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精鋼城門緩緩拉開。
林楊一踢馬腹,一馬當先走入城洞。拉菲娜和米婭緊隨其後,再往後,是赫爾曼和兩百多名挺直了脊背的殘兵。
城門內的主幹道上,早就擠滿了聞訊趕來的平民和各個家族的家屬。
當看到城門開啟的那一刻,人群中爆發出了一陣壓抑不住的歡呼聲。
“回來了!先遣隊回來了!”
“林大人萬歲!極夜聖教保佑!”
老百姓的邏輯很簡單,能從那種死地活著回來,那就是英雄。
更何況拂曉商會的平價導魔裝備,早就讓林楊在平民中積累了極高的聲望。
但這種歡呼並沒有持續太久。
馬蹄聲雜亂而沉重,隊伍裡瀰漫著一股化不開的血腥味。
“怎麼就剩這麼點人了?”
“去的時候浩浩蕩蕩好幾百精銳,這回來一半都沒到啊。”
“聽說克雷格少將死在防線了,連屍體都沒拉回來,到底出什麼事了?”
在極夜紀元,底層平民的嗅覺往往比貴族更敏銳。
他們對傷亡數字有著近乎本能的恐懼。因為每一份傷亡,都意味著防線力量的削弱,意味著黑霧隨時可能吞噬他們賴以生存的聖光區。
隨著隊伍完全進入主街,人群的聲音逐漸小了下去。
原本去的時候是浩浩蕩蕩的大軍,回來的,卻隻有這區區兩百多人。而且幾乎人人帶傷,連那些平日裏高高在上的家族族長,此刻也是衣衫襤褸。
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血腥味和化不開的疲憊。
那些在隊伍裡找不到自己親人的家屬,開始捂著嘴低聲啜泣。那種劫後餘生的喜悅,迅速被沉重的悲痛和對黑霧深處未知的恐懼所取代。
氣氛變得無比壓抑。
林楊沒有去安撫誰,他知道現在說什麼都是廢話。
他騎在馬上,目光平靜地看著前方。
曦黎城的十萬異化體和那座失控的活巢,正像一把懸在銀月城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而他現在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回多諾萬伯爵府。
去見那個懷著他孩子、一直在等他回家的女人。
至於銀月城裏的這些爛攤子,等他喘過這口氣,有一個算一個,全得清算。
沉重的精鋼城門在身後徹底合攏,把黑霧的腥臭味隔絕在外。
兩百多號殘兵騎著馬,踩在銀月城內城平整的青石板主街上。
隊伍最後方,格雷侯爵的副官騎著一匹雜色馬,手裏拿著炭筆,正飛快地在一張羊皮紙上勾畫。
他沒看周圍的百姓,眼睛死死盯著前麵這群殘兵的裝備損耗、人數缺口,甚至連誰斷了胳膊誰瘸了腿都記了下來。
林楊騎在最前麵的黑馬上,脊背挺得筆直,暗金色的披風在風中獵獵作響。
他沒回頭,但早就把那副官的小動作看得一清二楚。
他心裏冷笑了一聲。想拿這份傷亡名單做文章?
隨便記。
他用這種無聲的姿態告訴所有人——他沒有輸。
帝金斯騎著一匹高大的純血戰馬,落後林楊半個馬頭,走在左側。
這是一種極度微妙的政治表態。堂堂審判庭首座,銀月城三巨頭之一,竟然在一個新任騎士麵前擺出了隨行的姿態。
“不出意外的話,那個格雷今天應該就會向領主議會遞交彈劾書。”
帝金斯目視前方,聲音壓得很低,隻有他們兩人能聽見。“明天上午,領主議會開庭。罪名我都替你想好了,謀殺帝國軍部少將克雷格。”
沒想到老丈人還會講冷笑話。
林楊扯了扯馬韁,放低姿態,“請伯爵大人賜教。”
帝金斯愣了一下,繼續道:“克雷格是帝國軍部正式任命的北區防線指揮官之一。他死在你的隊伍裡,而你是這支殘部裡唯一完整帶隊回來的人。
按照帝國軍律,你作為在場最高階的指揮者,必須接受質詢。這不是格雷一個人能擋的,是軍律本身的要求。”
帝國軍律的底層邏輯,從來不是為了辨別忠奸,而是為了維護上下級的絕對秩序。
哪怕克雷格是個異端,隻要他身上還穿著少將的皮,下級就不能未經審判私自動手。
格雷就是吃準了這一點,他不需要證明林楊殺了人,他隻需要把林楊拉上審判台,用繁瑣的程式和軍律的威壓,把林楊剛剛建立起來的威望徹底碾碎。
林楊轉過頭,看著帝金斯那張常年板著的臉:“帝金斯首座,那你信我嗎?”
帝金斯沉默了幾秒。
他看著前方熙熙攘攘的街道,沒有正麵回答,隻是說了一句:“赫爾曼信你。”
老頭的語氣裡透著一絲篤定:“赫爾曼是我一手帶出來的人。這輩子,在審判異端這件事上,他從來沒信錯過任何一個人。”
“而且……拉菲娜也信你。”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心裏堵堵的,帶著絲幽怨。
林楊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旋即收回目光。
有這句話,就夠了。
進入第二道城門後,各家族的老頭們很快便在帝金斯震驚的目光中,陸陸續續跟林楊恭敬道別。
這小子……沒想到把這迂腐的各家都收服了?!
而他原本也想帶著女兒回家,結果拉菲娜非得跟著米婭這個學姐一起行動……
可明眼人誰看不出米婭對林楊的態度?
這下可好……都便宜這個臭小子了。
……
停在了多諾萬伯爵府的大門前。
府門大開,兩排全副武裝的伯爵府親衛分列兩側,鎧甲擦得鋥亮。
菲麗希緹站在漢白玉台階的最高處。
她手裏握著那根象徵家族權力的手杖,目光穿過擁擠的人群,精準地鎖定了馬背上的林楊。
這位多諾萬伯爵夫人的眼神裡沒有任何死裏逃生的驚喜,隻有一種“果然活著回來了”的理所當然。
作為多諾萬家族的掌舵人,菲麗希緹這輩子從來不相信奇蹟和眼淚。
她隻相信自己砸出去的資源和看人的眼光。
但當她從身邊提前打聽訊息回來的琳納說,林楊帶回的,是隻有兩百出頭的殘兵時,瞳孔還是不可抑製地微微收縮了一下。
三百多超級精英出去,兩百出頭回來。
這種戰損比例,比她預估的最壞情況還要慘烈。
林楊翻身下馬,大步走上台階。
米婭和拉菲娜很默契地沒有跟上去,她們心裏很清楚,這個時候的林楊,是屬於府裡那個女人的。
菲麗希緹迎上兩步,兩人在眾目睽睽之下沒有任何多餘的寒暄。她看著林楊身上暗金皮甲上的裂紋和血痂,隻說了一句話:“我沒和奧菲亞說你回來,去吧,你親自給她個驚喜。”
林楊點了點頭,連盔甲都沒脫,直接跨進大門。
穿過寬敞的前廳,繞過迴廊,伯爵府後院的花園裏靜悄悄的。前線的血雨腥風和朝堂的明爭暗鬥,似乎都被這幾堵高牆擋在了外麵。
林楊的腳步越來越快。戰靴踩在木質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後院的暖閣前,門半開著。暖黃色的魔法燈光從門縫裏漏出來,在地磚上拉出一道斜長的光暈。
奧菲亞坐在窗邊的軟榻上。
她今天沒穿那些繁瑣的貴族禮服,而是套了一件極其寬鬆的鵝黃色居家軟裙。腰線比離開時明顯高了一些,小腹處已經有了一個極其微弱的弧度。
她手裏捧著一杯茶,茶水早就涼透了,但她毫無察覺。她的目光盯著窗外的某一片虛空,眼神空洞。
聽到門口傳來戰靴的腳步聲,奧菲亞猛地抬起頭。
四目相對。
就在看清林楊那張被硝煙燻黑的臉的瞬間,奧菲亞那雙一貫冷傲、充滿野心和算計的眼睛裏,所有的偽裝在一瞬間碎得乾乾淨淨。
“啪。”
手裏的白瓷茶杯滑落,砸在厚重的羊毛地毯上,發出一聲悶響。茶水濺濕了地毯。
她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向門口。
在外人眼裏,奧菲亞永遠是那個精明幹練、雷厲風行的領主夫人,是能把拂曉商會打理得井井有條的女強人。
但這半個月來,隻有她自己知道,每天對著那張空床鋪,一遍遍計算著林楊生還的概率,是一種怎樣的淩遲和悲傷。
鎧甲的堅硬撞上軟裙的柔和。
奧菲亞的猛地抬起雙臂,死死勒住林楊的後背。
她把臉深深埋進林楊的胸口,肩膀開始不可抑製地劇烈顫抖。
她沒有哭出聲,極夜紀元的女人早就學會了把軟弱咽進肚子裏。但林楊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胸前的衣襟正在一點點變濕,變得滾燙。
林楊沒有說話,隻是一手攬著她的腰,一手按著她的後腦勺,下巴輕輕抵在她的發頂上。
過了很久,他才用沙啞的嗓音吐出兩個字:“回來了。”
“嗯……我想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