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蔣校長家吃完飯回來之後,顧長柏的日子還是照舊。
每天五點起床,訓練,吃飯,訓練,吃飯,訓練,睡覺。
周而復始,迴圈往複。
但顧長柏發現,島上最近有點不一樣了。
八月份的一天,碼頭上突然多了一群新麵孔。
顧長柏正在操場上帶班裡的兄弟們練射擊,遠遠看見一艘船靠岸,船上下來幾十號人,穿著五花八門的衣服,有長衫,有短褂,有學生裝,還有幾個穿著舊軍裝。
“又來新人了?”李延年湊過來。
顧長柏點點頭:“應該是二期生。”
黃維推了推眼鏡:“二期?咱們一期還沒畢業呢。”
“這叫分批入校。”顧長柏說,“先來的是第五隊和工兵隊。”
黃維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下午吃飯的時候,食堂裡果然多了不少新麵孔。一個個東張西望,跟劉姥姥進大觀園似的。
顧長柏端著碗,一邊吃一邊打量。
突然,他注意到一個人。
那人個子不高,但站得筆直,眼神銳利,渾身上下透著一股“老子不好惹”的氣場。
“那人誰啊?”顧長柏問旁邊的宋希濂。
宋希濂看了一眼:“不知道,新來的吧。”
顧長柏多看了兩眼,總覺得這人有點眼熟。
後來他才知道,那人叫邱清泉,浙江永嘉人,上海大學社會學係肄業,考進了二期工兵科。
據說入校第一天就寫了首詩:“壯士手中三尺劍,雄圖胸裡十萬兵。”
顧長柏聽到這詩的時候,差點沒噴飯。
“十萬兵?”他看著宋希濂,“這人挺狂啊。”
宋希濂點點頭:“聽說是挺狂的。”
顧長柏笑了笑,沒說什麼。
但他記住了這個名字。
二期生裡,還有一個人讓顧長柏多看了幾眼。
那人個頭不高,長得普普通通,但眼神特別活,看人的時候滴溜溜轉,跟算賬似的。
鄭介民,廣東文昌人。
顧長柏第一次見他的時候,是在食堂裡。那人正跟幾個二期生聊天,見他走過,立刻站起來,滿臉堆笑:“這位就是顧兄吧?久仰久仰!”
顧長柏愣了愣:“你認識我?”
“認識認識!”鄭介民笑道,“一期的第一名,誰不認識?”
顧長柏被誇得有點不好意思,擺擺手:“客氣了客氣了。”
後來他才知道,這人一上島就開始打聽一期的情況,誰成績好,誰有關係,誰是風雲人物,打聽得清清楚楚。
“這人……”顧長柏想了想,“挺有意思的。”
二期生越來越多,島上越來越熱鬧。
第五隊、工兵隊之後,又來了炮兵隊、步兵隊、工輜隊……烏泱泱幾百號人,把本來就不大的黃埔島擠得滿滿當當。
食堂裡排隊更長了,操場上訓練更擠了,宿舍裡也更吵了。
但顧長柏發現,二期生裡真正讓他記住的,其實沒幾個。
除了邱清泉和鄭介民,還有一個叫吳繼光的,看著挺老實。
還有一個叫方天的,江西人,話不多,但眼神很穩。
其他的,他記不太清。
畢竟,二期的出名的,也就這幾個。
九月初的一天,顧長柏正在宿舍裡擦槍,突然聽見外麵有人喊:“集合!全體集合!”
他放下槍,跑出去一看,操場上已經站滿了人。
蔣校長站在台上,臉色嚴肅。
“從今天起,軍校開始籌備教導團。”他開門見山,“由何應欽總教官負責,選拔優秀學員,編練實戰部隊。”
台下議論紛紛。
歷史上,黃埔教導團後來成了國民革命軍第一師的前身,是蔣介石起家的本錢。
“選拔標準很嚴格。”蔣校長繼續說,“自願報名,擇優錄取。一期二期均可參加。”
散會之後,顧長柏被一群人圍住了。
“柏哥,你報不報名?”
“顧兄,教導團是幹什麼的?”
“班長,咱們一起去吧?”
顧長柏擺擺手:“急什麼,讓我想想。”
他其實不用想。
教導團他肯定要去。
不是因為想升官發財,是因為他知道,教導團是實戰部隊,是真正上戰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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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穿越過來,總不能一直在島上訓練吧?
但沒等他想好怎麼報名,廣州城裡出事了。
九月初開始,島外就不斷傳來訊息:
“商團罷市了!”
“陳廉伯被通緝了!”
“英國人派軍艦來了!”
顧長柏一開始沒太在意。商團叛亂,他知道這段歷史,遲早要平定的。
但很快,訊息越來越嚴重。
“商團軍包圍了大元帥府!”
“全省一百多個埠頭罷市!”
“孫總理妥協了,同意發還武器!”
顧長柏聽到最後一條的時候,愣住了。
發還武器?
他隻知道商團叛亂了,最後還是被平定了。
但這個過程,他記不太清了。
九月中的一天,顧長柏請假出島,去廣州城裡辦點事。
走在街上,他發現氣氛完全不一樣了。
店鋪十家有八家關著門,剩下的也半掩著,一副隨時準備跑路的樣子。街上行人稀少,偶爾走過幾個,也是行色匆匆。
最顯眼的是那些穿著統一製服的商團兵。
一個個腰裡別著槍,在街上大搖大擺地走,看見不順眼的人就上去盤問。有幾個還站在街角,嘴裡叼著煙,用那種“老子是這裡老大”的眼神盯著來往的行人。
顧長柏走在大街上,突然被兩個商團兵攔住了。
“站住!幹什麼的?”
顧長柏看了他們一眼:“走路的。”
“走路的?”其中一個上下打量他,“你這身闆,是當兵的吧?”
顧長柏穿的是便裝,但一個半月的訓練,氣質已經不一樣了。站那兒就透著一股子軍人的味道。
“不是。”他說,“學生。”
“學生?”另一個商團兵湊過來,“哪個學校的?”
顧長柏想了想,說:“嶺南大學的。”
那兩個商團兵對視一眼,不太確定。嶺南大學是正經學校,更何況他身上的一股公子哥氣質,他們更不敢亂來。
“走吧走吧。”其中一個擺擺手。
顧長柏點點頭,繼續往前走。
走出一段,他回頭看了一眼。
那兩個商團兵還在那兒站著,一副不可一世的樣子。
算什麼玩意兒?
回到島上,顧長柏把看到的情況跟班裡的人說了。
“商團兵這麼囂張?”鄭洞國皺眉。
“何止囂張。”顧長柏說,“我看他們快把自己當廣州的主人了。”
馬勵武一拍大腿:“那總理還給他們發還武器?”
顧長柏搖搖頭:“不知道。但我感覺,這事兒沒完。”
黃維在旁邊小聲說:“班長,你是說……要打仗?”
顧長柏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但他心裡知道,確實要打仗了。
歷史上,商團叛亂最後是被平定的。平定叛亂的主力,就是黃埔學生軍。
也就是說,他們很快就要上戰場了。
那天晚上,顧長柏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腦子裡亂七八糟的。
他想起白天看到的那些商團兵,一個個趾高氣揚,不可一世。
他知道歷史的結果——叛亂會被平定,黃埔學生軍會獲勝。
但他不知道過程。
他不知道會死多少人。
他不知道身邊這些兄弟,會不會犧牲。
他扭頭看了看旁邊床上的黃維。那書獃子正睡得香甜,嘴角還掛著一絲笑意,不知道在做什麼美夢。
又看了看另一邊的李延年、李玉堂,兩個山東兄弟呼嚕打得震天響。
再看看鄭洞國、甘麗初、馮聖法、李樹森、馬勵武……一個個睡得跟死豬似的。
這幫二貨,還不知道要發生什麼呢。
但沒關係。
有他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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