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承烈(打賞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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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日子,東江邊上安靜得讓人有點不習慣。
冇有槍聲,冇有炮聲,連巡邏隊的腳步聲都輕了。顧長柏每天帶著二團在駐地周圍轉轉,看看地形,練練佇列,偶爾跟幾個營長喝喝茶。
日子過得跟退休老乾部似的。
但廣州那邊,可不太平。訊息斷斷續續地傳過來,什麼唐繼堯在昆明通電了,什麼李宗仁在廣西跟人乾上了,什麼楊希閔、劉震寰在香港跟人喝茶。
顧長柏聽著這些,心裡跟明鏡似的——這是要變天。
更讓他琢磨的,是張靜江。那老頭兒腿腳不好,但跑得比誰都勤。
據說一天往蔣校長那兒跑好幾趟,進去的時候一臉愁容,出來的時候還是一臉愁容。顧祝桐有一次跟他嘀咕:“張靜江這麼跑,廣州那邊到底出什麼事了?”
顧長柏想了想,說:“出大事了。但跟咱們沒關係。”
顧祝桐看他一眼。“你怎麼知道?”
顧長柏指了指北邊。“咱們的任務是守東江。廣州的事,有人管。”
這時候的蔣介石,雖然掛著黃埔軍校校長、黨軍司令的名頭,但在國黨裡頭還算不上核心人物。
他的軍權全靠孫先生那套三大政策撐著,得靠廖重凱這些左派給他搞錢搞糧搞政治保障。他跟湯主任這些人也處得不錯,共**那套政治工作確實管用,棉湖那一仗就是明證。
所以蔣校長現在,老老實實的當“孫先生三大政策忠實執行者”。
左派的話,他聽。**黨的人,他用。至於以後怎麼樣,那是以後的事。
五月初的一個下午,太陽曬得人發暈。顧長柏正坐在團部門口乘涼,手裡搖著把蒲扇,眼睛半睜半閉的。遠處跑來一個人,跑得上氣不接下氣。
“團長!團長!來人了!”
顧長柏睜開一隻眼。“什麼人?”
“說是您爹!”
顧長柏“騰”地坐起來。“我爹?”
他爹還真是他爹。一輛黑色小轎車停在營地門口,車門一開,下來個圓臉中年男人。穿著一身淺灰色西裝,肚子比上次見的時候又圓了一圈,頭髮梳得油光鋥亮,嘴裡叼著根雪茄,下車的時候還不忘扶了扶墨鏡。
顧維翰站在車門口,看著朝他跑過來的顧長柏,上下打量了一番,咧嘴一笑。“喲,這不是顧團長嘛。幾個月不見,出息了啊。”
顧長柏跑到跟前,敬了個禮。“爹!”
顧維翰擺擺手。“彆來這套。來,讓老子看看。”
他圍著顧長柏轉了一圈,嘖嘖有聲。“嗯,瘦了。黑了。但精神頭還行。”
他拍拍顧長柏的肩膀,“你小子不錯啊,這麼快就當上團長了。不過不夠啊,早點當上將軍啊。你看人家何英欽,都旅長了。你什麼時候弄個師長噹噹?”
“你當豬仔呢?想升就升?”
顧維翰嘿嘿一笑。“那可不。我兒子,當個師長怎麼了?”
旁邊的人都看傻了。李延年蹲在遠處,小聲跟李玉堂說:“這就是團長他爹?”
李玉堂點點頭。“看著像個大老闆。”
李延年嚥了口唾沫。“那車,真漂亮。”
顧長柏把他爹往團部領。顧維翰一邊走一邊東張西望,看見什麼都新鮮。
“這地方不錯嘛,比黃埔島強。黃埔島那地方,又小又破,住著都憋屈。”
顧長柏忍了半天,終於忍不住了。“你到底來乾嘛?”
顧維翰愣了一下。“那什麼,不是想你了嗎?”
顧長柏一臉嫌棄地看著他。“說正事。”
顧維翰撓撓頭。“你這孩子,怎麼跟你爹說話呢?”但看顧長柏那眼神,知道糊弄不過去了,歎了口氣。
“行行行,說正事。年前我不是陪孫先生去北京了嘛。”
顧長柏腳步一頓。“你也去北京了?你去能乾什麼?”
“孫先生北上,我得跟著啊。生意上的事可以放一放,但是露臉的……不是……但孫先生的事不能耽誤。”
他頓了頓,臉色難得正經起來。
“長柏,北京那邊,真是一點希望都冇有了。”
顧長柏看著他。
顧維翰搖搖頭。“政府亂成一鍋粥,今天這個上台,明天那個下台。誰也不乾事,誰也不想乾事。你叔叔,已經辭了外交總長的職位,回上海了。”
顧長柏沉默了一會兒。
“叔叔也不乾了?”
“不乾了。說是一點意思都冇有。”顧維翰掏出煙,點上,狠狠抽了一口。
“我在北京待了幾個月,算是看明白了。指望那幫人,中國永遠好不了。”
兩人走到團部門口,顧維翰突然停下來。“對了,我給你帶了個好東西。”
顧長柏一愣。“什麼東西?”
顧維翰從隨身的皮包裡掏出一個錦盒,小心翼翼地遞過來。“開啟看看。”
顧長柏接過來,開啟。裡麵是一幅裝裱好的字,不大,但做工精細。他展開一看,上麵寫著兩個字——“承烈”。
筆力遒勁,墨色深沉。落款處,蓋著兩個印章。一個是“孫文之印”,另一個是“中華民國陸海軍大元帥之印”。
顧長柏的手有點抖。
“孫先生病倒之後,我去醫院看他。”顧維翰的聲音變得很輕。
“我跟他說,長柏這孩子,還冇個字呢。您是老師,給起一個吧。”
他頓了頓。“孫先生想了想,提筆寫了這兩個字。承烈。他說,呼應你名字裡的‘長柏’,有長久綿延的意思。承,是繼承;烈,是先烈。他希望你能繼承先烈的遺誌,把救國的事業一代一代傳下去。”
顧長柏捧著那幅字,半天說不出話。
顧維翰又掏出一張照片,遞過來。“你看,我還專門請照相館拍下來了。”
照片上,是醫院的一間病房。孫先生靠在病床上,臉色蠟黃,但精神還好。他手裡拿著毛筆,正在紙上寫字。旁邊站著好幾個人:宋女士、汪照明、李烈均、戴季陶、吳稚暉、李石曾、於右任、張繼、何相寧、李大*,還有孔祥西和宋梓文。
顧長柏看著那張照片,突然笑了。“你這是……請了多少人?”
顧維翰嘿嘿一笑。“不多不多,就這幾個。都是熟人,正好在醫院的。我叫他們一起過來做個見證。”
“再說了,這種事知道的人越多越好。”
顧長柏看著他爹那張圓臉,突然明白了。這哪是請人見證,這是給他鋪路呢。
孫先生親筆起字,這麼多人在場見證,意義非凡啊。
顧長柏哭笑不得,“你這也太處心積慮了。”
顧維翰瞪他一眼。“什麼叫處心積慮?我這是為你好!你小子在軍隊裡混,冇點背景怎麼行?光靠打仗,打到什麼時候去?”他指了指那幅字。
“這個,比你打十仗都管用。”
顧長柏無語了。“你這算盤打得也太精了。”
“廢話。你老子我做生意的,算盤不精怎麼賺錢?”顧維翰理直氣壯。
父子倆大眼瞪小眼,最後還是顧長柏先笑了。“行行行,您說得對。我收著,行了吧?”
顧維翰滿意地點點頭。“收好。幾十年後說不定值大錢呢。”
顧長柏差點冇背過氣去。“這是孫先生給我起的字,您就想著值錢?”
顧維翰一臉無辜。“那可不。字是字,錢是錢,兩碼事。”
顧長柏徹底服了。“您真是我爹。”
晚上,顧長柏讓人弄了幾個菜,在團部裡擺了一桌。顧維翰坐在主位上,端起酒杯,先乾了一個。“來,敬我兒子,教導二團團長!”
顧長柏陪了一杯。“你少喝點。”
顧維翰擺擺手。“冇事冇事。你老子酒量好著呢。”又倒上一杯,“來,再敬你。孫先生給你起的字,承烈,好!以後你就叫顧承烈了!”
顧長柏哭笑不得。“字是字,名是名。彆混著叫。”
“我樂意!”顧維翰又乾了一杯。
酒過三巡,顧維翰的話越來越多。他拍著桌子,講北京的事,講北洋政府那些人的醜態,講得唾沫橫飛。
“你是冇看見,那幫王八蛋,開會跟吵架似的,誰也不服誰。今天這個要當總理,明天那個要當總統,就是冇人乾事!”
顧長柏聽著,給他爹夾了塊肉。“吃菜,吃菜……”
顧維翰把肉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地繼續說:“你叔叔,多好的人啊,在外交部乾得好好的,硬是被氣走了。那些人,就知道爭權奪利,國家的事,誰管?”
他又灌了一杯酒,眼睛紅了。
“長柏,你爹我冇本事,就會做點生意。一直想著實業救國,乾了二十年,也冇有為中國乾出點什麼。但你不一樣,你還年輕。孫先生給你起的這個字,你記住了。承烈,承烈,繼承先烈的遺誌。你得好好乾。”
顧長柏看著他爹那張圓臉,突然有點想哭。但他忍住了,端起酒杯。“我記住了。”
顧維翰點點頭,又喝了杯酒,然後趴在桌上,呼呼大睡了。
顧長柏把他爹扶到床上,蓋好被子。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顧維翰那張圓臉上,嘴角還掛著一絲笑。
他站在窗前,看著遠處黑沉沉的山影。
洋務救國、維新變法、革m救國、實業救國、軍事救國……不同的人都嘗試過不同的方法救中國……
我的路在哪裡啊
窗外,月亮越升越高。營地裡安安靜靜的,隻有哨兵的腳步聲偶爾傳來。顧長柏站在窗前,站了很久。最後他吹滅燈,躺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