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四十五年臘月廿三。
臘月二十三是為交年節,對於京城五品以上的官員來說,這個特殊的日子,不僅是舊歲與新歲開始交接的起點,更是為官生涯的重要轉折點。
因為當今的天子嘉靖皇帝,時隔二十三年來重新上朝,這對京中的大小官員都是新鮮事情,特別是那些不在重要崗位上的官員,多年來從未見過皇帝。
黎明時分,天色漆黑如墨。午門外上朝的官員已經悉數到場。
司禮監的太監有序組織著官員列隊穿過午門往奉天門走去。
翰林院編修高瀚文身處隊伍後方,經過諸多繁瑣的流程消磨了初時上朝麵聖的新鮮感後,略帶睏意漫無目的跟著人流走著。
高瀚文麵前是帶隊的翰林院侍讀張居正。
與周圍雙雙作伴的官員傳出來的竊竊私語不同,張居正正埋頭趕路,神色凝重,像是在思考什麼。
“張大人也冇有參加過早朝。”高瀚文上前搭話。
他們同在翰林院,張居正是侍讀,高瀚文是編修,都被司禮監編排到了一起。
張居正回過神來,有些許意外地打量著上前搭話的高瀚文。
對於高瀚文他自然是有印象,嘉靖四十一年的兩榜進士,近些年來文纔不錯的才子。
“我是嘉靖二十六年的進士,上次參加早朝還是在嘉靖二十一年之前,之後便再未參加過。”
張居正說起來還真有恍惚之感,原來已經過去二十多年了。
“張大人記性竟如此之好,下官佩服。”高瀚文誇讚了一句,接著道。
“這早朝流程頗為繁瑣,下官剛剛都看到有幾個年輕的官員出了錯,被禦史逮著了。”
“其實早朝流程到現在已經簡化了很多,在正統年間就修改過早朝議題不超過八件,議題也無需在早朝上解決,多數是廷後再議。”
也許是高瀚文這種年輕莽撞的自來熟讓他想到年輕時候的自己,張居正也開啟了話匣子,耐心解釋道。
“多謝大人為下官解惑。下官方纔見大人眉頭緊鎖,難道今天的早朝有很要緊的議題嗎?”高瀚文小聲問道。
張居正聽了自嘲笑道:“那倒不是,今日早朝的議題應該是內閣閣老商議的,哪裡是我一個侍讀能清楚的。”
“那大人是……”高瀚文話說出口,在意識到問題有點唐突後,又及時收住。
“是下官不知禮數,還望大人恕罪。”
張居正看了看前方,離奉天門還有一段距離,放慢了腳步,和高瀚文並肩而走。
“倒也不是什麼不好說的,都是翰林院編修的事情,告訴你也無妨。”
高瀚文拱手道:“請大人賜教。”
“昨日內閣發來文書,要求我們寫一份檔案傳遞給地方各級官員。”
“敢問大人,這是份什麼文書?”
高瀚文聽到張居正這麼說,頓時來了興趣。
內閣設有中書舍人,其中多為翰林,平時替內閣寫個檔案太過正常。
能讓張大人著重提及的一定是極其特殊的檔案。
“隻是讓地方各級官員小吏收集珍寶的通知。”張居正嘆了口氣,不再往下說。
高瀚文反映了過來,這不是內閣的意思,而是皇上的意思。
張居正的意思很明顯,他是怕嘉靖重走舊路,不顧百姓一意玄修。
“張大人,前幾日方士纔在西坊菜市口被處決,悉數家產皆充入國庫。今日皇上又再度上朝勤政,連朝中風氣都為之一變啊!”
張居正也覺得奇怪,任何人辦事都是有跡可循。
嘉靖前後矛盾的操作連聰慧如張居正都弄不明白。
“張居正,聖心難測,你的對手還很多,千萬不能掉以輕心。”
張居正隻好這樣告誡自己。
“奉天門已到,請停止喧鬨。”
有太監大聲提醒道。
百官都自覺整理起自己的衣服,回到了自己所在的隊伍裡。
到了奉天門,早朝基本算是開始了。每個官員的一舉一動都會被人清楚記錄,要是有什麼不合禮法的行為,那他的政治生命可以說完了。
早朝對於官員來說是一項風險很高的活動,誰的功名考來都不容易,要是因為一時失態而滿盤皆輸,誰也受不了。
張居正和高瀚文見前麵的隊伍動了起來,也停止了交談,都默默回到事先安排好的序列中。
百官按照自己的職位位列兩側,分別從左、右掖門魚貫而入。
“辰時已到。”鴻臚寺官員高聲喊道。
鐘鼓司奏樂。
好一會後,百官預想中的皇上冇有從奉天殿裡出來,禦座上空空蕩蕩。
鴻臚寺的官員瞬間慌了神,又是詢問司禮監,又是抓著欽天監的人問時辰。
“皇上駕到!”黃錦的聲音從奉天門外傳來。
那是午門方向的……
百官聽到皇上駕到,心中頓時一緊,下意識抬頭尋聲望去。
鶴髮童顏、身穿龍袍的嘉靖沿著官員來時的路緩緩走進了奉天門廣場。
……
西苑,萬壽宮
嘉靖在黃錦的服侍下穿好了龍袍。
“黃錦,現在什麼時辰了。”
黃錦一邊仔細地反覆檢查著嘉靖穿著,一邊高興說道。
“回主子,現在卯時了。”
嘉靖見黃錦那張像剝了殼雞蛋的大胖臉笑得燦爛,忍不住笑罵。
“你笑什麼,莫不是今天太陽從西邊出來了?”
“回主子,奴婢隻是覺得主子穿上這身龍袍合適,主子好久都冇有穿了,還是奴婢提前讓衣帽局的人重新地趕製的。”
黃錦幫嘉靖整理好最後一處衣襬,望了下殿外的天色。
“哎呦,主子快起駕吧,時候不早了。”
轎子一路從西苑行到奉天門,嘉靖吩咐抬轎子的太監停下。
黃錦一直在旁邊跟著,見嘉靖走下了轎子,連忙上前躬身急道。
“主子,要再拖一會就要錯過時辰了。”
“急什麼,朕就是要在百官後到,朕現在要去午門。”嘉靖有自己的打算。
早朝製度到了嘉靖一朝基本算是名存實亡,國家大事由內閣和司禮監、六部皆可處理。
嘉靖之所以還要不辭辛苦舉行早朝。
其一是觀察百官,他可冇忘記係統派發【血染紫禁城】的任務,今天的大臣可不能白來一趟皇城。
其二是擴大影響力,嘉靖對於自己這個外形甚是滿意。在封建時代,皇帝代天牧民。此時嘉靖的鶴髮童顏就是最好宣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