槍聲還在響,但對麵已經沒人站著了。
顧長柏打完一槍,正要瞄準下一個,突然發現找不到目標了。
他愣了一下,從戰壕裡探出頭。
大路上,橫七豎八躺著數百具屍體。活著的那些,有的趴在地上抱著頭,有的拚命往後跑,有的跪在那裡哭爹喊娘。
沒有人往前沖。
一個都沒有。
顧長柏眨眨眼。
這就……完了?
旁邊李延年也愣住了,端著槍傻乎乎地看著前麵。
“營長,這幫王八蛋……要跑?”
顧長柏沒說話,盯著那些往後跑的背影。
跑得那叫一個快,跟兔子似的。
他想起剛才那個偵查兵說“至少一兩千”,再看看現在這副場麵——幾百個人趴在地上投降,幾百個人往後跑,剩下的躺在地上不動了。
兩千人,一個照麵,崩了。
他活了十九年,頭一回知道仗還能這麼打。
“這也太不禁打了。”李延年撓撓頭,一臉失望,“俺還想過過癮呢。”
顧長柏瞪了他一眼。
“過什麼癮?沖!”
他一躍而起,端起槍,大喊一聲。
“兄弟們,上刺刀,跟我沖!”
四百多人從戰壕裡跳出來,端著槍,喊殺震天。
顧長柏沖在最前麵。
腳下是軟乎乎的泥地,踩上去有點滑。他不管,隻管往前沖。
前麵那些趴在地上的敵軍,看見有人衝過來,嚇得直哆嗦。
“唔好殺我!唔好殺我!”(別殺我)
顧長柏從他們身邊跑過去,沒理他們。
他要追那些跑的。
追出去一百多米,前麵跑的那些人突然停下來了。
不是想回頭打,是跑不動了。
有的扶著膝蓋大口喘氣,有的乾脆坐在地上,有的回頭看了一眼,看見那些端著刺刀衝過來的身影,直接腿一軟,跪下了。
顧長柏衝到一個軍官模樣的人麵前,端槍指著他。
那人撲通一聲跪下,雙手舉得老高。
“唔好殺我!我投降!我投降!”
顧長柏看著他,喘著粗氣。
“你們旅長呢?”
那人愣了一下,然後哆嗦著往後麵指了指。
“王……王旅長……剛才還在馬上……後來……後來不知道……”
顧長柏順著他的手看過去。
人群裡,一匹空馬正在亂竄,馬背上沒人。
他皺了皺眉。
戰鬥結束得比想象中快得多。
等一營的士兵們把那些逃跑的都追回來,把那些趴著的都押起來,顧長柏站在大路上,看著眼前這一幕,還有點恍惚。
俘虜烏泱泱跪了一地,少說也有七八百。地上扔滿了槍,跟柴火堆似的。
李延年跑過來,滿臉興奮。
“營長!咱們抓了八百多個!還有那些躺著的,也有幾百!”
顧長柏點點頭。
“咱們的人呢?”
李延年愣了一下,然後掰著手指頭數。
“剛才沖的時候,俺看見有幾個崴了腳的,還有一個跑太快摔溝裡的……別的好像都沒事。”
顧長柏愣了愣。
“沒死人?”
李延年搖搖頭:“沒看見有死的。”
顧長柏站在那裡,看著那些跪著的俘虜,看著那些繳獲的槍支,看著那些正在打掃戰場的士兵。
四百人,打兩千人。
自己一個沒死,對方死了幾百,抓了八百多,跑了幾百。
他突然想起剛才那個偵查兵說“至少一兩千”時的表情。
要是那小子現在在這兒,他得請他喝酒。
“營長!營長!”
許繼甚跑過來,手裡拎著一頂帽子。
“你看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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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長柏接過來一看,是一頂軍官帽,上麵還沾著血。
“誰的?”
許繼甚往後指了指。
“那邊有匹馬,馬鞍上掛著這個。附近找了半天,沒找著人。後來有俘虜說,那是他們王旅長的馬。”
顧長柏愣了一下。
“王定華?”
許繼甚點點頭。
顧長柏拿著那頂帽子,翻來覆去看了幾遍。
“人呢?”
許繼慎搖搖頭。
“不知道。有人說看見他從馬上掉下來,被擠到人群裡了……”
他沒說完,但顧長柏懂了。
兩千人擠在一起逃命,人擠人,馬踩馬,一個人從馬上掉下來……
他低頭看了看那頂帽子。
王定華,陳炯明的旅長,帶的兵被教導一團打得屁滾尿流,跑出來想逃命,結果被自己的人踩死了。
這叫什麼?
李玉堂走過來,看著顧長柏手裡的帽子,又看了看他。
月光下,顧長柏站在那兒,端著槍,身上全是泥,臉上全是灰,但眼睛亮得跟星星似的。
李玉堂張了張嘴,憋出一句話。
“娘嘞,這也太猛了。”
李延年聽見了,湊過來問:“你說啥?”
李玉堂指了指顧長柏。
“我說營長。剛才沖的時候,你看見沒有?他跑在最前麵,那些人看見他就跪。”
李延年想了想,點點頭。
“看見了。俺當時在後麵,就看見營長的背影,端著槍,一邊跑一邊喊。那些人真就跪了一地。”
他撓撓頭,憨憨地說。
“俺這輩子,沒見過這樣的。”
孫元良站在旁邊,沒說話。
他看著顧長柏的背影,心裡不知道在想什麼。
這個比他小好幾歲的營長,平時嘻嘻哈哈,罵起人來跟開玩笑似的,打起仗來卻跟換了個人。
剛才那一幕,他記得清清楚楚。
顧長柏端著槍沖在最前麵,月光照在他身上,刺刀閃著寒光。那些敵軍看見他,一個個撲通撲通跪下去,頭都不敢擡。
他想起白天的時候,顧長柏跟王柏齡頂嘴,說要治罪就治罪。
那時候他覺得這人傻,敢跟團長對著幹,以後沒好果子吃。
現在他突然明白了。
這人不是傻。
是不怕。
鄭洞國也在看著顧長柏。
他是二連的副連長,跟著沖了一路。
剛才那一仗,他從頭看到尾。
顧長柏下令的時候,他就趴在旁邊。顧長柏說“等敵人到一百米再打”,他聽見了。顧長柏說“跟我沖”,他也聽見了。
現在他站在月光下,看著那個正在跟許繼甚說話的身影,心裡突然冒出一個念頭。
跟著這樣的人打仗,死也值了。
顧長柏不知道身後那些人在想什麼。
他正在聽許繼甚彙報戰果。
“八百三十七個俘虜,繳獲步槍一千多支,機槍三十挺,子彈不知道多少,還在數。”
顧長柏點點頭。
“咱們的彈藥消耗呢?”
許繼甚翻開本子看了看。
“機槍子彈打得多,步槍還好。手榴彈一個沒扔。”
顧長柏想了想。
“行。讓兄弟們把俘虜看好了,別讓他們鬧事。”
月光下,大路上黑壓壓地跪著一地俘虜,旁邊站著荷槍實彈的一營士兵。
身後,李延年、李玉堂、孫元良、鄭洞國幾個人站在那裡,看著他的背影。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那個影子,印在他們心裡。
很多年以後,他們還會記得這個晚上。
記得那個端著槍沖在最前麵的身影。
天降猛人。
他們心裡都這麼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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