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維翰來的時候,顧長柏正在師部看檔案。
門衛通報:有位顧先生要見您,說是您父親。
門開了,顧維翰挺著肚子走進來,一身淺灰色西裝,頭發梳得油光鋥亮,手裏夾著根雪茄,身後跟著兩個拎皮箱的隨從。
他環顧了一圈師部,皺了皺眉,“你這地方,還是這麽寒磣。”
顧長柏站起來,“你怎麽又來了。”
顧維翰把雪茄按滅在煙灰缸裏,往椅子上一坐,翹起二郎腿,“關鍵時刻,我能不來嗎?”
顧長柏給他倒了杯茶,“什麽關鍵時刻。”
顧維翰接過茶杯,喝了一口,“你們蔣校長搞權謀有一手啊,汪京味被他逼走了,第一軍裏被他清幹淨了,現在他是黨、政、軍一把抓,廣州城裏他說了算。”
顧長柏在他對麵坐下,“您看得還挺明白。”
“廢話,你老子我摸爬滾打這麽多年,這點門道還看不出來?”
顧長柏笑了,“那您覺得他下一步要幹什麽?”
顧維翰放下茶杯,“北伐啊,還能幹什麽?他現在大權在握,不北伐怎麽立威?不北伐怎麽統一中國?不北伐怎麽獲取更大的權利?”
“你對他還挺有信心。”
顧維翰哼了一聲,“你們蔣校長,打仗不行,搞權謀是把好手。你看看他從廖案到現在,纔多長時間?從一個軍校校長爬到了國民革命軍總司令。這速度,比你升官還快。”
顧維翰繼續說:“他真會抓機會,但他有軍閥化的趨勢啊。”
“他跟張作霖、吳佩孚、孫傳芳沒什麽區別,都是手裏有兵就敢跟中央叫板的人。隻不過他打的旗號是革命。”
顧長柏沉默了片刻,“看人還挺準啊。”
顧維翰得意地笑了笑,“那當然。”
他頓了頓,又說,“長柏,你得盡快抓牢兵權。北伐成功之後,你手裏至少要有十萬兵。浙江那幫人,拚了命的往蔣誌清身上加註,我看蔣上台第一件事就是收割他們!”
“我有我的打算。”
“我的二師現在確實是鐵板一塊。陳成、劉堯宸、蔣鼎文,三個團長都很信我。顧祝桐在第三師當副師長,馬上就能升師長。劉堯宸那條命是我救的,他對我死心塌地。至於那些黃埔出來的連排長,一個個都拿我當偶像。”
顧維翰笑了,“你小子還挺會經營。”
“不是我經營,是同窗之情,天然親近。黃埔一期就那些人,大家在一起摸爬滾打一年多,感情不是假的。”
顧維翰點了點頭,“這倒是,你們那個校長,黃埔是他的基本盤,但也是你的基本盤。他的優勢是他是校長,一期學生中沒人可以同他相提並論,但你是個異類。”
顧長柏想起那天在蔣介石辦公室遞聯名信的事,“您說得對,那天我拿了一封信給他看,上麵有兩百多個黃埔一期的簽名,他的手都在抖。”
顧維翰哈哈大笑,“你小子,這招夠狠。蔣校長可以不理會黨內的老爺們,但他不能不理會黃埔的那些軍官,那是他的根。”
顧維翰笑完了,突然話鋒一轉,“你娘讓我帶話。”
“什麽話?”
“你娘催你給她娶個兒媳婦,生個孫子。”
顧長柏翻了個白眼,“我才二十,急什麽。”
“二十還小?你爹我二十的時候你都出生了。”
“那是你,不是我。”
顧維翰瞪了他一眼,“你別跟我強。你娘說了,今年必須把婚事定下來,明年必須結婚,後年必須生孩子。”
“你們兩個還年輕,想要個孩子玩,你們自己生一個不就得了?”
“你這說的什麽話,你孃的話,你敢不聽?”
顧長柏歎了口氣,“行行行,我抓緊,我努力,我爭取。”
顧維翰說你光說沒用,得行動。我給你約了幾個姑娘,你看看。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紙,遞過來。
顧長柏接過來一看,上麵寫著一二三四五六七八,後麵還跟著簡介,什麽“張張…譚…廖…胡…程程…古”……密密麻麻。
顧長柏的嘴角抽了抽,“您這是……選妃呢?”
“選什麽妃,相親。你好歹去見見,萬一有合適的呢?”
“八個,你讓我見八個?”
“八個怎麽了?不就才八個嗎?當年你爹我相親的時候,見了十八個。”
“那你怎麽就選中了我……”
“嘿!你說什麽?”
顧長柏無語了。他看著那張紙,沉默了半天,“行吧,我去見。”
顧維翰站起來,拍了拍顧長柏的肩膀,“記住了,八個,一個都不能少。”
“知道了知道了,你快走吧。”
“你這是什麽態度?你老子大老遠跑來看你,你趕我走?”
“你在這我也沒法辦公。”
顧維翰哼了一聲,“行,我走。”他走到門口,又迴頭,“對了,孫傳芳那邊,你不用擔心。”
顧長柏愣了一下,
顧維翰繼續說:“他的第四師和上海周圍的部隊,被我滲透得差不多了。他就是個玻璃瓶,外麵看著挺結實,裏麵全是沙子。一旦外麵被打破,就徹底完蛋。他得勢太快,根基太淺了。”
他上了車,搖下車窗,“記住了,八個,一個都不能少。”
……
顧長柏站在門口,看著那輛黑色轎車消失在街角,長長地呼了口氣。他轉身往迴走,一邊走一邊數:“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他歎了口氣。
陳成正坐在師部裏看檔案,看見顧長柏進來,趕緊站起來,敬了個禮,喊了聲師長。
顧長柏擺擺手,“坐坐坐,別這麽客氣。”
陳成坐下,等著他發話。
顧長柏在他對麵坐下來,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說:“辭修,有件事要麻煩你。”
陳成坐直了,“師長您吩咐。”
顧長柏說:“你去幫我約幾個人。”
陳誠問約誰。顧長柏從口袋裏掏出那張紙,遞給他。
陳誠接過來一看,上麵寫著八個名字,後麵還跟著地址和電話號碼。他的嘴角抽了抽,“師長,這是……”
顧長柏說:“相親。”
陳誠愣了一下,然後憋著笑,“師長您這是要去相親?”
顧長柏瞪了他一眼,“你去幫我約,約好了我再去。”
陳誠說:“那我去約,怎麽說?”
顧長柏想了想,說“你就說‘顧副軍長請幾位小姐喝咖啡,不知小姐有沒有空’。”
陳誠點了點頭,把紙條收好,“師長放心,我辦事,你放心!”
他沒有意識到紙上那個叫譚祥的姑娘正在離他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