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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宇夾花生的手停在半空,瞪大眼睛看著馬雲飛。
“你問服裝廠乾什麼?”
“我想著...把它盤下來。”馬雲飛語氣平淡。
陳宇捏碎了手裡的一顆花生米,
“小飛,那破廠子債務牽扯太大,碰了就會傾家蕩產。”
他越說聲音越大,胸膛劇烈起伏。
“你當那是掉在地上的金元寶呢?”
“那破廠明麵上的賬,就欠著十幾萬三角債!”
“還拖著南方布料商七八萬的貨款!”
“廠裡一百多號工人大半年的工資,全特麼打的是白條!”
“這就好近四十萬了!”
陳宇猛灌了一口啤酒,
“這隻是明麵上的!”
他身體前傾,神神秘秘的盯著馬雲飛,壓低聲音,
“私底下,那個王八蛋廠長,在外麵借了多少黑心債,誰說得清?”
“連車間鍋爐房的鐵皮大煙囪,都被人扒了賣廢鐵!”
陳宇用力敲著桌麵。
“你去盤?”
“隻要你前腳簽字接手,後腳那些催債的就能把你生吞活剝了!”
馬雲飛靜靜地聽著,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啤酒。
陳宇說的這些情況確實十分糟糕。
但對他來說,錢算不上什麼阻礙。
自己現在每天獎勵進賬三萬九千多塊錢。
一個月將近一百二十萬。
填平服裝廠幾十萬的窟窿,也就半個月的事。
這筆現金馬雲飛拿得出。
但賬不能這麼算。
馬雲飛看重的是淮海縣人口基數。
想要吸引外地人來,或者把去南方打工的老鄉拉回來。
光靠給縣裡修馬路冇用,建商場也不行。
大家連飯都吃不上,根本冇閒錢去消費。
必須有實業作為支撐。
有廠房纔有工位。有工位才能讓工人每個月拿到現鈔。
直接拿錢去填前任廠長的貪汙爛賬?
去給那些國營倒爺和放高利貸的盲流收拾殘局?
純屬有病。
有這幾十萬現金,馬雲飛完全可以在縣郊批一塊合適的地皮。
自己建廠房,引進南方的裝置。
淮海縣地處平原,火車站就在縣城邊上。
早些年靠著國企的老底子也曾繁華過。
如今工廠裝置老舊出了問題。管理上貪汙**橫行。大鍋飯養了一堆懶漢。
廠子這才黃了。
但人還在。
那幫閉著眼睛都能踩縫紉機的人還在。這些下崗熟練工手藝極好。
這纔是馬雲飛具備的真正優勢。
“宇哥。”馬雲飛開口了,“這事兒,你怎麼門清?”
陳宇抽出一根菸叼在嘴裡。
火柴劃亮,照亮了那張發苦的臉。
“你嫂子之前不就在那廠裡乾嗎?”
“乾了五六年了,好不容易熬成個車間局長。”
“結果廠子停工,她連著九個月冇發工資。”
“那破廠裡的彎彎繞繞,她比誰都清楚。”
馬雲飛突然想起陳宇那個性格潑辣的老婆。
以前哥幾個去陳宇家蹭飯,周琪一個人能在半小時內整出一桌子硬菜,做事雷厲風行。
“嫂子現在乾嘛呢?”馬雲飛問。
“能乾嘛?在家摳腳背唄!”
陳宇吐出一口菸圈,眼圈發紅。
“待家大半年了,天天跟我唸叨,眼看著快過年了,家裡處處要用錢。”
“光靠我蹬這破偏三輪,一天掙個三兩塊的,連饅頭都快買不起了。”
陳宇夾著煙的手指有些發抖。
“她尋思著,下個月跟著同衚衕的幾個老孃們兒,去蘇南的合資服裝廠踩縫紉機去。”
“聽說那邊一天要乾十四個小時,包吃住。”
“乾好了,一個月能掙二百五六。”
“咱這破地方,除了那個半死不活的農機廠,連個冒煙的煙囪都找不著了!”
“不去南方給人當三孫子,還能咋整?等死嗎?”
馬雲飛冇有接話。
在這個年代的內陸小縣城,這就是現實。
南下的列車上擠滿了迷茫又不得不背井離鄉的年輕人。
燒烤攤另一邊忽然傳來一陣玻璃摔碎聲。
幾個穿喇叭褲的無業小青年留著長髮,正圍著一個檯球案子大聲罵娘。
陳宇指了指對麵那幫人。
“看見冇?咱縣裡現在最多的就是這種二流子。”
“爹媽全去南方打工了,一年到頭連麵都見不著。”
“初中冇讀完就輟學,天天在街頭瞎混、拍婆子、打群架。”
陳宇把菸頭扔在地上,用鞋底狠狠碾滅。
“要說咱縣裡,會踩縫紉機、懂裁剪的女工,一抓一大把!”
“早些年誰家結婚不買縫紉機?哪家女人手裡冇點絕活?”
“可現在呢?”
“縣裡那些當官的,天天喊招商引資,喊得震天響!”
“南方老闆來了,吃頓飯,拿兩條中華,拍拍屁股就走!”
“留下個破爛攤子,誰管老百姓死活?”
陳宇聲音變大,眼眶裡有了淚光。
“誰他媽願意擠三天三夜的綠皮車,站得腿都腫了去給人打工?”
“出去住十幾個人一間的漏雨鐵皮棚,天天看那幫台巴子、港巴子的臉色!”
“生病了連個遞開水的人都冇有!”
“要不是為了活命,為了掙那幾十塊錢,誰願意受那份洋罪!”
陳宇仰起脖子,把杯子裡的殘酒一飲而儘。
他低下頭,雙手捂著臉,聲音帶著哽咽。
“我要是有出息,我能捨得讓你嫂子去受那個苦?”
馬雲飛拿起酒杯喝了一口,看著從小玩到大的兄弟。
陳宇的話說得很對。
這個年代的內陸縣城,留下的全是冇人照顧的老人和小孩。
就算去了南方打工,也隻能受人使喚。
但這讓馬雲飛看到了機會。
老百姓的想法很簡單。
老婆孩子熱炕頭,能吃飽飯。
隻要老家能賺到錢,大家都不想去外地遭罪。
“宇哥。”馬雲飛坐直了身體。
陳宇抬起頭,眼睛通紅。
“如果,我是說如果。”馬雲飛緊緊盯著對方。
“如果咱縣裡,現在有一個正經的服裝廠。”
馬雲飛掰著手指頭,開始講出條件。
“不需要擠破頭托關係進,隻要手藝好。”
陳宇愣了愣。
盯著馬雲飛看了足足十秒鐘。
“你喝假酒了吧?”
馬雲飛繼續掰著手指頭,一條一條地往外拋條件。
“進去就簽正規合同,絕對不打白條,當月工資當月結清。”
“廠裡建食堂,頓頓有葷腥,大白麪饅頭管夠。”
陳宇張著嘴,半天冇合攏。
馬雲飛停頓了一下,壓低了聲音。
“底薪,給開三百塊。乾計件,手腳麻利的,一個月能拿五六百。”
“發燒,燒糊塗了?”
陳宇伸手去摸馬雲飛的額頭。
馬雲飛偏頭躲開。
“三百塊的底薪?”陳宇的聲音變了調,
“特區深市的廠子也就這待遇吧!你當咱這是什麼風水寶地?”
馬雲飛重重敲了敲桌子,反問:“你就說,真有這條件,願意回來嗎?”
陳宇直盯盯地看著馬雲飛。
足足過了半分鐘。
陳宇一拍大腿。
“廢話!”
“要真有這種廠子,彆說他們,就是我都想削尖了腦袋往裡鑽!”
“一個月保底三百?還當月結清?”
“這條件,就是天王老子來了也得心動!”
陳宇咧開嘴,但緊接著,他垮下肩膀,苦笑著搖了搖頭,
“可你小子哪來這麼多錢?哎,小飛,你也彆太因為相親事放心裡……”
馬雲飛笑了。
人心向背正是馬雲飛所看重的東西。
隻要錢給到位,把人當人看。
淮海縣這三十幾萬人口,加上外出務工的幾萬人,足夠馬雲飛建起成規模的實業。這能給他帶來源源不斷的收入。
馬雲飛身體前傾。
“宇哥。”
“你剛說,嫂子對服裝廠那一套流程,門清?”
一提到自己媳婦,陳宇的腰板下意識的挺直了。
“不是跟你吹!”
“整個服裝廠,從進料、打版、剪裁、走線,一直到最後的質檢打包!”
“你嫂子全能拿捏!”
“陳興遠那狗日的不乾人事,廠裡冇錢雇人,你嫂子一個人乾車間局長、質檢員外加半個庫管!”
“哪條線出了問題,她搭眼一看,就能知道!”
陳宇歎了口氣。
“要不是生在咱這破地方,就你嫂子那能耐,放南方怎麼也是個大廠的領班!”
馬雲飛點點頭,把杯子裡的啤酒喝完。
老服裝廠的爛賬馬雲飛不碰。
但他要挖走老廠的熟練工人。
自己建廠必須要找個懂行的人帶頭。
這個人做事果斷,也能管好工人。
周琪非常符合廠長的要求。
“宇哥。”馬雲飛看了一眼時間。
晚上八點。
“明天中午,咱們去國營第一飯店,帶上嫂子,我們一起吃頓便飯。”
陳宇看了看馬雲飛,又看了看桌上的一片狼藉,“小飛,你真要自己開廠?”
馬雲飛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爐灰。
“當然了!”
陳宇酒醒了一大半。
“當真?”
“真心的真!”
陳宇不再說話。
陳宇看著馬雲飛走向夜色的背影,過了好一陣才緩過神來。
這小子,相親被拒受刺激太大,滿嘴跑火車了。
陳宇無奈的歎了口氣,把剩下的半杯啤酒一飲而儘。
“管,你小子真是不聽勸,當哥的說不動。”
“明天中午,讓你嫂子來罵醒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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