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十八號,教導團休息日。
顧長柏本來想睡個懶覺,結果一大早就被外麵的喧嘩吵醒了。
“快走快走!聽說血花劇社今天首演!”
“陳更要演戲?”
“什麼戲?”
“不知道,反正聽說好看!”
顧長柏翻了個身,想繼續睡。
但外麵的腳步聲越來越密集,喊聲越來越響。
他嘆了口氣,爬起來。
算了,去看看吧。
軍校政治部小禮堂,擠得滿滿當當。
顧長柏好不容易擠進去,找了個角落站著。前麵黑壓壓一片人頭,全是軍校官兵學員,有的坐在地上,有的站著,有的踮著腳尖往前看。
台上,*主任站在幕前,聲音清朗有力。
“今日,黃埔軍校政治部正式成立血花劇社——取‘先烈之血,主義之花’之意,用我們自己的戲,講革命的理,反帝反封建,喚醒人心!”
台下掌聲雷動。
顧長柏也跟著鼓掌,眼睛卻在人群裡掃了一圈。
蔣先雲、李芝龍幾個人站在台側,都是劇社骨幹。
但沒看見陳更。
“陳更呢?”旁邊有人小聲問。
“不知道,可能後台準備吧。”
顧長柏心想:這傢夥又要搞什麼名堂?
簾幕一動,一個人走了出來。
顧長柏愣住了。
全場都愣住了。
旗袍裹身,鬢邊插著朵絨花,眉眼彎彎,步態輕緩,一擡手一挑眉,帶著幾分嬌俏靈動。
顧長柏揉了揉眼睛。
再看。
還是那個人。
“軍校哪來的女先生?”
“這身段、這模樣,也太標緻了!”
顧長柏腦子裡“嗡”的一聲。
台上那人開始演戲了,演的是袁世凱的五姨太。一開口軟糯糯的腔調,擠眉弄眼,暗送秋波,把個驕縱又狡黠的姨太演得活靈活現。
台下笑得前仰後合。
顧長柏也笑了,笑得直拍大腿。
你T娘真是個人才。
一曲演罷,全場掌聲震天。
台上那人擡手一掀鬢髮,利落卸去頭上裝飾,露出一張英氣十足的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諸位同學,在下陳更!”
全場瞬間靜了半秒,然後爆發出比剛才更響的歡呼和掌聲。
“居然是陳更!”
“好傢夥,演得比真女人還像!”
“咱們黃埔的‘校紅’,非他莫屬!”
蔣先雲笑著拍他肩膀:“你小子,藏得夠深!”
陳更撓撓頭,一臉得意:“為了革命宣傳,扮什麼都行!”
顧長柏站在角落裡,笑得直不起腰。
*主任看著熱鬧的場麵,輕聲嘆道:“好一台戲。這不是消遣,是戰場上的精神食糧。”
散場後,顧長柏擠到後台。
陳更正在卸妝,看見他來,咧嘴一笑。
“顧兄,怎麼樣?演得不錯吧?”
顧長柏翻了個白眼。
“不錯?你那是演得不錯?你那是演得太像了!我差點沒認出來!”
陳更嘿嘿一笑:“那是,我琢磨了好幾天呢。”
顧長柏看著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對了,你演的是袁世凱的五姨太?”
陳更點點頭。
顧長柏憋著笑,問了一句。
“那給爺捏捏肩,捶捶腿?”
陳更愣了一下,然後反應過來,一腳踢過來。
“顧長柏你孃的!”
顧長柏早就料到了,一閃身躲開,拔腿就跑。
陳更在後麵追。
兩人一前一後衝出後台,跑過操場,跑過食堂,一路跑到教學區。
教學區裡,一間教室門開著,裡麵傳來講課聲。
顧長柏跑過去,剛想躲進去,就聽見裡麵有人說話。
“諸位,今天講的是地形利用。什麼叫地形利用?就是你怎麼趴著,敵人打不著你;你怎麼跑著,敵人追不上你;你怎麼站著,敵人看不見你。”
是劉峙的聲音。
顧長柏停下來,往裡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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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室裡坐著幾十個學生,劉峙站在講台上,正拿著教鞭比劃。
他旁邊掛著一幅地圖,上麵標著各種符號。
學生們聽得認真,但也有走神的。
顧長柏注意到,角落裡坐著一個人。
那人長著一張很拽的臉,靠在椅背上,二郎腿翹著,嘴角帶著一絲不屑的笑,正跟旁邊的人小聲嘀咕什麼。
劉峙正在講課,突然停了下來。
他眯著眼,看向那個角落。
“邱清泉,你在說什麼?”(雨庵,你在說什麼?)
那拽臉慢悠悠地轉過頭,看著劉峙,一臉無所謂。
“我說劉老師高見。”
劉峙從講台上拿起一個粉筆頭,在手裡掂了掂。
“沒說什麼?那我問你,我剛才講的什麼?”
邱清泉愣了一下,然後隨口說:“地形利用。”
劉峙點點頭,又問:“地形利用的核心是什麼?”
邱清泉張了張嘴,答不上來。
劉峙手裡的粉筆頭飛出去了。
“嗖——”
正中邱清泉腦門。
邱清泉捂著額頭,瞪著眼,一臉不服。
劉峙拍拍手,若無其事地繼續講課。
“地形利用的核心,是怎麼利用地形保護自己、消滅敵人。記住了沒有?”
教室裡一片安靜。
邱清泉坐在那裡,額頭紅了一塊,表情更拽了。
顧長柏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忍不住笑了。
陳更從後麵追上來,也往裡看了一眼。
“喲,劉教官又在扔粉筆了。”
顧長柏點點頭:“那個學生是誰?臉挺拽。”
陳更看了一眼,笑了。
“邱清泉,二期工兵科的。出了名的拽,誰都看不上。”
顧長柏愣了愣。
邱清泉?
那個寫“壯士手中三尺劍,雄圖胸裡十萬兵”的邱清泉?
他又往裡看了一眼。
那人正揉著額頭,一臉不服氣的樣子。
顧長柏突然想起歷史上這個人。
後來當了第五軍軍長,在淮海戰役裡戰死。
也是個狠角色。
劉峙講完課,一擡頭看見門口站著兩個人。
“顧營長?陳更?你們怎麼來了?”
顧長柏走進去,笑著說:“路過,路過。劉教官講課講得好,我們就進來聽聽。”
劉峙翻了個白眼。
“聽什麼聽?你們倆剛纔在外麵追著跑,當我沒看見?”
顧長柏撓撓頭,嘿嘿一笑。
陳更也笑了,湊過去看那些學生。
走到邱清泉旁邊時,他停下來,看著那人額頭上的紅印。
“兄弟,要認真聽課啊。”
邱清泉瞪了他一眼,沒說話。
陳更也不惱,笑著拍拍他肩膀。
“別不服。劉教官的粉筆頭,是黃埔一絕。被砸過的人,以後都當大官。”
邱清泉愣了一下,然後哼了一聲。
“我纔不信。”
陳更笑了,回頭沖顧長柏眨眨眼。
顧長柏也笑了。
這小子,以後有的是機會信。
兩人從教室出來,慢慢往回走。
陳賡突然問:“顧兄,你說這次東征,能贏嗎?”
顧長柏看了他一眼。
“怎麼突然問這個?”
陳賡沉默了幾秒,然後說。
“我手底下的兵,有的才十七歲。第一次上戰場,我怕……”
他沒說完。
顧長柏拍拍他肩膀。
“怕什麼?你演五姨太的時候,不是挺勇敢的嗎?”
陳賡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能一樣嗎?”
顧長柏認真地說。
“咱們練了這麼久,不就是為這一天嗎?你放心,你的兵,我的兵,都會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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