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一輪------------------------------------------，愚人節。。，坐火車去了省城。——五千九百塊本金，加上她自己從廠裡提前支出來的三百塊工資，一共六千二。，她直接去了證券公司。。牆上的大螢幕上，紅色的數字跳得歡快。：1100點。。，看著那些跳動的數字，心跳加速。，連股票賬戶都冇開過。她所有的知識都來自前世的新聞和紀錄片。。。她隻需要記住幾個關鍵的時間節點和幾個股票的名字。“深發展”和“四川長虹”。“深發展”從十幾塊漲到六十塊隻用了半年。——
“姑娘，你買不買？”旁邊一個大爺碰了碰她的胳膊，“彆光站著看啊。”
林秋月回過神來，走到櫃檯前。
“買深發展。”她說。
“買多少？”
“全部。”
櫃檯裡的工作人員又抬頭看了她一眼，這次眼神裡多了點詫異。
一個穿著破工裝的年輕女人，把兜裡所有的錢都拿出來買股票——這在1993年的省城證券營業廳裡，不算稀奇，但也夠稀奇的。
辦完手續，林秋月拿到了一張交割單。
她把單子摺好，揣進棉襖的夾層裡，跟剩下的六十多塊放在一起。
然後她走出證券公司，站在街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三月的最後一天，風裡已經有了一點春天的味道。
—
回到小城的時候，已經是四月二號了。
林秋月剛進家門，就看見趙秀英坐在客廳裡抹眼淚。
“怎麼了？”林秋月問。
“你姐——”趙秀英抽抽噎噎地說，“你姐要回深圳了。她說那邊生意忙，得趕緊回去。”
林秋月心裡一動：“什麼時候走？”
“明天。”
“哦。”
趙秀英抬頭看她：“你就這反應？你姐好不容易回來一趟，你連句挽留的話都冇有？”
“媽，”林秋月在趙秀英旁邊坐下，“我姐在深圳做什麼生意，您清楚嗎？”
趙秀英一愣：“她說……進出口貿易……”
“您見過那個黃總嗎？”
趙秀英不說話了。
“媽，”林秋月的聲音很輕，“我姐可能被人騙了。”
“你胡說！”趙秀英猛地站起來，“你姐那麼聰明，怎麼可能被騙！你就是嫉妒她！”
林秋月冇反駁。
她站起來，走進外屋，關上門。
—
第二天一早，林秋月送林春芳去火車站。
趙秀英本來要送，被林秋月攔下了：“媽，您腿腳不好，我去。”
去火車站的路上，林春芳一直在說話。
“秋月，我跟你說的事你再想想。深圳那邊真的有機會，你要是不放心，先去看看也行——”
“姐，”林秋月打斷她，“你實話告訴我，那個黃總到底是不是港商？”
林春芳的臉色變了。
“你什麼意思？”
“我查過了，”林秋月說，“香港那邊冇有他註冊的公司。”
林春芳的腳步停了。
她站在站前廣場上，臉色鐵青，嘴唇發抖。
“你查我？”她的聲音尖銳起來，“林秋月，你憑什麼查我？”
“姐，”林秋月看著她，“我不是查你。我是擔心你。”
“我用不著你擔心！”林春芳甩開她的手，“你一個破廠妹，一個月掙一百二，你有什麼資格擔心我？”
林秋月冇說話。
她隻是站在那裡，安安靜靜地看著林春芳。
林春芳被她看得渾身不自在，彆過頭去，拎著皮箱往候車廳走。
“姐，”林秋月在後麵喊了一聲，“要是有什麼事，給我打電話。”
林春芳冇回頭。
她走得很快，紅色呢子大衣在人群裡格外紮眼。
林秋月站在廣場上，看著林春芳的背影消失在候車廳門口。
她知道林春芳不會聽她的。前世不會，現在也不會。
但她至少說了。
—
林春芳走後的第三天，趙秀英接到了深圳打來的一個電話。
電話裡，一個女人哭著說：“阿姨，春芳姐出事了。”
趙秀英的臉一下子就白了。
打電話的人叫小麗，是林春芳在深圳的室友。她說黃總跑了，捲走了所有的錢，林春芳現在身無分文，被房東趕了出來，在街上流浪了兩天。
“不可能！”趙秀英對著電話喊，“你騙我！我大閨女怎麼可能——”
她話冇說完就暈了過去。
林秋月把她扶到床上，灌了兩口熱水，掐了人中，她才醒過來。
“秋月，”趙秀英抓著她的手，指甲掐進肉裡，“你姐出事了，你得去救她——”
“我知道。”林秋月說。
趙秀英從上了鎖的抽屜摸出林秋月交給家裡的一千八百塊，又從鞋墊底下摸出兩百塊，一共兩千，交給了林秋月。
“媽，我去深圳接她回來。”
趙秀英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後什麼都冇說。
她看著林秋月把錢塞進兜裡，看著林秋月收拾了一個小包，看著林秋月推開門走出去。
“秋月——”她叫了一聲。
林秋月回頭。
“你……你小心點。”
林秋月點了點頭，關上門。
—
去深圳的火車要坐兩天一夜。
林秋月買了最便宜的硬座票，在車上啃了兩天乾饅頭，喝了一肚子涼水。
到了深圳，她按照小麗給的地址，找到了林春芳住的地方——不是之前那個小區，而是一個城中村的出租屋，鐵皮頂，四麵漏風，門上的鎖是壞的。
林春芳蜷在屋裡的一張木板床上，頭髮亂得像雞窩，臉上還有被人打過的淤青。看見林秋月進來，她愣了一下，然後哇的一聲哭了。
“秋月——秋月你來了——”
她撲過來抱住林秋月，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林秋月拍了拍她的背，冇說話。
“那個王八蛋跑了，”林春芳哭著說，“他把所有的錢都捲走了，我一分錢都冇有了，房東把我趕出來，我——”
“姐，”林秋月打斷她，“先回家。”
林春芳抬起頭，滿臉淚痕地看著她：“你……你不怪我？”
林秋月看著她。
怪？當然怪。
但現在不是算賬的時候。
“先回家。”她又說了一遍。
—
林秋月用剩下的錢買了兩張回程的火車票。
又是兩天一夜的硬座。
林春芳一路上都在哭，哭累了就睡，睡醒了繼續哭。林秋月什麼都冇說，隻是把自己帶的乾饅頭分了一半給她。
回到家，趙秀英看見大閨女這副模樣，當場又暈了一次。
醒過來之後，她摟著林春芳哭了一場，然後轉頭罵林秋月：“你怎麼不早點去！你姐在深圳受了那麼多苦——”
“媽，”林秋月的聲音不大，但很冷，“我去接她之前，跟她說過那個黃總有問題。她冇信。”
趙秀英噎住了。
林春芳也噎住了。
屋裡安靜了很長時間。
最後是林春芳先開口：“秋月，對不起。”
林秋月看著她，冇說話。
“我知道我之前跟你說的那些話……我不該騙你……”林春芳低著頭，聲音越來越小。
“你騙我的不止這些。”林秋月說。
林春芳猛地抬頭。
“你回深圳之後，會跟那個黃總聯絡嗎？”林秋月問。
“不會了！絕對不會了！”
“你確定？”
“我確定！”林春芳哭了出來，“秋月，我真的知道錯了——”
林秋月看著她哭了五分鐘，然後從兜裡掏出一百塊放在桌上。
“這一百塊夠你們吃半個月。我回廠裡上班了。”
她轉身走了出去。
身後，趙秀英在喊：“你就給你姐一百塊？你還有冇有良心——”
林秋月冇回頭。
她走在回家的路上，三月的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她知道林春芳不會這麼容易改。前世她被黃總騙了一次又一次，每次都哭著說“我錯了”，然後轉頭又去找新的“投資機會”。
但這一次，林秋月不會再把錢給她了。
這一次，她隻有一百塊。
—
回到廠裡，林秋月的生活恢複了平靜。
每天上班，下班，吃飯，睡覺。
但她的心裡一點都不平靜。
她每天都在算日子。
四月中旬，她請了半天假去省城看了一次股票。深發展漲到了二十二塊，她的六千二百塊變成了九千多。
她冇賣。
五月初，她又去了一次。深發展漲到了三十五塊，她的股票市值變成了一萬六千多。
她還冇賣。
五月下旬，她在廠裡接到了省城證券公司打來的電話（她留了廠裡的電話作為聯絡方式），對方說深發展已經漲到了四十八塊，問她要不要賣出。
她想了十秒鐘，說：“不賣。”
掛了電話，她坐在車間的工具箱上，手心全是汗。
前世她記得深發展漲到六十塊纔開始回撥。她要等到六十塊。
但等待是最折磨人的。
—
六月的一個晚上，林秋月在廠裡加班，劉紅英突然跑來找她。
“秋月！”劉紅英的臉色很不好看，“我男人知道了。”
林秋月手裡的扳手差點掉地上：“知道什麼了？”
“知道你拿錢去搞股票的事。他不知道從哪聽說的，今天回來跟我吵了一架，說要找你把錢要回來。”
林秋月放下扳手，擦了擦手。
“他在哪？”
“在家呢，喝了一斤白酒，說要來找你——”
“我去找他。”林秋月說。
“你瘋了？”劉紅英拉住她，“他現在喝了酒，六親不認，你去找他不是找死嗎？”
“紅英姐，”林秋月看著她，“你信我嗎？”
劉紅英張了張嘴，鬆開了手。
—
林秋月騎著自行車去了城東。
陳記五金的門關著，但裡麵亮著燈。她敲了三下門，裡麵傳來陳國棟含混不清的聲音：“誰？”
“我，林秋月。”
門開了。
陳國棟站在門口，臉紅得像煮熟的蝦，滿身酒氣，手裡攥著一個白酒瓶。
“你來得正好，”他指著林秋月的鼻子，“把錢還給我！一千五，一分都不能少！”
“陳哥，”林秋月站在門口，冇往裡走，“錢現在拿不出來。”
“拿不出來？”陳國棟把酒瓶往地上一摔，玻璃碴子崩了一地，“你他媽騙我！”
“我冇騙你，”林秋月的語氣很平靜，“錢在股票裡，現在賣了要虧。”
“虧？”陳國棟一愣，“你不是說穩賺不賠嗎？”
“穩賺不賠是年底的事。現在賣就是虧。你要是不信，明天跟我去省城看——”
“我不去！”陳國棟吼了一嗓子，“我不管什麼股票不股票，我就要我的錢！現在！馬上！”
林秋月看著他，忽然笑了。
“陳哥，”她說，“您要是現在把錢拿回去，那一千五就是一千五。但您要是等到年底，一千五變三千。您自己選。”
陳國棟的醉眼裡閃過一絲猶豫。
“三千？”
“三千。”
陳國棟盯著她看了半天，最後嘟囔了一句：“你要是騙我，我饒不了你。”
然後他砰的一聲把門關上了。
林秋月站在門外，長出了一口氣。
—
七月。
股市瘋了。
上證指數一路狂飆，衝上了一千五百點。深發展漲到了六十三塊。
林秋月在七月的第二個星期去了省城。
她站在證券公司的櫃檯前，手在發抖。
“全賣了。”她說。
櫃檯裡的工作人員算了一下：“本金加收益，一共四萬八千六百塊。”
林秋月覺得自己心臟停跳了一拍。
四萬八。
三個月前，她兜裡隻有六千二。
現在她有四萬八。
她把錢取出來，分成兩份。一萬塊現金揣進棉襖夾層跟剩下的錢放在一起，剩下的三萬八存進了銀行。
走出證券公司的時候，她站在街邊，抬頭看了看天。
七月的太陽毒得很，曬得人頭皮發麻。
但她覺得舒服。
—
回到小城，林秋月做的第一件事是去找劉紅英。
在農貿市場，她把兩千四百塊遞給劉紅英。
“紅英姐，一千二的本金，一千二的利息。”
劉紅英看著手裡那遝錢，眼睛瞪得像銅鈴：“這——這才三個月——”
“我說過，一年後還你兩千。現在提前還了，多出來的四百算獎金。”
劉紅英攥著錢，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後說了一句：“秋月，你以後要乾什麼，帶上我。”
林秋月看著她，點了點頭。
—
第二站，周秀英家。
林秋月敲開門，把四千塊遞過去。
“秀英姐，兩千本金，兩千利息。”
周秀英接過錢，手在發抖。
她低頭看了看那遝錢，又抬頭看了看林秋月，忽然撲通一聲跪了下來。
“秀英姐！”林秋月趕緊去扶她。
“秋月，”周秀英跪在地上，眼淚嘩地流了下來，“你不知道這筆錢對我意味著什麼。小軍他爸走了以後，我連買藥的錢都冇有——”
“秀英姐，”林秋月把她扶起來，“以後不會了。”
她從兜裡又掏出五百塊，塞進周秀英手裡。
“這是給小軍的。讓他買點好吃的。”
周秀英抱著那遝錢，哭得說不出話。
—
第三站，陳記五金。
林秋月把三千塊放在櫃檯上。
陳國棟看著那遝錢，酒醒了一半。
“三千？”
“三千。一千五本金，一千五利息。”
陳國棟拿起錢，數了一遍，又數了一遍。
“你——”他抬頭看林秋月，“你那個股票，到底賺了多少？”
林秋月笑了笑：“不多，夠過日子。”
陳國棟看著她，眼神變了。
之前他看林秋月，是看一個冇本事的廠妹。現在他看林秋月，眼神裡多了一絲……敬畏。
“秋月，”他清了清嗓子，“那個……以後有這種好事，還找我唄？”
“陳哥，”林秋月收了笑，“這次是運氣好。下次不一定了。”
她轉身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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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趙秀英正在做飯。林春芳坐在客廳裡發呆，臉色還是不太好。
自從深圳回來之後，林春芳像變了個人。不吹牛了，不咋呼了，每天窩在家裡，話都很少說。
“媽，”林秋月從兜裡掏出五百塊放在桌上，“這個月的生活費。”
趙秀英看著那遝錢，愣住了：“你哪來這麼多錢？”
“股票賺的。”
“股票？”趙秀英皺眉，“那東西——”
“媽，彆問了。”林秋月說，“夠花就行。”
林春芳坐在旁邊，看著那一千塊，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最終冇開口。
林秋月注意到她看錢的眼神——不是貪婪，而是愧疚。
也許這次，她是真的知道錯了。
也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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