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長柏在一營的日子,就這麽開始了。
說是副營長,但是各營營長都是軍校的重要教官,所以副營長其實什麽都管。
早上五點起床帶出操,上午盯著佇列訓練,下午跟著戰術課,晚上還要查鋪查哨。一天下來,腿都跑細了。
但他發現自己挺喜歡這活兒。
不是因為當官威風,是因為那些兵。
四百多號人,從江蘇、浙江、安徽的田埂上招來的農家子弟,一個個麵板黝黑、手腳粗大,眼睛裏帶著那種沒見過世麵的懵懂和“一定要混出個人樣”的倔強。
顧長柏看著他們,就像看著幾個月前的黃維。
第一次射擊訓練,鬧了個大笑話。
新兵們第一次摸槍,一個個緊張得跟什麽似的。顧長柏站在旁邊,看著他們趴在地上,瞄準靶子,等著教官下令。
“放!”
“砰——”
槍聲響成一片。
報靶員揮旗:“三號靶,脫靶!五號靶,脫靶!七號靶,脫靶……”
顧長柏皺了皺眉。
脫靶的也太多了吧?
他走過去,挨個看。
走到一個瘦小的新兵旁邊時,他停住了。
那小子趴在地上,眼睛閉得緊緊的,手指還扣在扳機上,但子彈早就打出去了。
顧長柏蹲下來,看著他。
“你閉著眼睛打的?”
那新兵睜開眼,看見副營長蹲在旁邊,嚇得臉都白了。
“報、報告營長,我、我緊張……”
顧長柏笑了。
“緊張?你緊張什麽?子彈又不會咬你。”
那新兵低下頭,不敢說話。
顧長柏拍拍他肩膀,站起來,對著全連喊了一嗓子。
“都過來,看這兒。”
一百多號人圍過來,不知道副營長要幹嘛。
顧長柏趴在地上,拿起那新兵的槍,擺好姿勢。
“都看好了。開槍的時候,眼睛要盯著準星,準星要對準靶心,手指要慢慢扣。”
他示範了一遍。
“砰——”
十環。
顧長柏站起來,拍拍身上的土,看著那個新兵。
“看見沒?就這麽打。”
那新兵點點頭,又趴下去,重新瞄準。
顧長柏剛要轉身走,突然想起什麽,又迴頭說了一句。
“對了,你要是再閉眼,子彈可就不認識路了。它一看你閉眼,心想:這人是不是不想打我?那我繞道走吧。”
周圍的新兵們愣了一下,然後“噗”地笑成一片。
那新兵也笑了,臉漲得通紅,但明顯沒那麽緊張了。
下一輪射擊,他打了六環。
雖然還是不高,但至少上靶了。
顧長柏遠遠看著,笑了。
——
半夜兩點,哨子突然炸響。
整個營地瞬間沸騰起來,到處都是穿衣服的聲音、找鞋的聲音、罵孃的聲音。
顧長柏站在操場上,掐著表。
三分鍾。
五分鍾。
八分鍾。
十分鍾後,全營終於集合完畢。
顧長柏拿著手電筒,一排一排照過去。
照到第三排的時候,他停住了。
一個士兵站在隊伍裏,站得筆直,表情嚴肅,渾身上下挑不出毛病——除了褲子。
褲子穿反了。
前後完全顛倒,褲襠在屁股後麵,屁股兜在前麵,整個人看起來像是從什麽詭異的地方穿越過來的。
顧長柏愣了三秒。
旁邊幾個士兵已經憋不住了,肩膀一抖一抖的,拚命忍著笑。
顧長柏深吸一口氣,走到那個士兵麵前。
那士兵臉都綠了,嘴唇哆嗦著,想解釋又不知道說什麽。
顧長柏看著他,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
“咱們這位同誌的褲子,穿得很有戰術水平。”
全場安靜了一瞬。
然後爆發出震天的笑聲。
那士兵愣在那裏,不知道副營長是在罵他還是誇他。
顧長柏笑著拍拍他肩膀。
“敵人一看,心想:這人到底是要往前衝,還是要往後撤?算了,不打了,搞不清楚。”
全連笑得東倒西歪,有人捂著肚子蹲在地上,有人笑得直拍大腿。
那士兵也笑了,笑完之後,臉更紅了。
顧長柏揮揮手。
“行了行了,都別笑了。迴去繼續睡覺,明天還有訓練。”
他走到那士兵麵前,壓低聲音說。
“下次記得檢查一下褲子。”
那士兵用力點點頭。
後來,這個兵成了全連緊急集合最快的。
每次集合前,第一件事就是摸褲子。
蘇聯顧問的到來,給訓練增添了不少“樂趣”。
教導團的訓練是蘇聯人負責的,帶隊的顧問叫切列帕諾夫——當然,大家都叫他“蔡顧問”。
這位蔡顧問是個狠人。
訓練從來不講情麵,怎麽狠怎麽來。野外作戰、掩體構築、夜間行軍、實彈射擊……每一項都往死裏練。
有一次,剛下過一場大雨,操場上全是齊腳踝的爛泥。
蔡顧問帶著新兵們去野外訓練,走到一片泥地前,突然喊了一聲。
“臥倒!”
新兵們愣在那裏,看著滿地的爛泥,麵麵相覷。
沒人動。
有人偷偷往後縮。
蔡顧問看著他們,也不說話。
然後他往前一步,一個標準的臥倒姿勢,整個人直接趴進了最泥濘的地方。
爛泥濺了他一臉。
他趴在泥地裏,轉過頭,看著那些新兵。
“戰場上,泥水能救你們的命。愛幹淨,隻會讓你們送命。”
全場鴉雀無聲。
新兵們愣了幾秒,然後“撲通撲通”全趴下了。
爛泥地裏,一百多號人趴得整整齊齊。
顧長柏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心裏暗暗佩服。
這老毛子,是真狠。
還有一次教目測距離。
蔡顧問站在操場上,指著遠處一棵樹。
“那棵樹,距離多少米?”
新兵們紛紛舉手。
“一百步!”
“一百五十步!”
“八十步!”
蔡顧問皺了皺眉,拿出尺子,走過去量。
量完之後,他走迴來,看著那些新兵。
“剛才說的,都不對。”
新兵們愣住了。
蔡顧問拿著尺子,一步一步教。
“看好了。這是米,不是步。一米是這麽長。一百米是這麽遠。要學會用眼睛估距離,不能靠步數。”
他教了一下午,每個新兵都挨個量過去,直到所有人都學會為止。
有個新兵小聲嘀咕:“這老毛子,真有耐心。”
旁邊的人捅他:“別說話,仔細學。”
晚上,顧長柏迴到營房,累得癱在床上。
黃維來了,現在他是三連的排長,天天也忙得腳不沾地。
“班長,”黃維坐在他床邊,“你今天又去訓練新兵了?”
顧長柏點點頭:“嗯。”
“聽說你把一個兵訓哭了?”
顧長柏翻了個白眼:“誰說的?我那是把他逗笑了。”
黃維笑了:“我聽說的版本是,你把人家褲子穿反的事編成段子,全連笑了三天。”
顧長柏也笑了。
“那不是編段子,那是真事。”
兩人笑了一陣,黃維突然正色道。
“班長,你帶兵的方式,跟別的長官不一樣。”
顧長柏看著他:“怎麽不一樣?”
黃維想了想。
“別的長官,動不動就打罵體罰。你不打不罵,就靠一張嘴,那些兵反而更服你。”
顧長柏沉默了幾秒,然後說。
“打罵有什麽用?打出來的兵,是怕你,不是信你。讓他們服你,他們才願意跟你拚命。”
黃維點點頭,若有所思。
顧長柏拍拍他肩膀。
“行了,迴去睡覺吧。明天還得訓練。”
黃維站起來,走到門口,又迴頭。
“班長,你說得對。”
顧長柏笑了。
“廢話。我一直都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