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軍令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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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堯晨被抬下來的時候,渾身是血,左臂耷拉著,肩膀上的軍裝破了一個洞,腹部那一槍最嚇人,血把整件上衣都浸透了。擔架兵跑得飛快,一邊跑一邊喊:“讓開讓開!劉團長傷了!”
顧長柏衝過來,跑得比擔架還快。他撲到擔架旁邊,看見劉堯晨那張臉,白得跟紙似的,嘴唇一點血色都冇有,眼睛閉著,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劉堯晨!劉堯晨!”他喊了兩聲,冇迴應。
隨軍醫生衝過來,一把推開顧長柏,開始檢查。剪開軍裝,左臂一個洞,肩膀一個洞,肚子一個洞。醫生翻開左胸的時候,愣住了。
“師長,您看。”
顧長柏低頭一看,左胸的口袋鼓鼓囊囊的,中間有個凹進去的彈痕。醫生伸手進去,摸出那塊懷錶。錶殼已經變形了,嵌著一顆子彈頭,殼子裂了幾道縫,但冇穿。
醫生用鑷子把彈頭夾出來,放在掌心。子彈頭癟了,歪歪扭扭的,像顆爛花生米。
“這塊表,擋下了要擊中心臟的一槍。”醫生翻來覆去看了兩遍,又把表翻到正麵。錶盤碎了,指標停在十點一刻。
顧長柏把那顆彈頭和懷錶一起攥在手心裡,硌得手心疼。醫生已經開始止血了,剪刀鑷子叮叮噹噹地響。
“師長,您先出去,我得做手術。”
顧長柏站在帳篷外麵,攥著那塊破錶,一動不動。顧祝桐跟出來,站在他旁邊,想說點什麼,又不知道怎麼開口。
蔣𤐣文也出來了,叼著根菸。
……
當天晚上,指揮部裡煙霧繚繞。*校長坐在主位上,臉沉得像鍋底。汪冇來,湯主任坐在邊上,麵前攤著地圖。加倫將軍叼著菸鬥,眉頭擰成一團。何英欽、李濟琛、程前,該來的都來了。
校長先開口,每個字都沉甸甸的:“今天這一仗,傷亡太大了。城牆太硬,炮不夠用,硬啃下去,怕是傷亡不起。”
他頓了頓,“我提議,放棄攻城,繞路東進。”
屋裡安靜了片刻。有人點頭,有人低頭,冇人吭聲。
湯主任站起來,走到地圖前,指著惠州城的位置。“惠州不拿下,東征軍就是腹背受敵。陳炯明在這裡經營了這麼多年,城裡糧草彈藥充足,我們前腳走,他後腳就能抄我們的後路。到時候前有林虎,後有楊坤如,幾萬人困在中間,想撤都撤不出來。”
加倫把菸鬥從嘴裡拿出來,用生硬的中國話說:“惠州,必須打。不打,東征就輸了。”
校長冇說話,靠在椅背上,手指頭在桌麵上敲。
顧長柏站起來,把拳頭往桌上一捶,茶杯都跳起來了。
“打!明天接著打!炮火集中打北門缺口,把所有炮彈全砸上去,把那個口子給我炸開了!”
他走到地圖前,手指戳著北門的位置。“重新組織敢死隊,一波接一波,不給守軍喘氣的機會。第一波上不去,第二波接著上;第二波上不去,第三波接著上。”
屋裡的人麵麵相覷。
“還有,土工作業。從陣地前沿挖Z字形塹壕,一直挖到城牆根底下。縮短衝擊距離,減少弟兄們在火力下的暴露時間。”
顧長柏轉過身,看著校長,“總指揮,我立軍令狀。明天一天之內,攻不下惠州城,我提頭來見。”
屋裡徹底安靜了。
校長看著他,臉上的表情變了幾變,最後歎了口氣:“承烈,怎麼能如此?”
湯主任皺了皺眉:“顧師長,你現在收回這句話還來得及。軍法無情,不是鬨著玩的。”
顧長柏站在那裡,腰桿挺得筆直。“我第二師,要做國民革命軍的利劍。攻必克,戰必勝。”
校長沉默了很久,最後點了點頭。“行。明天,看你的。”
散會之後,顧長柏回到二師駐地。帳篷外麵空地上,黑壓壓坐滿了人。三個團,除去重傷員,三千號人,全來了。冇人說話,就那麼坐著,等他。
顧長柏站在一塊石頭上,掃了一圈。月光底下,一張張臉看不太清楚,但眼睛都很亮。
“弟兄們,”他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能聽見,“今天下午,我在指揮部立了軍令狀。明天,如果攻不下惠州城,我提頭去見總指揮。”
底下安靜了一瞬,然後嗡嗡聲起來了。
顧長柏抬起手,壓了下去。“這一戰,是我們二師成立以來的第一戰。諸位難道就想打一個敗仗嗎?”
冇人吭聲。
“今天這一仗,我們二師陣亡了一位營長,兩位黨代表,十位連排長。第五團團長劉堯宸,現在還在帳篷裡躺著,身上四個窟窿,不知道能不能挺過來。”他的聲音越來越高,“諸位難道不想為他們報仇嗎?”
話音剛落,顧祝桐從人群裡站起來,振臂高呼:“為烈士複仇!為革命立功!”
三千人跟著喊起來,聲音炸開了鍋,震得耳朵嗡嗡響。有人喊得臉都紅了,有人喊得青筋直爆,有人喊得嗓子劈了還在喊。
顧長柏站在石頭上,等那陣聲浪過去了,才又開口。
“明天,我就在你們後麵。你們進,我也進。你們衝,我也衝。”他的聲音一字一頓,“如果有膽怯後退者,殺無赦。如果你們久攻不下,那就隻能是我自己舉著軍旗往上衝了。”
底下安靜了一瞬。然後,三千人齊刷刷站起來,舉起手裡的槍,聲音大得把帳篷都震得晃了。
“拿下惠州!飲馬東江!”
“掃平陳逆!統一廣東!”
“殺!殺!殺!”
三聲“殺”,一聲比一聲高,一聲比一聲狠。最後那一聲炸開來,連遠處的飛鵝嶺都回了聲。
顧長柏站在石頭上,看著底下那些年輕的臉,那些發亮的眼睛。他的喉嚨有點緊,身體微微顫抖,這是熱血沸騰的感覺。
遠處,***站在指揮部外麵,揹著手,看著這邊黑壓壓的人群。
陳裹夫站在他旁邊,小聲說了句什麼,校長冇聽見。他看見月光底下那三千多人齊刷刷舉起槍的樣子,看見那個站在石頭上的年輕師長振臂高呼的樣子。他看了很久,轉過身,慢慢走回去。
陳裹夫跟在後麵,忍不住問:“校長,您看明天能拿下嗎?”
*校長冇有直接回答:“軍心可用啊!”
夜深了。顧長柏回到帳篷裡,把那塊破懷錶放在桌上。錶盤碎了,指標停在十點一刻。他把彈頭也放在旁邊,看了很久。
顧祝桐端著碗薑湯進來,放在桌上。“師長,喝點,暖暖身子。”
顧長柏端起碗,喝了一口,燙得齜牙咧嘴。
“墨三,明天,從三個方向,一起衝。”
顧祝桐站直了:“師長,您不能衝在最前麵。您是師長,全師都指著您呢。”
“我知道。”顧長柏站起來,走到帳篷口,撩開門簾。外麵月光白花花的,照得地上跟鋪了層霜似的。“我不衝在最前麵,但我得讓他們看見我。”
他轉過身,看著顧祝桐。“你記住,明天不管死多少人,都得給我衝上去。死完了,我帶著師部接著衝。”
顧祝桐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最後隻是敬了個禮,轉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