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一日,韶關,北伐軍大本營。
孫先生站在地圖前,手裡捏著那份從廣州發來的電報,臉色鐵青。
“二十人死亡,一百餘人重傷,數十人被逮捕……”
他的手在抖。
“陳廉伯……陳恭受……”他念著這兩個名字,聲音低沉,“好,好得很。”
旁邊站著的幾個幕僚大氣不敢出。
孫先生把電報拍在桌上,轉身看向窗外。
窗外,韶關的秋色正好。遠處的山巒疊嶂,近處的軍營裡,北伐軍正在操練。
但他腦子裡,全是廣州城裡那些倒在血泊中的年輕人。
“我錯了。”
他突然開口。
幕僚們麵麵相覷。
孫先生轉過身,目光如炬。
“我錯了。”他重複了一遍,“不該妥協,不該發還那些槍。這是對革命事業的背叛。”
他走到桌邊,拿起筆,開始寫。
“以大元帥名義,正式下令:成立革命委員會,我自任會長。”
他的筆在紙上飛快地劃過。
“委員:蔣中正、廖重愷、許崇智、汪精未、譚平山、陳友仁。”
寫到“胡漢瑉”三個字時,他頓了頓,然後跳了過去。
“委員會授予便宜行事、彌平事變的絕對權力。”
他放下筆,看著那份命令,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又拿起另一張紙,開始寫第二道命令。
“廣州,中正親啟:商團叛跡已顯,萬難再事姑息,務必以武力徹底撲滅。任命你為平叛軍事總指揮,統一排程所有參戰部隊。北伐軍一部,星夜回師廣州,支援平叛。”
寫完,他蓋上大元帥印,交給通訊員。
“立即發出。”
廣州,黃埔軍校校長室。
蔣接到電報的時候,正在吃晚飯。
他放下筷子,把電報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黃埔島的夜色寧靜。操場上空無一人,隻有遠處的哨兵在巡邏。
他想起前幾天接到孫先生的命令,讓他發還商團的槍。那時候他堅決反對,但最後還是服從了。
現在,那批槍變成了屠殺群眾的兇器。
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再睜開時,眼睛裡已經有了決斷。
“來人!”
副官跑進來。
“通知所有軍官,一小時後召開緊急作戰會議。”
晚上九點,黃埔軍校會議室,燈火通明。
蔣校長坐在主位上,兩側坐著廖重愷、何英欽、鄧演達、王柏齡、錢大鈞等一幹人。
牆上掛著一張大幅的廣州城區地圖,西關一帶被紅筆圈了出來。
“諸位,”蔣校長開口,“商團叛亂,已經到了不得不打的地步。總理已經下令,成立革命委員會,任命我為平叛總指揮。”
他站起來,走到地圖前。
“我們的核心主力,是黃埔學生軍。一期在校學員480人,全員參戰。”
他指著地圖上的幾個點。
“編成兩個突擊縱隊。左路縱隊由鄧演達指揮,以第1、2、3隊為主力,配屬工團軍,從西門突破西關外圍防線。右路縱隊由何英欽指揮,以第4、5、6隊為主力,配屬警衛軍一部,從太平門進攻,直取商團總部西瓜園。”
何英欽和鄧演達同時點頭。
“其餘三路,由吳鐵城的警衛軍、李福林的福軍、粵軍許濟部負責,從南北兩側包抄,切斷商團退路,封鎖珠江航道。”
蔣校長的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
“總攻時間,定在十月十五日淩晨四點。全線同時發起進攻。”
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
然後廖重愷開口:“校長,學生軍都是第一次上戰場,心理準備……”
蔣校長打斷他:“心理準備?他們在廣州城裡跟商團對峙了半個月,前兩天還發生了交火。已經準備好了。”
他頓了頓,又說:“剛接到訊息,顧長柏那小子,帶著他班裡的人,跟一隊商團兵幹上了。二十多個商團兵,全撂倒了。”
會議室裡一陣騷動。
“顧長柏?”何英欽問
蔣校長點點頭。
“這小子,膽子倒是不小。”
蔣校長沒說話,但眼睛裡閃過一絲什麼。——小老弟不錯
與此同時,廣州警備司令部,二隊駐地。
顧長柏正在擦槍。
旁邊黃維抱著機槍彈盒,一顆一顆地數子彈。
“四百二十三、四百二十四、四百二十五……”
“別數了。”顧長柏說,“夠用的。”
黃維擡起頭:“班長,明天真要打大仗了?”
顧長柏點點頭。
“怕嗎?”
黃維想了想,說:“怕。”
顧長柏看著他,那書獃子臉色還有點白,但眼神比前幾天穩多了。
“怕就對了。”顧長柏說,“不怕的是傻子。”
黃維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班長,你這麼罵我一下,我心裡好受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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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長柏拍拍他肩膀,繼續擦槍。
範希亮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
“少爺,剛才我去打聽了一下。商團那邊,西關外圍修了不少街壘,機槍至少有十來挺。”
顧長柏點點頭。
“咱們的人,怎麼安排?”
顧長柏想了想:“你們跟著我。”
範希亮點點頭,又問:“少爺,你打過這種仗嗎?”
顧長柏看了他一眼。
範希亮趕緊說:“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
顧長柏打斷他:“沒打過。但今天下午打過了。”
範希亮愣了一下,然後點點頭。
“行。少爺說怎麼打,咱們就怎麼打。”
晚上十一點,院子裡安靜下來。
顧長柏躺在地上,望著天上的星星。
旁邊李延年湊過來,小聲說:“顧兄,俺有個事想問你。”
“問。”
“你說,明天打完仗,俺還能活著嗎?”
顧長柏扭頭看他。
那張憨厚的臉上,難得露出一點迷茫。
顧長柏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一定能。”
李延年愣了愣。
顧長柏笑了:“因為你還欠我一頓飯。上次說請客,你一直沒請。”
李延年也笑了,憨憨的那種笑。
“行,打完仗俺請你。請你吃山東大蔥蘸醬。”
“那是生吃的?”
“生吃才香!”
兩人都笑了。
旁邊李玉堂也湊過來:“顧兄,俺哥請客,那俺也得請。俺請你吃煎餅卷大蔥。”
顧長柏翻了個白眼:“你們山東人,除了大蔥還有別的嗎?”
李延年認真想了想:“還有饅頭。”
顧長柏:……
笑聲中,有人走過來。
是鄭洞國。
他在顧長柏旁邊坐下,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顧兄,我寫了封信。”
顧長柏看著他。
“給我家裡人的。”鄭洞國說,“放在枕頭下麵了。萬一明天……”
顧長柏打斷他:“沒有萬一。”
鄭洞國愣了一下。
顧長柏看著他,認真地說:“明天打完仗,你自己把信燒了。”
鄭洞國沉默了幾秒,然後點點頭。
“好。”
淩晨兩點,蔣鼎文來了。
他站在院子裡,看著地上橫七豎八躺著的人,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走到顧長柏麵前。
“顧參謀。”
顧長柏站起來。
蔣鼎文看著他,目光複雜。
“明天的仗,左路縱隊,咱們二隊打先鋒。”
顧長柏點點頭。
“你那一班,加上你家的那二十多個人,跟緊我。”
顧長柏又點點頭。
蔣鼎文看著他,欲言又止。
最後他說:“你別沖的太靠前。”
顧長柏愣了愣,然後笑了。
蔣鼎文沒再說話,轉身走了。
淩晨三點,院子裡響起哨聲。
所有人從地上爬起來,抓起槍,列隊站好。
蔣鼎文站在隊伍前麵,手裡拿著手電筒,照著每個人的臉。
“檢查裝備!五分鐘後出發!”
顧長柏低頭檢查自己的槍,又看了看黃維的機槍彈盒,又看了看範希亮他們的MP18。
都準備好了。
他擡起頭,看著天邊。
東邊,還沒有亮。
但快了。
他摸了摸口袋。
那裡有一枚今天巡邏時撿的銀元。
他拿出來看了看,又揣回去。
隊伍出發了。
夜色中,幾百號人悄無聲息地穿過街道,向西關方向推進。
顧長柏走在隊伍中間,槍端在手裡,眼睛盯著前方。
旁邊黃維抱著機槍彈盒,走得氣喘籲籲,但一步沒落下。
範希亮帶著二十多號家丁,端著MP18,散在他兩側。
遠處,西關方向燈火通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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