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顧長柏正帶著一營在東莞城裡休整。
說是休整,其實就是找個地方讓兵們睡覺。昨晚跑了一夜,打了一仗,今早又趕了幾十裡路,鐵打的人也扛不住。
顧長柏自己也想睡,但睡不著。
腦子裡全是王柏齡那張臉。
那傢夥被蔣校長罵得狗血淋頭的時候,他就在外麵站著。聽著裡麵拍桌子的聲音,聽著王柏齡求饒的聲音,聽著何應欽說情的聲音。
他突然有點可憐那老小子。
就那麼一丁點兒,這是軍隊,不能打就騰地方,哪涼快哪待著。
下午,傳令兵跑來了。
“顧營長!團部開會!”
顧長柏爬起來,揉了揉眼睛。
又要開會?
團部裡,氣氛跟上次完全不一樣。
王柏齡站在地圖前,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但眼神比以前正經多了。
顧長柏注意到,他手裡拿著一張紙,上麵畫著幾條路線。
“諸位,”王柏齡開口,聲音比平時低,“剛接到校長命令。石龍要打,咱們團負責迂迴包抄。”
他把地圖攤開,指著上麵標紅的地方。
“咱們今晚出發,經寮步、橫瀝,連夜急行軍,明天拂曉前必須趕到茶山鄉,搶佔茶山渡口。”
他擡起頭,目光掃過在場的人。
“這是校長給咱們的戴罪立功的機會。東莞那回,咱們沒打好。這回,不能再出岔子。”
屋裡安靜了幾秒。
顧祝同點點頭:“團長放心,這回一定按時到。”
王柏齡看了他一眼,又看向顧長柏。
顧長柏沒說話,但點了點頭。
王柏齡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
“一營,還是先鋒。”
顧長柏愣了一下。
還讓他打先鋒?
王柏齡看著他,眼神有點複雜。
“你跑得快,能打。這回……好好打。”
顧長柏站起來,敬了個禮。
“是。”
散會後,顧長柏回到一營,把幾個連長叫來。
“今晚出發,急行軍,目標是茶山渡口。”
孫元良眼睛一亮:“又要跑?”
顧長柏點點頭。
“跑多遠?”
“十八裡。”
孫元良鬆了口氣:“十八裡,小意思。”
(幾十年後,他在百萬軍中,千裡長跑,如入無人之境)
顧長柏瞪了他一眼。
“小意思?半夜跑,泥巴路,還要打仗。你當是散步?”
孫元良趕緊閉嘴。
許繼甚在旁邊問:“營長,咱們幾點出發?”
顧長柏看了看天色。
“天黑就走。你去找幾個本地人當嚮導,要熟悉地形的。”
許繼甚點點頭,轉身跑了。
顧長柏又看向李延年、李玉堂、鄭洞國幾個。
“讓你們的人檢查裝備,多帶子彈。這回可能會硬碰硬。”
幾個人齊刷刷點頭。
傍晚,太陽剛落山,教導二團出發了。
顧長柏帶著一營走在最前麵,身後跟著二營、三營,還有團部的直屬隊。
天已經黑了,路看不清,全靠嚮導帶路。
顧長柏走在隊伍前麵,深一腳淺一腳,心裡在算時間。
十八裡,按這個速度,得走四五個小時。
拂曉前到,問題不大。
但路上不能出岔子。
走了兩個時辰,前麵突然傳來動靜。
“站住!哪部分的?”
顧長柏心裡一緊。
敵軍的巡邏隊。
他還沒下令,前麵已經響起了槍聲。
“砰砰砰——”
顧長柏衝上去,就看見許繼甚帶著幾個人,正跟一隊敵軍交火。
那隊敵軍也就十幾個人,被許繼甚一個突襲打懵了,沒撐幾分鐘就全躺下了。
顧長柏走過去,看了看地上的屍體。
“傷亡?”
許繼甚喘著氣:“就一個中彈,其餘沒事。”
顧長柏點點頭。
“繼續走。”
隊伍繼續前進。
走了沒多久,又遇上一隊巡邏的。
這回許繼甚學聰明瞭,帶著人從側麵摸過去,一刀一個,沒放槍就解決了。
顧長柏在後麵看著,心裡暗暗點頭。
這小子,行。
下半夜,路越來越難走。
白天剛下過雨,泥巴路又滑又黏,一腳踩下去,拔出來都費勁。
士兵們走得東倒西歪,有人摔了,爬起來繼續走。有人鞋陷進泥裡,光著腳走。
顧長柏也摔了兩跤,渾身上下全是泥。
但他沒停。
他知道,不能停。
停了,就趕不上了。
趕不上,敵人就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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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邊開始泛白的時候,前麵傳來許繼慎的聲音。
“營長!到了!茶山渡口!”
顧長柏衝上去,趴在一個土坡後麵往前看。
渡口就在前麵,東江橫在眼前,水麵上漂著幾艘渡船。岸邊上搭著幾間木屋,門口架著兩挺重機槍。
敵軍一個連,至少一百多人。
顧長柏回頭看了看身後的隊伍。
一營四百多人,跑了一夜,還剩三百多個能打的。剩下的在後麵,還沒跟上。
但不能再等了。
天快亮了。
他深吸一口氣,把幾個連長叫過來。
“看見了嗎?渡口。一百多號人,兩挺重機槍。”
孫元良探頭看了一眼,縮回來。
“怎麼打?”
顧長柏指著左邊。
“許繼甚,你帶三連從左邊繞過去,摸到渡口後麵,切斷他們的退路。”
許繼甚點點頭。
顧長柏又指著右邊。
“孫元良,你帶一連從右邊佯攻,吸引他們的火力。”
孫元良愣了一下:“為什麼是我?”
顧長柏瞪了他一眼。
“因為你腿長。”
孫元良張了張嘴,沒話說了。
顧長柏看向黃傑、李延年、李玉堂、鄭洞國。
“剩下的跟我,正麵突擊。等他們火力被吸引,咱們就衝上去,一鼓作氣拿下。”
幾個人點點頭。
天邊露出第一縷光的時候,戰鬥打響了。
孫元良帶著一連從右邊開槍,子彈“噠噠噠”地往渡口潑過去。
敵軍被驚動了,重機槍調轉槍口,往右邊猛掃。
“轟轟轟——”
子彈打在土坡上,濺起一片塵土。
孫元良趴在後麵,頭都不敢擡。
就在這時候,許繼甚帶著三連從後麵摸上去了。
“噠噠噠——”
機槍響了。
是三連的。
渡口後麵的敵軍被打了個措手不及,亂成一團。
顧長柏站起來,大喊一聲。
“沖!”
一百多人從正麵衝上去,喊殺震天。
敵軍兩麵受敵,根本擋不住。
有人投降,有人跳河,有人往東跑。
二十分鐘,戰鬥結束。
顧長柏站在渡口邊上,看著那些被押在一起的俘虜,大口喘氣。
許繼甚跑過來,滿臉是汗。
“營長!打下來了!全殲!抓了八十多個!”
顧長柏點點頭。
“咱們的傷亡?”
許繼甚翻開本子看了看。
“死了五個,傷了十來個。”
顧長柏沉默了幾秒。
他想起那五個兵的樣子,都是十**歲的小夥子,從江浙招來的農家子弟。
他深吸一口氣,沒說話。
李延年走過來,手裡拎著一挺重機槍。
“營長,你看!這玩意兒。”
顧長柏看了一眼,點點頭。
“收著。”
他轉身,看著東邊升起的太陽。
天亮了。
中午,訊息傳來。
石龍拿下了。
守軍八百多人被俘,繳獲步槍一千五百多支,機槍十二挺,子彈二十萬發,糧食十萬斤。
還有三台火車頭,二十多節車廂。
下午,蔣校長的嘉獎令下來了。
顧長柏站在隊伍裡,聽著念嘉獎令的人念那些官話套話,沒怎麼聽進去。
但他聽進去了一句。
“教導二團知過能改,奮勇爭先,按時達成核心任務,殊堪嘉許。”
他扭頭看了一眼站在旁邊的王柏齡。
那老小子臉上沒什麼表情,但嘴角好像往上翹了一點。
晚上,湯主任來了。
全團集合,湯主任站在台上,目光掃過人群。
“今天,我要表揚教導二團。”
台下鴉雀無聲。
“昨晚,他們連夜急行軍十八裡,今天拂曉,他們突襲搶佔茶山渡口,全殲守敵一個連,為石龍之戰的勝利立下了頭功。”
掌聲雷動。
湯主任的目光落在顧長柏身上。
“尤其是一營,營長顧長柏,率領全營衝鋒在前,作戰勇猛,功不可沒。”
顧長柏站在人群裡,有點不好意思。
等掌聲停下來,湯主任繼續說。
“更讓我高興的是,教導二團在行軍和作戰中,嚴格遵守軍紀,沒有擾民,沒有拉夫,沒有強佔民房。這是什麼?這就是革命軍的本色!”
台下又是一陣掌聲。
顧長柏聽著,心裡有點感慨。
這回,總算是打好了。
(湯主任在東征北伐是管軍紀嘉獎的,處理的讓人挑不出任何毛病,所以在黃埔有很高的威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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