鳴旭微微一笑,「怎麼樣,合作嗎?」
錢掌櫃盯著黎鳴旭,看了很久。
最後,他長長吐出一口氣。
「黎東家,您不像個十六歲的少年。」
「我像什麼?」
「像個在生意場裡滾了三十年的老狐狸。」錢掌櫃苦笑,「但您這狐狸,不吃獨食。行,五十匹帶暗紋的細棉布,二十天交貨。不過……要是劉扒皮來找麻煩,您可得幫我擋著點。」
「自然。」
離開順昌布莊時,天色已近黃昏。
一天跑了四家供貨商,談成了三家。雖然價格比原來高,還要預付定金,但至少貨源有了著落。馬車穿過漸漸熱鬧起來的夜市街道,兩側攤販的燈籠已經點亮,賣餛飩的、賣糖人的、賣針線雜貨的,吆喝聲此起彼伏。空氣裡飄著食物香氣和人群的汗味。
回到綢緞莊時,魯尺已經等在後院。
他麵前攤著幾塊布,在燈籠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公子您看!」魯尺興奮地拿起一塊布,「這是用您說的『二次浸染法』改出來的,原本那匹舊布顏色發暗,我先把顏色褪淺,再用茜草和槐花套染,出來就是這個顏色——您說的『藕荷色』,淡紫裡透著粉,好看吧?」
黎鳴旭接過布。
布料觸手柔軟,顏色確實雅緻,在燈光下流轉著淡淡的光暈。他湊近聞了聞,有股淡淡的草木清香,沒有劣質染料刺鼻的味道。
「質地呢?」
「我讓陳伯找了台舊織機,把布重新拉了一遍,經緯都緊實了,現在摸著跟新布差不多,但成本隻有新布的三成!」魯尺眼睛發亮,「這樣的布,我一天能改出五匹。要是那台新織機做出來,速度還能快三倍!」
黎鳴旭點頭:「樣品送出去了嗎?」
陳伯接過話:「送了。按您的吩咐,老朽找了四家裁縫鋪——『錦繡閣』的孫裁縫,專做女裝,眼光獨到,但跟行會那幫人格格不入;『巧手坊』的李娘子,擅長做童裝,用的布料顏色鮮亮;還有兩家小布莊,位置偏,主要做街坊生意。每家送了兩尺樣品,隻說是『江南來的新式樣』,讓他們看看。」
「反應如何?」
「錦繡閣的孫裁縫當時就問了,這布還有多少,什麼價。李娘子說顏色鮮亮又不紮眼,給孩子做夏衫正合適。那兩家布莊的老闆也說,要是價格合適,可以進點貨試試。」
黎鳴旭將布放下。
燈籠的光在布麵上跳動,那抹藕荷色在夜色裡顯得格外溫柔。
「天機,評估當前局麵。」
「正在評估……備用供貨渠道已建立三家,預計可滿足未來一個月基礎需求。新布樣品市場反饋初步積極,但樣本量小,需擴大測試。當前主要風險:一,新供貨商可能迫於壓力違約;二,行會正式『整頓』可能帶來行政阻力;三,資金鍊緊張,預付定金已支出六十兩,流動資金不足百兩。建議:尋找低成本推廣契機,快速開啟新品銷路,回籠資金。」
黎鳴旭走到院中。
夜空深邃,星辰稀疏。晚風帶著涼意,吹動他額前的碎發。
「蠶神誕還有多久?」
陳伯算了算:「二十六天。下月十五。」
「二十六天……」黎鳴旭喃喃。
時間很緊。
要改造足夠多的舊布,要督促新供貨商按時交貨,要設計蠶神誕當天的推廣方案,還要提防劉扒皮下一步的動作。
但他心裡卻有一種奇異的平靜。
就像站在暴風雨來臨前的海岸,看著遠處海天相接處那一道越來越近的黑線,知道它終將到來,也知道自己已經築起了第一道堤壩。
「公子,」鐵山走過來,低聲問,「明天還出去跑嗎?」
「去。」黎鳴旭轉身,「名單上還有幾家,都要走到。陳伯,明天您去打聽一下蠶神誕廟會的具體安排,哪些地段人流最多,擺攤需要什麼手續。魯師傅,您加快改造進度,十天後我要看到至少三十匹成品布,花色要多樣——藕荷、淡黃、月白、淺青,都要有。」
「是!」
「明白!」
三人應聲,各自去忙。
黎鳴旭獨自站在院中,抬頭望著星空。
「天機,蠶神誕廟會,我們有多少勝算?」
「根據歷史資料,清河郡蠶神誕廟會日均人流量超過五千,是春季最大集市。如果能在覈心地段獲得展位,配合新品布料的獨特性和適當促銷,單日銷售額有望突破五十兩。但獲取核心展位需通過行會審批,目前概率低於10%。建議:尋找替代方案,或打通審批關節。」
黎鳴旭閉上眼睛。
夜風拂過臉頰,帶著遠處夜市隱約的喧鬧聲。
五十兩。
如果真能做到,資金壓力就能大大緩解。
但行會那一關……
他睜開眼,目光落在後院牆角那堆魯尺改造布匹剩下的邊角料上。
碎布在風裡微微顫動,像蝴蝶殘破的翅膀。
一個念頭,忽然閃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