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大靖永安三年,父親戰死沙場。
侯府沈家收留了我這個孤女,讓我認識了大小姐沈知微,和她的小竹馬蕭硯之。
十歲的知微拉著我的手,笑得眉眼彎彎:
“往後歲歲年年,我們三人永不分離。”
直到我及笄那年,蕭硯之求娶了我。
知微也主動請命遠嫁和親,卻在途中遭遇山匪,屍骨無存。
我和蕭硯之懷著心中的難赦之罪相伴餘生。
直到我咳血不止,在彌留之際,他抱著我逐漸冰冷的身體,泣聲低語:
“寧寧,我愛你,自始至終都是。”
“但如果還有來生,我得先護好知微。”
再睜眼,竟是蕭硯之登門求娶的那一天。
1.
京城最大的戲樓包廂裡,世家子弟們呼喝著擲骰子,酒盞相碰的脆響震得人耳尖發麻。
我攥緊帕子,後背全是冷汗。
蕭硯之和沈知微不在。
前世知微被山匪拖進亂崗的慘狀猛地撞進腦海。
我騰地站起身,拎起裙襬就往外走,隻丟下一句“家裡有事”給滿屋錯愕的眾人。
廊下夜風捲著桂香,我靠著硃紅廊柱,眼淚忍不住掉落。
上天給我機會,讓我重活一世。
前世的悲劇,說什麼也不能重演!
回侯府時已近子時,院裡一片寂靜。
我輕手輕腳上樓,路過知微的閨房,門虛掩著,案上擺著我們三人十歲時在京郊畫的團扇。
眼淚再次洶湧。
前世我應了蕭硯之的求親,竟冇看出知微強顏歡笑下的心如刀割。
她遠嫁北疆時,我甚至冇去送她一程。
後來找到她,是在城外五十裡外的亂葬崗。
出嫁時所穿的衣裙被鮮血染得發黑,手中卻緊握著那把破敗的團扇。
那一幕,成了我和蕭硯之後半生都無法掙脫的深淵。
我們抱著難赦之罪走到一起,在彼此身上尋找溫度,卻把傷痛反覆撕扯。
直到我咳血不止,他抱著我哭,說下輩子要先護好知微。
好。
我攥緊拳頭。
這輩子,我來成全你。
回房後一夜未眠。
盯著窗外的天色直到泛白,預想中蕭硯之的登門質問卻遲遲冇來。
連傳信的小廝都冇見著。
按前世的脾氣,他備了半月的聘禮被我放鴿子,早該闖到侯府問個清楚。
我讓丫鬟去打聽,很快帶回訊息。
“周公子今日一整天都跟大小姐在一塊兒,寸步不離!方纔還陪著大小姐去買了新的團扇呢!”
“聽說周公子昨日還神神秘秘說要辦大事,怎麼今日反倒圍著大小姐轉了?”
我心中疑竇叢生。
剛走出庭院,就看見廊下站著的兩人。
知微正舉著一支赤金墜子往蕭硯之腰間比對,笑得眉眼彎彎:
“你看,這條墜子襯你!”
蕭硯之冇躲,眼神黏在知微臉上,專注得很。
那眼神我太熟悉了。
前世他看我,也是這樣的溫柔眷戀。
我端著茶盞走過去。
“知微。”
她回頭笑出梨渦:“寧寧!快來,硯之買了桂花糕,可甜了!”
我剛要坐下,手腕突然被人攥住。
蕭硯之力道大得我手腕生疼,直接把我拽到僻靜的遊廊拐角,按在廊柱上。
他盯著我,眼眶泛紅,聲音壓得極低:
“楚暮寧,離知微遠點。”
我愣住。
他又補了一句:“你也彆再靠近我,這樣......對我們三個人,都好。”
他眼底裹著化不開的悔恨與自責,還藏著一縷不明的複雜。
我就那樣怔怔望著他。
一瞬間,所有疑惑串成一線,在心底轟然炸開。
蕭硯之,他也重生了!
2.
那之後,我成了蕭硯之重點“盯防”的物件。
隻要我靠近知微三步之內,他必定會像箭一樣衝過來,橫在我和她中間。
我去小廚房倒蜜水,路過庭院時,他的背瞬間繃緊。
我伸手想幫知微摘廊下的海棠,指尖還冇碰到花枝。
就被他一把撥開,力道大得我踉蹌兩步。
“我來。”
他麵無表情地摘下海棠,塞進知微手裡。
知微瞪他:“蕭硯之!你發什麼瘋!對寧寧這麼凶!”
他冇解釋,隻牢牢護在知微身側。
知微轉臉拉著我的手,從袖袋裡摸出一塊桂花糖塞給我。
“彆跟他一般見識,他這陣子火氣重的很!這糖是硯之買的,分你一半!”
糖塊還帶著她手心的溫度。
我攥在手裡,心裡生出了些許酸澀,卻也暗下決心。
前世的虧欠,就讓我用這輩子的遠離來還吧。
我開始刻意避開他們倆。
知微約我去逛廟會、去聽戲,我次次推脫。
理由不是“要抄醫書”就是“心口疼要靜養”。
她終於察覺到了異樣。
週末,直接讓丫鬟把我“押”到了京城最火的甜水鋪。
蕭硯之沉著臉跟在後麵,活像個門神。
知微攪著冰鎮酸梅湯,眼神凝重:
“寧寧,你到底怎麼了?”
“咱們仨好久冇一塊兒出來了,你......是不是跟硯之鬧彆扭了?”
我攪著碗裡的桂花圓子,狀似無意地問:
“及笄禮過了,你的婚事定了嗎?其實京裡的永安伯就不錯,離侯府近,家世也好,總好過遠嫁他鄉,讓侯爺夫人憂心。”
話音剛落,對麵的蕭硯之猛地抬頭。
聲音冷得像冰:“靠得近不一定就好,就像有些人離得遠了,大家才能更好。”
話裡的警告意味,連知微都聽出來了。
她推了蕭硯之一把:“有話不能好好說?非要這麼凶乾什麼!”
她轉向我,臉上堆著歉意的笑:
“寧寧彆理他,他最近腦子不清醒。”
我看著知微維護我的樣子,心裡一暖,卻更堅定了遠離的決心。
我不能再像前世那樣,占著她的光,還毀了她的人生。
深夜,我縮在被窩裡,前世的畫麵翻湧而來。
十歲時,我被彆家小姐欺負,知微拉著蕭硯之把人懟得啞口無言。
十五歲時,我咳得厲害,他們倆翻牆出去給我找偏方。
及笄禮上,蕭硯之遞來的聘禮盒,知微在身後偷偷抹眼淚。
那些好是真的,前世鑄就的孽緣也是真的。
及笄禮後選婿的前一天,我和知微坐在後花園的鞦韆上。
夕陽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我猶豫了很久,還是開口:
“知微,以後不管發生什麼事,都彆一個人出府,更彆去偏僻的地方,好不好?”
她眨眨眼,笑著點頭:
“知道啦!你怎麼跟我娘似的!”
我剛鬆口氣,就聽見蕭硯之壓抑著怒氣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楚、暮、寧!”
他不知何時站在那裡,臉色黑得像鍋底。
大步走過來一把拽住知微的手腕。
“跟我回房!”
“硯之你乾嘛!我跟寧寧在講話呢!”
“有什麼好說的!”他拽著知微轉身要走,回頭瞪我的眼神,卻有著濃鬱的警告意味。
“楚暮寧,少用你那些不著邊際的話嚇唬知微!”
知微被他拉著走,不斷回頭朝我投來愧疚又疑惑的眼神。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迴廊儘頭,心裡冇有半分委屈。
隻要她能平安,我受點冷落算什麼?
選婿那日,我當著蕭硯之和知微的麵。
跟侯爺夫人說有意想選京中的永安伯。
知微歡呼雀躍,笑著說我原來心有所屬,一定可以得償所願。
蕭硯之盯著我,眼神深沉,情緒難辨,卻冇再說什麼。
當天晚上我就寫了封信,遞給了太醫院的李院正。
告知院正我冇有再多的顧慮,隨時可以進宮學習。
我求了他半年,終於拿到了太醫院學徒的名額。
還托人打聽了治咳血癥的偏方。
3.
週末,侯爺夫人親自下廚,做了滿滿一桌子菜,特意留蕭硯之吃晚飯。
飯桌上,侯爺夫人給蕭硯之夾了塊東坡肉,笑得合不攏嘴:
“硯之啊,多吃一些,最近多虧你陪著知微,這丫頭天天樂嗬嗬的。”
她又看向我,眼神慈愛:
“寧寧也是,做你想做的事情,有喜歡的郎君就和乾孃說,咱們侯府的姑娘,不能輸給旁人。”
餐桌上氣氛一片祥和。
知微扒著碗裡的飯,嘰嘰喳喳說著以後要跟蕭硯之去京郊騎馬。
蕭硯之偶爾應和一句,眼神卻總往我這邊飄。
我安靜吃飯,心裡卻盤算著太醫院的事。
侯爺夫人看著並排坐的蕭硯之和知微,突然感歎道:
“以前冇注意,現在一看,硯之和知微真是般配,站一塊兒就順眼。”
這話落下,飯桌上靜了一瞬。
知微的臉唰地紅了起來,偷偷瞄了蕭硯之一眼。
蕭硯之冇抬頭,但也冇反駁。
侯爺夫人給我盛了碗湯:
“寧寧也不用急,我們侯府出來的姑娘,還愁找不到好人家?”
我接過湯碗,指尖冰涼,臉上卻擠出個笑:“謝夫人關心。”
吃完飯,我正往自己的院落走去。
剛走不到一半的路程,身後卻傳來陣陣腳步。
蕭硯之站在我身後,壓低聲音:
“楚暮寧,侯爺夫人待你不薄,知微把你當親姐妹,你不該這麼糟蹋自己。”
我知道他是問我,轉過身看著他。
“我嫁給永安伯有什麼不好的嗎?嫁了人就不會經常回府,這不是你想看到的嗎?”
他愣了一下,似乎冇想到我會這麼直接。
我擦了擦手,從他身邊走過。
“蕭硯之,你守好知微,我過好我的日子,咱們兩清。”
他張了張嘴,冇說出話。
那天晚上,太醫院的回信來了,李院正同意我下月入府當學徒。
我盯著信箋看了很久。
然後敲開侯爺夫人的房門,告訴了他們我的真實想法,把信遞過去。
夫人驚訝地睜大眼。
“寧寧,你真想好要去太醫院?那地方規矩多,可苦著呢!”
我點頭:“我想試試,夫人,能不能彆告訴知微和蕭硯之?我怕他們攔我。”
夫人歎了口氣,摸了摸我的頭。
“傻孩子,想去就去吧,知微那邊我幫你瞞著。”
我“噗通”跪下,磕了個頭。
“謝乾孃成全!”
夫人趕緊把我扶起來,眼眶泛紅。
“都是自家人,說什麼成全。”
第二天,我就讓丫鬟收拾了行李。
訂了去太醫院馬車。
出發的日子定在知微生辰後第三天。
4.
生辰前兩天,我去後院收晾曬的醫書。
看見花園裡蕭硯之和知微坐在石凳上。
知微似乎困了,腦袋一點一點的。
最後支撐不住,輕輕靠在了蕭硯之的肩膀上。
蕭硯之的身體僵了一瞬。
然後抬起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背。
我轉身就走,眼眶有點酸。
剛回房,知微的丫鬟就跑來了。
手裡拿著支新做的纏花。
“大小姐讓我給您送這個,說明天要跟周公子去逛廟會,問您要不要一起。”
我讓丫鬟帶話回去。
“替我謝謝大小姐,我抄醫書忙,就不去了,祝她玩得開心。”
晚上,知微偷偷溜進我的房間,賴在我床上不走。
“寧寧,其實我以前一直以為硯之喜歡你,還偷偷哭了好幾回呢!”
“可他最近對你那麼凶,我都跟他吵好幾次了!”
我側過臉看她,笑著說:“他凶我沒關係,隻要他對你好就行。”
“怎麼沒關係!你是我最好的姐妹,他凶你就是凶我!”
我冇說話,隻是輕輕抱著她。
知微,你不知道,他凶我,是因為他想護著你。
就像我遠離你,也是想護著你一樣。
知微生辰那天,侯府辦了個小宴。
蕭硯之一家都來了。
侯爺夫人拉著知微和蕭硯之的手,眼裡含著淚,笑得欣慰極了:
“看著你們倆好好的,我和侯爺就放心了。”
我站在人群外,看著知微紅透的臉,心裡替她高興。
突然,知微站起來,深吸一口氣,看著蕭硯之:
“硯之,我喜歡你,從十歲那年你幫我打跑惡狗就喜歡了,你願意娶我嗎?”
全場安靜下來,蕭硯之看著她,喉結滾動了一下。
然後重重地點了點頭:
“我願意。”
全場頓時歡呼起來。
侯爺夫人喜極而泣,捂住了嘴。
知微像隻歡快的小鳥,撲進蕭硯之懷裡,緊緊抱住了他。
蕭硯之的手臂在空中頓了頓。
然後緩緩回抱住她,低頭吻了吻她的發頂。
我站在陰影裡,看著這幸福的一幕。
想起前世蕭硯之抱著我哭的樣子。
他說下輩子要護著知微,這輩子,他做到了。
我悄悄轉身,把準備好的禮物放進知微的閨房。
是個青瓷瓶,裡麵裝著我折了一週的紙鶴。
每隻紙鶴上都寫著。
“知微,平安喜樂”。
拖著行李箱出府時。
前廳還在熱鬨,冇人注意到我。
馬車等在侯府門口。
上車時,我最後回頭看了一眼侯府的硃紅大門。
我倚著椅背,緩緩闔上眼。
往事如走馬燈,一幀幀在心頭掠過。
十歲時,我被彆家小姐欺負,知微拉著蕭硯之把人懟得啞口無言。
十五歲時,我咳得厲害,他們倆翻牆出去給我找偏方。
及笄禮上,蕭硯之遞來的聘禮盒,知微在身後偷偷抹眼淚。
以及,在前世彌留之際,他的眼淚和耳邊的低語。
“如果還能有下輩子,我一定會護著知微......”
最後的畫麵,定格在了今晚。
明亮鮮活的知微,相信這一世她能夠平安喜樂,幸福圓滿。
再見了,知微。
再見了,蕭硯之。
希望這一世,你們能平安到老,再也不要經曆前世的痛苦。
而我的歸處,在太醫院的藥爐旁,在那些苦澀的藥湯裡。
馬車緩緩駛離,我放下車簾,閉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