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廳裡很空曠。
沒有多餘的擺設,牆上掛滿了幾代帝金斯家主用過的武器。
大廳盡頭,掛著一幅巨大的銀月城及其周邊黑霧的軍用地圖。
帝金斯伯爵穿著一身毫無裝飾的黑色常服,正背對著大門,雙手背在身後看著地圖。
聽到兩人進門的腳步聲,這位以鐵血無情著稱的審判庭首座,緩緩轉過身。
那雙鷹隼般銳利的眼睛,瞬間越過自己的女兒,鎖定在林楊身上。
帝金斯剛準備張嘴,把醞釀了一早上的詞兒甩出來。
想給這個拐跑自己女兒的野小子一點顏色看看。
結果,林楊根本沒按套路出牌,他直接鬆開拉菲娜的手,大步往前跨了一步,腰板挺得筆直,右手極其標準地按在左胸口。
一個無可挑剔的晚輩騎士禮。
“小婿林楊,見過伯爵大人!”林楊這一嗓子喊得底氣十足,坦坦蕩蕩。
帝金斯那張冷硬的臉瞬間僵住了,嘴裏那句“大膽狂徒”硬生生卡在嗓子眼裏,憋得他眼角直抽抽。
這小子還要不要臉了?
八字還沒一撇,直接上來就叫“小婿”?
旁邊的拉菲娜本來還繃著臉準備替林楊擋槍。
聽到這兩個字,腦子裏“嗡”的一聲。
從脖子根到耳尖,瞬間紅得像煮熟的蝦子一樣,她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兩隻手死死絞在一起,連頭都不敢抬了。
久久,帝金斯才嘆息一聲。
帝金斯這輩子審過無數窮凶極惡的異端,硬骨頭見得多了。但他發誓,真沒見過林楊這種順桿爬得這麼溜的滾刀肉。
這聲“小婿”喊得那是中氣十足,連大廳屋頂上的灰都差點被震下來一層。
空氣安靜得有些詭異。
拉菲娜站在旁邊,整個人都快燒起來了。
她死死絞著手指,恨不得把頭埋進胸口的鎧甲裡。平時在軍營裡訓話時那種冰冷威嚴的騎士長做派,這會兒已經半點不剩。
林楊倒是一臉坦然,甚至還偏過頭,極其自然地伸手捏了捏拉菲娜滾燙的手心。
拉菲娜像觸電一樣縮回手,狠狠瞪了他一眼,那眼神裡的嬌嗔和慌亂,哪還有半點殺神的樣子。
“行了,別在我麵前眉來眼去了。”
帝金斯終於嘆了口氣。這位鐵血首座挺直的脊背微微放鬆了一點,看著林楊的眼神裡少了幾分審視,多了幾分無奈的認命。
“接下來的時代,是你們年輕人的了。”
帝金斯的聲音有些低沉,像是在對林楊說,又像是在感嘆自己,“你們倆的事,我同意了。”
拉菲娜猛地抬起頭,滿臉不敢置信地看著自己的父親。
但在她開口之前,帝金斯話鋒一轉,那股久居上位的嚴厲氣場再次壓了下來。
“但在你們有孩子之前!”
帝金斯死死盯著林楊的眼睛,一字一頓地砸下底線,“必須在銀月城辦一場配得上我帝金斯家族的盛大婚禮!必須讓全城都知道,我帝金斯的女兒,是明媒正娶嫁過去的!”
“這是老子最後的底線。你如果不答應,今天就從這扇門滾出去。”
在極夜紀元,大家族之間的聯姻往往是一場複雜的利益置換。
但帝金斯這番話裡沒有任何政治籌碼,純粹就是一個老父親在給女兒要一個堂堂正正的名分。
林楊收起了臉上的嬉笑。他站直身體,右拳重重捶在胸口,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聲。
“伯爵大人放心。”
林楊的聲音不大,但透著一股子絕不食言的死硬,“這場婚禮,我會讓整個銀月城都記住。拉菲娜跟著我,絕對不委屈。”
聽到這句話,拉菲娜再也綳不住了。
她感覺自己的眼眶一陣發酸,心跳快得要從嗓子眼裏蹦出來。她死死咬著下唇,捂住滾燙的臉頰,一扭頭,直接撞開大廳的側門逃了出去。
跑得比她在黑風峽穀追殺魔物的時候還要快。
看著女兒倉皇逃竄的背影,帝金斯的臉色瞬間變了。剛才那個護短的老父親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那個掌控銀月城生殺大權的審判庭首座。
他轉過身,大步朝著正廳後麵走去。
“走吧,陪我逛逛莊園。”
帝金斯的聲音冷得像冰,“我有些關於這個世界真正麵目的私事,要單獨跟你說。”
林楊眉頭微挑,沒多問,快步跟了上去。
兩人穿過莊園後院,七拐八繞,直接走進了一處人跡罕至的密林深處。
一踏進林子,林楊就感覺到了不對勁。這裏的空氣彷彿停滯了,周圍聽不到任何蟲鳴鳥叫。最核心的幾棵參天大樹上,隱隱透著極其繁複的聖光法陣紋路。
這是審判庭最高階別的隔絕法陣。
一旦開啟,就算是熾陽境的強者,也無法從外麵探聽到半個字。這種陣法每運轉一刻鐘,消耗的魔晶都是個不小的數字。
帝金斯在一塊爬滿青苔的巨石前停下腳步。他轉過頭,看著林楊,直接丟擲了一個重磅炸彈。
“阿卡德帝國,已經千瘡百孔,撐不了多久了。大變之世,就在眼前。”
林楊的瞳孔驟然收縮了一下。
在他的認知裡,阿卡德帝國可是這個世界上最龐大的戰爭機器。掌控著無數像銀月城這樣的聖光區,軍部裡更是藏著熾陽境甚至以上級別的絕頂怪物。
這樣一個龐然大物,怎麼會突然麵臨崩潰?
“覺得不可思議?”
帝金斯冷笑了一聲,伸手從懷裏掏出一個用特殊獸皮包裹的牛皮紙袋。
紙袋的封口處,蓋著一個暗紅色的血色封印。那是隻有歷任審判庭首座纔有資格調取的最高密檔。
“你小子親手宰了一個熾陽境,已經有資格知道這些破事了。”
帝金斯把密檔直接拍在林楊胸口,“你自己看。”
林楊撕開封印,抽出了裏麵的羊皮紙。
第一頁,是一張極其詳細的帝國疆域圖。但在地圖的東北方向,有三座代表二級聖光區的圓圈,被粗暴地畫上了鮮紅的叉號。旁邊用硃砂寫著兩個觸目驚心的大字:已滅。
“這三個……二級聖光區……”
林楊指著地圖,聲音有些發緊。
“在過去五年內,相繼被黑霧吞沒。”帝金斯語氣裡透著一股深深的疲憊,“超過上百萬人口,要麼死,要麼被異化成了行屍。帝國軍部封鎖了全部訊息,連其他區的領主議會都被蒙在鼓裏。”
林楊倒吸了一口涼氣。
上百萬人的命,就這麼悄無聲息地沒了?
帝金斯繼續撕開這個龐大帝國的遮羞布。
“現任的皇帝,已經幾十年沒上過朝了。”
老頭冷冷地說道,“他為了活命,徹底瘋了。沉迷於一種叫‘生命序列’的延壽秘術研究,把皇權全都扔給了帝都的宦官集團和軍部鷹派。”
林楊猛地抬起頭:“序列?他一個皇帝,跟異端搞到一起了?”
“在這個該死的世界裏,活得越久的人,越怕死……對一個行將就木的老頭來說,就算是接觸其他序列又算得了什麼……”
帝金斯嘆息道,旋即又扔出了另一個絕密情報,“帝都‘永輝皇城’的那座主聖光碑,已經出現了不可逆的衰減徵兆。這是我通過審判庭總部的秘密渠道,花了大代價才弄到的訊息。”
林楊徹底明白了。
連帝都的聖光碑都不行了,難怪這幫高層都瘋了。這根本不是什麼邊境告急,這是整個帝國的根基在爛。
“那克雷格來銀月城到底是為什麼?”
林楊晃了晃手裏的檔案,“總不能真是閑著沒事幹,跑來抓我這個小蝦米吧?”
“棄子保車。”帝金斯嘴裏吐出這四個冰冷的字。
他靠在巨石上,從懷裏摸出兩根煙草卷,扔給林楊一根,自己點燃吸了一口。
“軍部鷹派早就決定放棄北區防線了。他們要把所有能用得上的資源,全部回縮到帝都周邊保命。”
帝金斯吐出一口濃煙,眼神陰冷,“我猜……克雷格來銀月城,根本不是為了防守。他唯一的任務,就是用那個改裝過的聖遺物,把北區剩餘的輝月境戰力全抽乾,以你們的血為材料,當成高能儲備帶回帝都去。”
“而至於銀月城這些平民的死活?軍部根本不在乎。”
林楊咬了咬後槽牙,罵了一句髒話。
這幫高高在上的老爺,算盤打得是真響。
要不是他把克雷格的腦袋砍了,現在銀月城的高層估計已經變成了一堆乾屍。
“還有更糟的。”
帝金斯把煙頭扔在地上,用皮靴狠狠碾滅,“帝國軍部的高層,至少有三名將軍級的人物,已經被異端勢力徹底滲透。水月教會、深淵教會,等等其他異端的手,比你想像的伸得長得多。
它們……現在就是一群禿鷲,等待瓜分這個帝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