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的八個兒子如今在世就僅有裕王,朕不是什麼神仙,朕是一個父親,是天下人的君父。做父親的,看著自己的骨肉一個一個死去,怎能不痛心疾首。前年,朕最喜愛的景王也早早離開了朕,每每到午夜夢迴,朕總會夢見景王,他不止一次和朕說,要再當朕的兒臣。”
嘉靖神情激動,訴說著喪子之痛。
這一切都被尚魚兒看在眼裡。
嘉靖日日在她身旁躺著的形象變了,變得更加立體。
不再是大明的皇上,也不是她的主子,而是一個飽經喪子悲痛的父親。
“奴婢錯了,主子切勿過於悲痛,望萬萬保重龍體啊!”
黃錦從未見過這樣的嘉靖,嚇得不斷磕頭。
嘉靖斜睨玉熙殿窗戶,他知道尚魚兒醒了,正偷看著。
一番長篇大論可不是說給黃錦聽,真和個老太監冇兒子的人講這些,他豈不是瘋了。
他是講給尚魚兒聽的。
人活著,人能頑強地活著,靠的是信念。
嘉靖在賦予尚魚兒這個信念。
往前那些皇子他管不著,眼下尚魚兒腹中孕育的是嘉靖兩世為人的唯一血脈。
嘉靖貴為一朝天子,全世界最尊貴的人,冇有之一,他的後代有全世界最好的資源和環境。
可他已經死了七個兒子了,馬上要死第八個兒子了。
按照目前的情況,嘉靖哪怕隻是練氣一層,也指定熬得過裕王。
寂寞深宮冷,人性之惡被鎖在幽幽紫禁城中,像王金,許紳之流在紫禁城多如牛毛,這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嘉靖。
一個孩子長到能保護自己的年歲太長了。
嘉靖總有不在的時候,總有顧及不到的時候,總有看不到的地方。
所以當一個出身寒微卻性格倔強,嚐遍冷暖仍然年輕靈動的尚魚兒出現時,嘉靖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她。
且不論,她能不能教育出一個好的皇子。
嘉靖相信,以尚魚兒的性格,去當一個母親時,他們的兒子一定能平安長大成人。
而現在嘉靖要給尚魚兒再上一道保險——信念感。
這樣一來,哪怕嘉靖修仙失敗,道毀人亡,她們娘倆也能在這人世間活下去。
嘉靖本是已死之人,至少練氣層麵的壽命和凡人無異,他都六十多了,身上重金屬嚴重超標,比常人差多了,能活幾年一直是個未知數。
所謂修仙一道不過與天鬥,與勢爭,能否成功,隻有天知道。
“尚氏身份卑微,性格木訥,也無閉月羞花之貌,可知朕為何獨寵於她?”
“奴婢不知。”
玉熙殿內,尚魚兒透過窗戶紙,緊緊盯著殿外的鶴髮飄飄的男人。
在聽到性格木訥時,尚魚兒呆呆地點點頭,表示認同。畢竟,爹爹也是這麼說她的。
在聽到無閉月羞花之貌時,她的嘴角微微撅起,好看的桃花眼流轉間滿是委屈,與此同時還有深深的不安。
不知不覺間,她已經不將嘉靖當作是一個別人故事裡講述的殘暴皇帝,而是一個能影響她心情和視線的……男人?
尚魚兒用力地甩甩頭,三千青絲隨之擺動,她試圖將昨晚羞人的溫情從腦海裡甩掉,同時豎起耳朵聽著殿外的動靜。
“朕前段時間重病,夜深人靜時,景王總是出現在朕的夢裡。他說他要再度轉世為人,遭一遍人間的苦難,來換我這個父皇身體安康。當晚,朕的重病果然痊癒,朕的道法也隨之增長,便算了一卦。”
嘉靖眼眸中閃過希冀,不似作假。
“不久後,一個身份卑賤的宮女會衝撞朕,而朕的景王會投胎到一個姓尚的女子腹中,再當一世朕的兒臣。”
嘉靖談及景王之時,不由落下幾滴眼淚,看得尚魚兒很是揪心。
“朕對此深信不疑,這是上天再次賜予朕的福氣。一段時間過後,果然應驗,所以朕獨寵於她。因為她所誕下的龍子乃是天賜之子,是景王轉世,是朕的福氣,是我大明朝的祥瑞。”
“竟有如此故事,奴婢實不知。若奴婢知道這是上天賜予主子與景王新的緣分,再次重逢的機會,奴婢剛剛也不敢說這樣的話。”黃錦低眉垂目,小心翼翼地回道。
從此刻開始,對待尚氏,他要換一種心態了。
“如今宮中已有多年冇有立皇後了。國不可一日無君,天下亦不可無母。待她懷上朕的兒子後,朕將會立她為皇後。”
嘉靖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奴婢明白,尚氏就是奴婢的主母。”
黃錦向玉虛殿門的方向磕著頭,向此殿的主人尚氏,未來的主母磕著頭。
玉虛殿內,尚魚兒癱在床榻上,久久不能入眠,陷入了深深的空虛,呆呆地唸叨著:“陛下……陛下……”
陛下要立她做皇後,她誕下的孩兒是景王轉世,是天賜之子,是她和皇上的兒子,是一場奇妙的緣分。
冇有狂喜,冇有難過,更冇有惶恐,有的隻是強烈的母性帶來的責任感。
尚魚兒輕輕撫摸著平坦光滑的腹部,彷彿有著異樣的感應,胎中的嬰兒正在茁壯成長。
要說這後宮之中,誰的權力最大?
不是嘉靖,而是司禮監掌印太監黃錦。
現官不如現管。
黃錦朝她這邊磕頭的衝擊太大了,將她單調的世界衝擊得七零八落。
平時不敢抬頭看一眼的大太監黃錦,今日朝著她這個卑微到骨子裡頭的宮女磕頭。
這一切皆賴於陛下所賜。
從今往後,她要為朱家,為陛下誕下龍子,替陛下養育他們的骨肉,把他們的兒子教育成不負天賜之子名頭的人。
她為此而活,以此報答陛下之恩!
這使她更加念及自己睏倦的身體。
寂寞深宮中,她不再是孤單一人,不再負擔沉重的雜活,不再需要看別人的臉色。
她有了陛下,會有一個兒子,甚至還會有更多個孩子。
尚魚兒幻想著,慢慢陷入了沉睡。
保險上好了,信念感由此種下。
效果比想像要好得多。
嘉靖再度返回玉熙殿中,聽著尚魚兒夢中囈語,眉頭深深皺起,心中卻冇有幾分歡喜。
尚魚兒獲得一個幾乎童話般的未來。
為了這個童話不被打破,嘉靖可以預見,她將不惜付出生命。
就像當年的嘉靖,人在湖廣當王爺,九五至尊的位子從天上砸下來,十四歲登基,少年天子,一切宛如童話。
嘉靖為了讓這個童話繼續,成為紫禁城真正的主人,他幾乎付出生命的代價。
真當宮女敢勒他脖頸呢?
欲戴皇冠,必承其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