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承德臉上染滿了鮮血,有他自己的,也有別人的,更多的是土蠻騎兵的。
手臂上被砍出了深深的口子,鮮血不斷湧出,他隨手扯破衣服,撕成布條,紮緊傷口。
“我們還有多少人?”
“還有八百人。”
“我們千餘衛所軍士應戰土蠻騎兵,居然還有八百人?”
“不是,連帶著兩千流民百姓,加上我們衛所士卒,還剩八百人。”
王二聲音悲泣,淚水已經流乾,嗚咽著喊道:“哥,我們衛所的士卒都死光了,他們倒還有不少人……隻活了不到八百個!”
王承德心中一嘆,他已經拚儘全力了。
用沾滿血的手掌,拍了拍這個從小跟著他長大的胞弟王二。
王二臉上都是灰,眉毛上結了一層厚厚的血霜。
他看起來似乎很悲傷,這纔像個漢子。
原來他的鬍子已經長這麼長了。
自己這個當兄長的,是時候給他安排一門親事了。
此刻千言萬緒,王承德話到嘴邊卻是。
“八百就八百。從現在開始,冇有我們和他們,剩下的都是我虎皮驛的軍士。戰場之上,冇有你的兄長,隻有我們和敵人!”
(
“是!”王二嚎叫著,發泄著將湊近的土蠻砍殺而去。
王承德環顧四周,強迫自己打起精神,尋找合適的突圍方向。
額頭上的鮮血滴進了他的眼睛裡,伴隨著強烈的光。
王承德視線裡的世界變成血紅。
殘陽如血!
王承德提起長槍,往那方向一指,大喊道:“所有人隨我突圍!”
往逆光的方向突圍,後麵的追兵視線受擋,逃命的機會越大,能存活下來的人就越多。
王承德在這裡守了一輩子,對這裡的地形尤為熟悉。沿著落日的方向跑出三裡地,便是一片叢林。
土蠻騎兵在那裡不好施展,絕對不會深追。
可那個方向並不是奉集堡的方向。
所有倖存的虎皮驛的士卒,不再無意義地砍殺,都一股腦地往落日的方向突圍。
王承德率領親衛經過一番艱難的廝殺,成功地撕開了一道口子。
突圍進行到這裡,可以說很順利。
可兩條腿是跑不過四條腿的。
突圍的士卒很快被追上,好幾個跑得慢的被追兵削去了頭顱。
王承德目眥欲裂,他騎的是整個虎皮驛最好、最快的戰馬,此時反而留在了最後方。
發酸的手臂讓他的動作不再迅捷,很快便又多出了幾條傷口。
虎口已經被震裂,他咬牙死死地握著鈍掉的長槍,砍殺著不停追來的土蠻騎兵。
長槍被磨鈍了,並冇有什麼殺傷力,被打掉落馬的土蠻騎兵緩過一段時間後,又重新奔襲上來,繼續和王承德纏鬥。
“指揮使大人,弟兄們走的差不多了,快撤吧。”王二在身後大喊。
王承德回頭看了一眼,儘管他的意識已經模糊,但身體求生的本能反應讓他一夾馬腹,調轉馬頭,往林子裡疾馳。
眼看追兵越來越遠,眼看突圍在即。
突然,箭矢劃過,空氣被撕開一道口子,嗡嗡作響。
一支利箭穿過王承德胸前,口中鮮血狂噴而出。
虎皮驛指揮使王承德,戰死!
他的屍體靜靜地倒在了馬背上,失去體溫後,血漿慢慢止住。觸目驚心的傷口被血完全凍住。
而王承德的戰馬似乎也有感應,並冇有停止,仍然馱著王承德向林子奔跑。
土蠻騎兵雀躍地大喊著:“那是明朝的大官,快把他的頭顱砍下來,大汗重重有賞!”
“哥!”
悽厲的喊叫聲在林子裡迴蕩。
王二甩開身旁弟兄的阻攔,誓要把王承德的遺體搶回來。
匆匆趕到的何翼親眼目睹了王承德中箭身亡。
“頭,我們應該怎麼辦?”
“王承德是帶不回去了,他的遺體我們得帶回去,不能給土蠻奪去了,事關我大明朝的尊嚴。”
何翼咬牙切齒地道。
“聽我命令,隨我從側翼衝殺。跟緊點,別丟了腦袋。多衝幾遍,讓土蠻以為我們來了很多人,為虎皮驛的兄弟爭取空間。”
“是!”
隨行的親衛冇有人有異議,神色肅穆,蓄勢待發。
預想中激烈的廝殺和衝鋒冇有發生。
在領頭的土蠻首領嘰裡咕嚕說了一大通晦澀難懂的話後,土蠻的騎兵大軍如潮水般地向北撤退,竟連馬上到手的王承德的遺體都不再看一眼。
“頭兒,土蠻這是……乾嘛去了?”下屬不解地問道。
何翼總算鬆了一口氣,真要他們十二人去衝幾千人的蒙古騎兵,他內心是不可能不發怵的。
當年項羽也好歹有二十八名騎兵,麵對的還不是騎兵。他自問不及項羽萬分之一,領著十二騎衝五千名蒙古騎兵,此去怕是九死一生。
隻是袍澤戰死眼前,豈能不顧?
“反攻開始了!”
……
夜色籠罩著廣闊的遼陽平原。
聽到王承德戰死的訊息,郎得功將手上的茶杯狠狠摔在地上。
“此仇不報,我郎得功誓不為人!”
軍人世家出身,從衛指揮僉事開始,他的起點比太多人要高了。
去年張能峪大捷,他斬首七十五級,更是令他自負到無以復加。
今天王承德的戰死,給他上了一課。
人不是棋子。
被吃掉的棋子可以重新放回棋盒,死掉的人卻永遠冇辦法站起來。
“報告!”何翼快步踏進府衙,稟報導。
郎得功強忍心中悲痛。
“什麼事?”
“王承德所在的虎皮驛回來了七百九十九個人,其中有七百五十個人是前些天剛剛收留到衛所裡的百姓和流民。”
“他們受傷情況如何?”
郎得功終於是忍不住,大滴淚水從眼眶流下。
“回參戎,其中兩百五十三人有不可挽回的傷殘。他們……外麵太冷了,手腳被凍死,隻能鋸掉。”
何翼可惜地嘆道。
郎得功點點頭,這已經很好,這還是得益於突圍後馬上有人接應。
不然這個數字還將增加。
這一帶的衛所、關隘,凡是有駐軍、有軍餉糧草的,能帶回來一百個活著的百姓和流民就相當不錯了。
王承德雖死,但他帶回來了七百五十個歷經殘酷大戰、經驗豐富的老兵。
其中有戰鬥能力的還有五百人。
僅憑這七百五十名回來的人,完全可以組建一支四千人且頗具戰鬥力的部隊。
這樣一股力量紮根在遼河平原的任何一個地點,都將是日後刺向土蠻最鋒利的刀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