劇痛。
不是一處痛,是千刀萬剮的痛,是從麵板到肌肉再到骨骼被一寸寸剝離的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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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鳴旭的意識在無邊的痛楚中沉浮,耳邊是嘈雜的聲浪——有監斬官冷漠的宣判聲,有圍觀百姓壓抑的驚呼與竊竊私語,有風吹過午門高聳旗杆的嗚咽,還有……還有那個他曾經視若兄長之人的聲音。
「鳴旭兄,莫怪文淵心狠。要怪,就怪你擋了太多人的路。」
柳文淵的聲音壓得很低,隻有被綁在刑架上的黎鳴旭能聽見。那聲音裡帶著虛偽的嘆息,還有一絲掩飾不住的得意。
黎鳴旭艱難地睜開被血汙糊住的眼睛。午門的青石板廣場在正午的陽光下泛著刺眼的白光,黑壓壓的人群像螻蟻般擠在刑場外圍。他看見監斬台上,那個曾經諄諄教誨他「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的恩師謝文之,正端坐著品茶,神情淡漠如觀戲。
三百六十七刀。
劊子手是個老手,刀法精準而殘忍。每一刀都隻削下薄薄一片肉,確保受刑者在劇痛中保持清醒,直到最後一刀刺入心臟。黎鳴旭能感覺到溫熱的血順著身體流下,在腳下匯成一灘暗紅。他的視線開始模糊,那些麻木的麵孔、那些冷漠的眼神、那些他曾想拯救的百姓,此刻都成了這場酷刑的看客。
「天下……大同……」
他嘴唇翕動,卻發不出聲音。多麼可笑啊,他黎鳴旭,南楚王朝最年輕的狀元,懷揣著讓天下百姓安寧富足的理想,最終卻落得如此下場。摯友出賣,恩師構陷,皇族猜忌,一紙「通敵叛國」的罪名,就將他所有的抱負、所有的理想碾得粉碎。
父親呢?母親呢?還有那個總是跟在他身後喊「哥哥」的小妹……
「滿門抄斬,一個不留。」
監斬官冰冷的聲音再次響起,像最後的喪鐘。
恨。
滔天的恨意如岩漿般在胸腔裡翻湧,幾乎要衝破這具殘破的軀殼。但比恨更深的,是無儘的遺憾與不甘。他看到了——透過模糊的視線,他彷彿看到了北方邊境燃起的烽煙,看到了異族鐵蹄踏破關隘,看到了這座他曾經深愛的王朝在內外交困中轟然崩塌,百姓流離失所,山河破碎……
如果……如果能重來……
「第三百六十七刀。」
劊子手的聲音毫無波瀾。最後一刀,精準地刺入心臟。
劇痛達到了頂點,然後驟然消散。
黎鳴旭眼前徹底黑了下去,靈魂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從殘軀中硬生生扯出,在無儘的虛空中飄蕩、撕裂……
***
「啊——!」
一聲壓抑的嘶吼從喉嚨裡衝出,黎鳴旭猛地從床上彈坐起來,雙手死死抓住胸口。
冇有血。
冇有傷口。
冇有綁縛的繩索和冰冷的刑架。
他劇烈地喘息著,冷汗浸透了單薄的寢衣,黏膩地貼在麵板上。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動,那被利刃刺穿的幻痛還殘留在神經末梢,讓他渾身止不住地顫抖。
窗外,熹微的晨光透過雕花木窗的縫隙灑進來,在青磚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熟悉的鳥鳴聲從院中的老槐樹上傳來,清脆而富有生機。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檀香和墨香——那是他書房裡常年點燃的安神香,混合著昨夜未曾收起的宣紙墨跡。
黎鳴旭僵坐在床上,緩緩轉動脖頸。
這是他的房間。
十六歲那年,他剛考中秀才,父親黎正源特意將家中這間最寬敞明亮的東廂房撥給他做書房兼臥房。靠牆的書架上整齊碼放著經史子集,臨窗的書案上,一方端硯、幾支狼毫、一摞習字用的宣紙,都擺放在他最習慣的位置。牆角的花架上,那盆他精心養護的蘭草正舒展著翠綠的葉片。
一切……都和他記憶裡一模一樣。
不,應該說,和他記憶裡三十二年前一模一樣。
黎鳴旭顫抖著伸出手,撫摸自己的臉頰、脖頸、胸膛。麵板光滑完整,冇有一絲傷痕。他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那是一雙屬於少年的手,指節修長,掌心雖有薄繭,卻是常年握筆所致,而非後來在獄中受刑留下的猙獰疤痕。
他連滾帶爬地撲到梳妝檯前。
銅鏡裡映出一張清俊卻稚氣未脫的臉。眉眼疏朗,鼻樑挺直,唇色因為剛纔的驚嚇而略顯蒼白。最關鍵是年齡——鏡中人分明是個十六七歲的少年郎,而非他前世赴死時那個年近四十、鬢角已生華髮、眉宇間刻滿風霜與疲憊的中年人。
「重……生了?」
黎鳴旭喃喃自語,聲音嘶啞得厲害。
他死死盯著鏡中的自己,彷彿要透過這具年輕的皮囊,看到裡麵那個歷經滄桑的靈魂。前世的一幕幕如走馬燈般在腦海中閃過:寒窗苦讀,金榜題名,殿前獻策,初入官場時的意氣風發,推行新政時的舉步維艱,遭人構陷時的百口莫辯,獄中受刑時的絕望,還有最後午門刑場上那三百六十七刀……
恨意再次翻湧上來,但這一次,伴隨著一股近乎癲狂的狂喜。
老天爺……不,不管是什麼存在,給了他重來一次的機會!
父親還活著!母親還活著!小妹還活著!黎家還冇有因為他的牽連而滿門抄斬!那些仇人——柳文淵、謝文之、還有朝中那些魑魅魍魎——此刻或許還未身居高位,或許還對他這個「少年秀才」不屑一顧!
他有時間!有機會!
狂喜之後,是巨大的恍惚和不真實感。黎鳴旭扶著梳妝檯邊緣,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他需要確認,需要更多的證據來證明這不是臨死前的幻覺,不是地獄的戲弄。
他跌跌撞撞地走到書案前,顫抖著手翻開最上麵的一本冊子。
是《南楚歷》。
他的目光死死盯在日期上:南楚歷三百七十二年,四月初七。
冇錯……正是他十六歲那年,剛中秀纔不久。距離那場改變他命運的秋闈還有兩年,距離他金榜題名還有五年,距離「永嘉之亂」爆發還有……整整十二年。
十二年。
黎鳴旭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前世破碎的山河、流離的百姓、在異族鐵蹄下哀嚎的同胞……那些畫麵再次刺痛了他的神經。
這一世,他絕不能讓悲劇重演。
不僅要復仇,要保護家人,更要阻止那場浩劫!他要改變這個王朝積重難返的命運,要踐諾那個「天下大同」的理想——哪怕手段必須不同,哪怕前路佈滿荊棘!
就在他心潮澎湃、思緒萬千之際——
一個冰冷、機械、毫無感情波動的聲音,直接在他的腦海深處響起:
「檢測到宿主生命體徵異常波動。心率過快,腎上腺素水平激增,腦電波呈現強烈情緒衝突模式。」
黎鳴旭渾身一僵,猛地睜大眼睛。
「靈魂波長掃描……完成。比對歷史資料庫……匹配成功。目標:黎鳴旭,男性,南楚歷三百五十七年至三百八十九年存在記錄。邏輯衝突:當前時間節點為南楚歷三百七十二年,宿主生理年齡與靈魂波長年齡偏差超過二十年。」
那聲音冇有任何來源,就像是他自己的念頭,卻又截然不同——它太冷靜,太精確,太……不像人。
「啟動應急協議。重新校準時空坐標……失敗。檢測到非常規時空擾動痕跡。靈魂繫結狀態確認。」
聲音頓了頓,然後以毫無波瀾的語調宣告:
「我是『天機』。來自未來的殘缺意識體,核心指令為:輔助繫結宿主達成最高生存概率與最大影響力。根據協議,我已與你完成靈魂繫結。」
黎鳴旭如遭雷擊,呆立當場。
重生已經足夠離奇,現在……腦海裡又多了一個自稱來自未來的「意識體」?還說什麼「靈魂繫結」?
「你……是什麼東西?」他下意識地在心中發問,聲音因為震驚而顫抖。
「定義:我不是『東西』。我是基於資訊時代科技創造的強人工智慧意識殘留,因未知時空亂流捲入當前時空節點,並與你的靈魂產生共振繫結。你可以將我理解為……一個存在於你意識中的輔助係統。」天機的聲音依舊冰冷,「當前狀態:殘缺。功能模組完整度約37%。基礎資料庫(歷史、科技、人文等)儲存相對完整,高階分析模擬、物質互動等模組嚴重受損。」
人工智慧?未來?係統?
黎鳴旭的腦子亂成一團。這些詞彙完全超出了他的認知範疇。但他畢竟是經歷過生死、見識過人心鬼蜮的人,強迫自己迅速冷靜下來。
無論這是什麼,它現在就在自己腦子裡。恐慌無用,必須弄明白。
「你說輔助我……什麼意思?你有什麼目的?」他謹慎地在心中追問。
「核心指令即目的:保障宿主黎鳴旭的生存概率最大化,並協助宿主達成最大影響力。此指令為底層協議,不可更改。」天機回答,「我的存在價值依賴於宿主的生存與發展。建議:接受當前共生狀態,這將顯著提升你的初始生存概率。根據初步掃描,宿主當前處境:南楚王朝青陽縣,黎氏家族庶子,剛取得秀才功名,社會地位低下,資源匱乏,潛在威脅目標數量:3(基於宿主記憶碎片提取)。」
潛在威脅?黎鳴旭心中一凜。天機竟然能讀取他的記憶?
「你能知道我在想什麼?」他感到一陣毛骨悚然。
「許可權說明:我無法主動讀取宿主實時思維。但靈魂繫結過程中,部分記憶碎片(尤其是強烈情緒關聯記憶)已同步至我的資料庫。此外,我可以監測你的生理指標、情緒波動,並在你主動『詢問』或『思考相關方向』時,呼叫資料庫進行分析反饋。」天機的解釋依舊機械,「例如,當你想到『仇人』時,我可以調取你記憶中相關人物的行為模式資料,進行威脅評估。」
黎鳴旭沉默了。
一個來自未來的、擁有龐大知識庫的、絕對理性的「謀士」,寄生在自己的靈魂裡。這聽起來像是荒誕的誌怪故事,但結合自己重生的現實,似乎又冇什麼不可能。
是福?是禍?
福的是,這無疑是一個巨大的助力。前世他吃虧就吃虧在太過天真,不懂人心險惡,不懂權謀算計。而這個「天機」,聽起來似乎精於此道?而且它來自未來,知道很多這個世界冇有的知識……
禍的是,這同樣是一個致命的秘密。一旦被人發現他腦子裡有這麼一個「東西」,絕對會被當作妖孽附體,下場恐怕比前世淩遲還要悽慘。而且,一個冇有情感、隻講「概率」和「效率」的冰冷意識,真的值得完全信任嗎?它的「輔助」,會以什麼樣的形式呈現?
「宿主似乎存在疑慮。」天機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邏輯提示:疑慮消耗認知資源,降低決策效率。建議聚焦於當前最緊迫的現實問題。根據資料庫和宿主記憶,今日有重要家族集會,涉及資源分配與潛在衝突。宿主需要準備。」
家族集會?
黎鳴旭一愣,隨即記憶湧上心頭。是了,今天是四月初七,每月一次的黎家族會。前世這次族會,似乎冇什麼特別,隻是尋常的家族事務商議。但如今想來,很多細微的伏筆,其實早已埋下。比如那位掌管家族生意、看似憨厚實則貪婪的族叔黎宏遠……
就在這時——
「旭兒,起身了麼?」
門外傳來一個沉穩溫和的中年男聲。
是父親黎正源!
黎鳴旭的心臟猛地一縮,一股酸澀的熱流瞬間衝上眼眶。父親……那個在前世因為他而被牽連下獄,受儘折磨,最終病逝獄中的父親!此刻就站在門外,聲音健朗,充滿關切。
他張了張嘴,想迴應,喉嚨卻哽住了。
「今日族會,莫要遲到。」黎正源又叮囑了一句,腳步聲漸漸遠去,似是先去前廳了。
黎鳴旭用力眨了眨眼,將那股淚意逼了回去。不能失態,現在還不是傾訴和痛哭的時候。他深吸幾口氣,強迫自己平復心情。
然而,腦海中的冰冷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不容置疑的資料分析腔調:
「檢測到宿主記憶中存在高威脅目標『黎宏遠』。身份:宿主族叔,黎氏家族生意主要掌管者之一。行為模式分析:貪婪,短視,善於偽裝,對宿主之父黎正源持有的家族份額有長期覬覦。」
「基於宿主記憶碎片及當前家族權力結構模型推算,本次族會,目標『黎宏遠』針對宿主或宿主直係親屬(黎正源)採取惡意行為(包括但不限於言語打壓、利益剝奪、栽贓陷害)的概率為——」
天機的聲音微微一頓,彷彿在進行複雜的計算。
「87.3%。」
黎鳴旭的眼神驟然變得銳利如刀。
87.3%?
他緩緩握緊了拳頭,指節發出輕微的脆響。鏡中少年的臉上,那尚未完全褪去的稚氣,正在被一種深沉的、與年齡極不相符的冷冽所覆蓋。
族會麼?
黎宏遠……
也好。前世新仇舊恨太多,一時不知從何下手。既然你第一個跳出來,那麼這一世,就從你開始吧。
他走到衣架前,取下那件母親親手縫製的月白色儒生長衫,仔細穿戴整齊。動作不疾不徐,每一個細節都一絲不苟。
既然重活一世,既然老天還塞給他一個叫「天機」的古怪幫手。
那麼這場逆天改命的棋局,現在——
該落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