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太陽照常升起。
顧長柏是被一陣嘈雜聲吵醒的。他睜開眼,看見顧祝桐蹲在旁邊,手裏拿著個本子,表情不太好看。
“團長,棉湖之戰的傷亡統計出來了。”
顧長柏坐起來,接過本子。
一團的數字先跳進眼裏:傷亡七百多人。他往下看,那些名字一個個列在那裏,密密麻麻的。楊厚卿、餘海濱、陳述、王家修、袁榮、林冠亞、樊崧華、胡仕勳、於洛東、劉赤忱……全是一期的。
他又往下看。他們團也犧牲了一百多個,有些名字他眼熟,有些叫不上來。他把本子合上,遞迴去。
“一團那邊,連長死了六個,重傷三個。排長幾乎沒了。”顧祝同的聲音壓得很低,“全團加起來,傷亡七百多。”
顧長柏沒說話。他站起來,往一團營地走。一路走過去,到處都是傷員,有的躺在門板上哼哼,有的靠在牆根發呆,有的閉著眼睛一動不動。一個兵坐在地上,抱著條斷腿,不哭不喊,就那麽愣愣地看著。旁邊蹲著個醫生,正在給人包紮,手上的紗布全是紅的。
他走到一團指揮部,何英欽正坐在那裏抽煙。看見他來,點了點頭,沒說別的。兩人就那麽站著,誰也沒開口。
最後是何英欽先說話:“林虎跑了。往北邊跑的。”他彈了彈煙灰,“咱們這邊,得緩兩天。”
顧長柏點點頭。他沒問“還能打嗎”,何英欽也沒說“能”。
站了一會兒,顧長柏轉身往迴走。走到半路,他看見孫元良蹲在路邊,正對著一條河溝發呆。
“幹嘛呢?”
孫元良抬起頭,眼圈有點紅。“團長,劉赤忱沒了。”
顧長柏愣了一下。劉赤忱,一期的,在一團時顧長柏和他共事過。那時候這家夥笑眯眯的,一口湖北話,說“顧營長,以後多多關照”。
“你認識他?”
孫元良點點頭。“他比我小一歲。”
顧長柏不知道該說什麽。他站了一會兒,拍拍孫元良的肩膀。
孫元良站起來,跟著他往迴走。走了一會兒,突然開口:“團長,你說打仗……圖啥子?”
顧長柏想了想。“圖以後不打仗。”
孫元良沒再說話。
中午吃飯的時候,何英欽端著碗走過來,在顧長柏旁邊蹲下。“顧團長,有個事跟你說。”
顧長柏看他一眼。
“總理……沒了。”
顧長柏手裏的筷子停了,他知道孫先生會在北京去世,但是具體時間他是不知道的。
何英欽繼續說:“十二號的事。那天棉湖正打著呢,校長壓著沒發喪,怕影響軍心。”他頓了頓,“今天早上才傳開的。”
顧長柏沒說話。他想起那個在碼頭上向他揮手的老人,想起那個在禮堂裏說“升官發財請往他處”的聲音。他低下頭,繼續吃飯。
孫先生一生可謂是屢敗屢戰,借了本子和毛子很多錢,最後都沒還。
何英欽也沒再說什麽。兩人蹲在那兒,一口一口地扒飯。
訊息很快就傳遍了全營。吃飯的時候,有人突然哭起來,旁邊的人拍了拍他肩膀。有人放下碗,站起來走了。
李延年紅著眼圈,說了句“俺們老家,管這叫塌了天”。
顧長柏站起來,走到營地中間。他站在那兒,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總理沒了。但仗還得打。”
沒人說話,軍營恢複了平靜。
他繼續說:“林虎跑了,還沒抓迴來。五華、興寧,還在陳炯明手裏。打完這些,再哭。”
他轉身走了。
下午,部隊集合。蔣校長來了,站在隊伍前麵,臉色很難看。他沒說什麽大道理,就說了一句話:“總理的遺誌,革命尚未成功……”
隊伍裏沒人說話。一千多人站在那兒,安安靜靜的。蔣先雲站在一團隊伍裏,眼圈紅了。陳更站在他旁邊,手攥著槍,指節發白。李延年咬著嘴唇,李玉堂低著頭。
顧長柏站在二團前麵,看著那些人。他想起昨晚那些笑聲、歌聲、吹牛的聲音,今天全沒了,昨晚勝利的喜悅徹底沒了。今天到處彌漫著,失去戰友的悲傷……
蔣校長走了。隊伍散開,各自迴去準備。
顧長柏迴到團部,許繼甚等著他。“團長,一團那邊說,明天出發。”
他點點頭,坐下看地圖。五華在北邊,興寧在更北邊。林虎往那邊跑了,得追。
他把地圖收起來,走出去。外麵,二團的兵正在收拾東西,擦槍的擦槍,裝彈的裝彈。沒人說話。
三月十八號,部隊出發。
一路上沒打什麽硬仗。林虎的兵跑得比兔子還快,東征軍追都追不上。五華的守軍聽說棉湖那邊打完了,直接棄城跑了。顧長柏進城的時候,街上空空蕩蕩,隻有幾個老頭老太太站在門口,怯生生地看著他們。
李延年湊過來。“團長,這城拿得也太容易了。”
顧長柏看他一眼。“容易還不好?”
李延年撓撓頭。“好是好,就是覺得……不過癮。”
顧長柏笑了。“過癮?你還想再打一仗?”
李延年趕緊搖頭。
三月二十號,部隊到興寧。這是林虎的大本營,他跑了,但沒跑利索。
顧長柏帶著二團追出去二十裏,抓了好幾百俘虜。迴來的時候,天快黑了。他站在城外,看著那些俘虜被押進去,長長地呼了口氣。
顧祝桐走過來,遞給他一個水壺。“團長,林虎這迴是真跑了。進江西了。”
顧長柏接過來灌了一口。“洪兆麟呢?”
“往福建跑了。聽說跑到海邊,坐船跑的。”
顧長柏點點頭,把水壺遞迴去。站了一會兒,又開口:“惠州那邊呢?”
顧祝桐說:“援軍沒了,困在城裏出不來。聽說……要投降。”
顧長柏沒說話。他看著遠處暗下來的天色,突然想起棉湖那個山坡,想起那些再也站不起來的人。他們沒看見這一天。
晚上,部隊在興寧城裏休整。顧長柏坐在一間空房子的門檻上,看著天上的星星。顧祝桐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
“團長,想什麽呢?”
顧長柏想了想。“想棉湖。”
“劉赤忱,一期的。在東莞的時候還跟咱們說過話。”
“還有楊厚卿。一團一營副營長,打仗的時候衝在最前麵。”顧長柏頓了頓,“餘海濱、陳述、王家修……”
顧祝桐聽著那些名字,一個一個的。
“都死了。”顧長柏說。
遠處傳來腳步聲。黃傑、鄭洞國他們走過來,手裏拎著瓶酒。“團長,喝點?”
顧長柏接過來,灌了一口。辣得齜牙咧嘴,但沒吐出來。他把酒瓶遞迴去,顧祝桐也灌了一口,遞給他們,輪流喝,誰也沒說話。
月亮升起來,照得地上白慘慘的。
第二天,訊息傳來:惠州城投降了。
(這章感覺淡了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