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苑,萬壽宮。
嘉靖愜意斜躺在道台上,手裡捧著一本《大明律》津津有味地看著。
他前世本來就是法學生,畢業後一直做著主管政法的工作,對於《大明律》這樣的文獻自然喜歡得緊。
「冇想到建文改律的內容還有保留。」嘉靖嘖嘖稱奇。
「主子萬歲爺。」黃錦躬身站在精舍外。
「進來吧,出什麼事了,慌慌張張的。」嘉靖頭也不抬,淡然道。
「啟稟主子,海瑞已經出獄,另外我觀察到,胡宗憲的狀態恐怕不是那麼好,已經有了尋死之意。」
嘉靖合上手裡的《大明律》,掀開簾子仔細看著黃錦。
「你冇和胡宗憲說,朕不日會重新啟用他。」
「奴婢說了,隻是胡宗憲他的身體並不樂觀。」
「罷了,能不能等到那天隻有老天和他自己知道了,朕就不操心了。」
嘉靖緩緩走下道台,來到黃錦身邊,居高臨下地質問。
「黃錦你有事情瞞著朕。」
嘉靖渾厚的聲音並不大。
卻像雷霆萬鈞,直擊黃錦靈魂。
黃錦身體忍不住顫抖起來,驚恐跪下。
「請皇上恕罪,不是奴婢有意欺瞞。隻是說出來怕汙皇上的耳朵,損主子的清修啊!」
嘉靖冷哼道:「朕的清修也是你這個蠢奴婢能操心的?快說發生什麼事了。」
「今日早些時候,錦衣衛齊大柱……」
「你是說那婦人吃下那所謂仙丹後,七竅流血一屍兩命。黃錦,那齊大柱為什麼去白雲觀。」
「回主子的話,奴婢瞭解到海瑞當年在淳安當知縣的時候曾救過他,後來又提拔了他。今日是海瑞出獄,齊大柱便攜其家室去白雲觀上香,碰巧遇到這事。」
嘉靖踱步思索著。
聽到這個訊息,嘉靖馬上就想到了是內閣查案打草驚蛇。
白雲觀雖然死了人,卻也算不上什麼大事,案情簡單一眼便明。
隻是『仙丹』和錦衣衛的出現就不尋常了。
孫老漢家裡出了這種事,不報官府反而到白雲觀去鬨,恐怕說不過去。
「黃錦,你真覺得這是個巧合嗎?」
「回主子的話,奴婢覺得這大概是巧合。」
「給內閣傳話,讓他們查案查快點。如今京城發生了這樣的事,刑部是乾什麼吃的。」
「奴婢領旨。」
……
紫禁城,文淵閣。
「次輔大人,您有收到匯報了嗎?今天白雲觀死人了,還是個婦人,一屍兩命啊!」郭樸匆匆而來。
「我知道。」李春芳淡淡道,手上的毛筆還不急不徐,一筆一劃認真寫著。
「哎呀,都什麼時候了,你還寫!」郭樸忍不住道。
先前皇上就讓他們查道家的人,現在出了這麼大案件,豈不是他們辦事不力最好的證明。
李春芳慢慢放下筆,轉頭看向郭樸。
「我不寫又能怎麼樣,刑部遞交上來的文書已經很明白了,孫老漢夥同白雲觀道士謀取封口費,道士宋恆私通民婦,白雲觀偽造丹藥,樁樁件件皆證據確鑿。你著急大可以馬上帶人抄了白雲觀。」
「現在關鍵的問題不是白雲觀,其中涉及的『仙丹』和錦衣衛齊大柱,此事很敏感。」
郭樸一甩衣袍,糾結道。
「一旦處理不好,惹惱了皇上,你我都要完蛋。」
「那日,禦前會議皇上是怎麼說的,質夫難道忘了?有道士假練丹藥夥同內廷太監意圖對陛下不利,照著這個方向走不就好了。」
李春芳一板一眼的說道。
「萬萬不能啊,要真這麼審,隻會牽扯到皇家臉麵,最後查到皇上頭上。」
「質夫多慮了,白雲觀是道教正統,日常一應祭祀都在那裡,和西山那些煉丹的道士不是一派的。」
此話一出,郭樸腦海閃過靈光,猛地一拍手,激動說道。
「對啊,他們不是一派的。這樣一來,白雲觀的『仙丹』來源就有文章了。」
李春芳依舊淡定,眼神專注,手指輕捏住墨錠,重新研起墨來。
「顯而易見,有人想我們查到陛下頭上,隻有事涉皇上,他們道家嚴苛的律法就會被無限放寬。」李春芳提筆,接著在宣紙上寫著。
「況且此事還涉及錦衣衛,不論是不是巧合,隻要有錦衣衛到場很難說這不是皇上的意思。這件案子就算你我願意查下去,刑部和大理寺的人也隻會交上一份道士宋恆私通民婦的卷宗。」
李春芳一直看得分明。
「這可如何是好。」郭樸犯了難。
「其實這是好事。」李春芳眸光幽幽,吹了吹宣紙上未乾的墨水,傳來低語。
「道士私通是死罪,我仔細查過,這個叫宋恆的道士並無家人,唯一的子嗣也胎死腹中。」
「次輔大人是說,將『仙丹』來源直接切斷在他的身上。」
「皇上已經吩咐我等查那日內廷變故的凶手,這宋恆豈不是最佳人選?。」
「這宋恆小小一個道士怎麼可能煉丹。」
「那這就是別人要考慮的事,我們完成分內之事就好了。」
李春芳終於寫完手裡的東西,再次滿意地吹了吹。
「次輔在寫什麼?。」郭樸好奇問道。
「結案的奏疏。」
郭樸湊上前,隻看了兩眼,神色大變。
李春芳將郭樸的臉色儘收眼底,出言解釋道。
「質夫啊,你和我不同,我這會馬上要辭官了。我離職後,大概是由你補上次輔的位子,所以這次的署名你就不必了。」
郭樸聽了此言,眼眶頓時就紅了,重重跪倒在地。
「次輔大人,你不必如此,何至於此啊!」
「嘉靖二十六年,我李春芳狀元及第,一時風光無限。那時的我覺得,天下事大有可為。」
說到這裡,李春芳自嘲一笑。
「現如今國事蜩螗如此,我也隻能把一生所學用在這些不入流的把戲上了。質夫大可不必顧慮,我大不了被治一個失職之罪,最後罷官罷了。」
「大人且慢,下官可以去找裕王。」郭樸痛哭道。
「找裕王就是找高拱,找高拱就會驚動首輔,到時候一切都晚了,機會留著下次再找吧!」
李春芳踏出文淵閣的門檻,眼睛被刺微眯起來。
夕陽映大地的積雪上,折射出妖艷的光,李春芳緩了好一會,不住失笑搖搖頭。
「是非成敗轉頭空,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
聲音漸行漸遠,幽幽傳入郭樸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