彈藥運來後,徐州城外的靶場槍聲就沒斷過,每人打十發。如果沒有鐵路,這麽多武器彈藥的運輸還是個問題。
新發下來的毛瑟步槍,士兵們愛不釋手,擦了一遍又一遍,跟伺候祖宗似的。
事實上,八萬人的部隊,步槍裝備量大概隻有50%,三萬多支。
因為中國是個農業國,鐵路也不密集。所有彈藥、糧食、藥品全靠人力和畜力搬運,而且畜牧業也不發達,連基本的騾馬都不能保證。
理論上為了保持住部隊長期作戰能力,1支步槍需要1個彈藥手,1挺重機槍需要3個彈藥手,1門山炮需要8個挑夫。一個輜重營500人,隻能運輸一個師3天的作戰物資。
所以國軍部隊超過30%的兵力都是後勤,另外還有馬夫、炊事員全部占軍隊編製,但不配任何武器。
例如所謂德械師,編製人數12612人,後勤人員約4000人,占比32%,全師編製步槍四千支。
而同時代的德國步兵師,由於優秀的騾馬化,和德國密集的鐵路係統,後勤人數隻有14%。
……
顧長柏站在射擊台上,舉著望遠鏡,看著遠處那些新兵蛋子趴在地上,一槍一槍地打。
有的打得好,十環;有的打得差,脫靶;有的幹脆閉著眼,子彈不知道飛哪去了。
他放下望遠鏡,“命令,各師抓緊訓練,加強射擊原理訓練,補充部分實彈射擊,月底之前,所有新兵必須達到及格線。”
顧祝桐站在旁邊,“總指揮,月底之前?時間來得及嗎?”
“難得的空閑時間,還有充足的子彈給他們訓練,這要是抓不住機會,下一次還不知道是什麽時候了。”
正說著,羅雲冬跑過來,手裏捏著一封電報,“總指揮,宋希濂從南京來的電報。”
顧長柏接過來一看,電報上就幾個字:“何應欽最近有問題,小心。”
他看了兩遍,把電報揣進口袋,臉上沒什麽表情。
顧祝桐湊過來,“總指揮,怎麽了?”
“沒什麽,最近可能出事,小心點。”
何英欽大概率是衝著蔣校長去的。何英欽這個人,表麵老實,心裏是有想法的。
蔣校長把第一軍擴編成七個師,何英欽當軍長,手裏攥著蔣校長手裏最重要的力量,而且校長的微操全部慘敗,幾次都是何來收拾爛攤子,換誰誰不起心思?
他歎了口氣,把這事先擱下了。
晚上,羅雲冬端了碗麵進來,“總指揮,吃麵。”
顧長柏接過來,吸溜了一口,“這麵誰煮的?”
“還是老王。”
“太甜了”
……
他吃著麵,眼睛還盯著地圖。山東那邊,孫傳芳最近不太安分,部隊調動頻繁,看樣子是想利用南京武漢的矛盾,反撲徐州。
他放下碗,“傳令,各師加強警戒,修整工事,防止孫傳芳偷襲。”
“軍長,孫傳芳不是被咱們打垮了嗎?”
“他的殘部還有好幾萬,在山東休整了幾個月,緩過勁來了。”
……
五月十七號,武漢那邊出事了。夏鬥寅在宜昌叛變,率部進攻武漢,被葉的部隊擊潰。
訊息傳到徐州,顧長柏正在操場上看著士兵練刺殺。
武漢政府要垮了,依附的軍閥都開始叛變了。
五月二十一號,長沙又出事了。許克祥在長沙發動“馬*事變”,殺了很多人。
得知訊息的顧長柏沒說話,手指頭在地圖上敲。
“羅雲冬,通知各師加強戒備,防止有人渾水摸魚。”
顧長柏站在窗前,看著外麵灰濛濛的天。夏鬥寅、許克祥,應該都是蔣校長的手筆。
蔣校長這是在給武漢上眼藥,逼他們反*。他歎了口氣,這幫人,就會搞這些見不得人的勾當。
不過蔣校長還真的是擅長利用這樣的手段,不過以前可以,你現在都要登上那個位置,還要這麽搞,真的是自降身份。
南京那邊,何英欽確實有問題。
何英欽跟白崇喜、李綜人他們走得很近,幾個人經常在一起吃飯、喝茶、打牌,聊什麽沒人知道。
宋希濂在電報裏說得含糊,顧長柏也沒追問。他知道,有些事情,知道了反而不好。
蔣校長的力量都在何婆婆手下,如果何跳反,他確實會很難受。但是何婆婆有一個致命缺點,他的嫡係,也是蔣校長的嫡係,他有隨時被架空的可能。
那些人可以無縫銜接,也不會有什麽負罪感。
……
南京,總司令部。
陳裹夫推門進去的時候,蔣校長正對著鏡子“梳頭”。今晚有個飯局,跟幾個英美記者,得穿得體麵點。
“總司令。”陳裹夫站在門口,手裏捏著一遝紙,臉上的表情像是剛吞了半隻蒼蠅。
蔣校長從鏡子裏瞄了他一眼:“怎麽了?臉色這麽難看。”
“何英欽那邊,有點不對勁。”
蔣校長的手頓了一下,繼續打理頭發:“怎麽個不對勁法?”
陳裹夫翻開手裏的紙,念道:“何英欽這個月跟白崇喜吃了四次飯,跟李綜人喝了三次茶,還跟黃紹竑打了兩迴牌。四個人湊一塊兒,聊什麽沒人知道。但是——”
他把紙放下,壓低聲音:“第一軍那幾個師長,最近往何英欽那兒跑得也勤了。”
蔣校長終於結束頭發管理,轉過身來,笑了笑:“敬之是軍長,師長去找軍長匯報工作,不是應該的?”
陳裹夫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麽,又咽迴去了。
“還有呢?”蔣校長坐迴椅子上,端起茶杯。
“還有就是,”陳裹夫猶豫了一下,“白崇喜那邊放出口風來,說何英欽要是願意跟他們幹,第一軍軍長還是他的,而且——”
“而且什麽?”
“而且兩廣那邊也支援他。”
蔣校長端著茶杯,沒喝,也沒放下。
屋裏安靜了足足有十秒鍾。
然後他笑了,把茶杯放迴桌上:“果夫啊,你說的這些,我都知道。”
陳裹夫愣了一下:“先生知道?”
“敬之這個人,”蔣校長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說,“表麵老實,心裏是有想法的。”
“那總司令還……”
“還讓他當軍長?還讓他攥著第一軍?”蔣校長擺擺手,“第一軍的師長們,哪個不是我的人?都是從黃埔出來的。何英欽真要幹什麽,他能指揮得動誰?”
陳裹夫想了想,好像是這麽個理。
“再說了,”蔣校長站起來,走到窗前,“敬之這個人,優柔寡斷。就算他有那個心,他也沒那個膽。讓他造反,他敢嗎?”
陳裹夫沒說話,但臉上的表情還是憂心忡忡的。先生你真自信啊。
蔣校長迴頭看了他一眼,歎了口氣:“行了,你盯緊點就行。有什麽動靜,及時告訴我。”
……
門關上以後,蔣校長站在窗前,看著外麵灰濛濛的天,嘴唇動了動,聲音小得隻有自己能聽見。
“敬之,你不仁,別怪我不義。”
……
與此同時,武漢。
汪京味坐在書房裏,麵前攤著一堆檔案,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頭疼。
太陽穴突突地跳,像是有人拿錐子紮。
“照明。”
陳肥淝端著一碗湯走進來,臉上的表情很複雜。又想關心他,又想唸叨他,兩種情緒攪在一塊兒。
“喝湯。”她把碗擱桌上。
汪京味看了一眼那碗湯,沒動。
陳肥淝在旁邊坐下,開始了今天的第八遍唸叨:“照明,你聽我說,武漢這邊真不行了。你看看外麵,夏鬥寅反了,許克祥反了,唐生至、張發葵、朱培得,哪個是真心的?都是各懷鬼胎。”
汪京味沒說話。
“蘇*人也靠不住,鮑羅廷那張嘴就知道吹,真到用錢用槍的時候,什麽都沒有。再這麽下去,咱們就成甕中之鱉了。”
汪京味揉了揉太陽穴:“你讓我想想。”
“想什麽想?”陳肥淝急了,“蔣先生那邊雖然不怎麽樣,但好歹是個落腳的地方。你跟他是老交情了,坐下來談談,總比在這兒死撐強。”
“談?”汪京味苦笑,“我跟他談什麽?他清黨,我不清。他反*,我不反。這怎麽談?”
“那你就不能也清一清?”
汪京味看了她一眼,沒接話。
他的基本盤是←派,是那些喊“打倒列強除軍閥”的人。要是他也學蔣校長那一套,等於是自己把自己的凳子腿鋸了。
陳肥淝見他不說話,又來勁了:“照明,你想想你迴國的時候,那是什麽排場?萬人空巷,夾道歡迎,都盼著你出來主持大局。現在呢?窩在武漢,哪也去不了,連門都不敢出。再這麽下去,誰還記得你汪照明是誰?”
汪京味的臉色變了變。
這句話戳到他心窩子上了。
他迴國的時候,確實風光。所有人都說,北伐眼看就要統一全國,隻有他汪照明出來主持大局,才能鎮得住場麵。他也這麽覺得。
結果呢?
處處掣肘。唐生至有唐生至的心思,張發葵有張發葵的算盤,朱培得有朱培得的考量。他夾在中間,像個裱糊匠,哪漏了補哪,補了東邊西邊又漏。
越想越煩。
“行了行了,”汪京味揮揮手,“你先出去,讓我靜一靜。”
陳肥淝站起來,走到門口又迴頭:“照明,我說的話,你好好想想。”
門關上了。
汪京味一個人坐在書房裏,對著那碗已經涼了的湯,發了好半天的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