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鑼鼓巷的喧囂被隔絕在顧家小院的木門之外。
這院子雖不及福祥衚衕那種王府氣派,但勝在是個獨門獨院。在如今這地段,也就是顧建軍同誌當年眼光毒辣,趁著買斷工齡的當口,咬牙拿下了這塊根據地。
顧衡推門而入時,那叫一個自信滿滿。
怎麼說現在也是身家不菲的顧總了,手裡握著爆款劇,兜裡揣著千萬資金,妥妥的成功人士衣錦還鄉。
然而,現實給了他一記響亮的耳光。
院裡的葡萄架下,顧建軍正翹著二郎腿,手裡那個半導體收音機滋滋啦啦地放著單田芳的評書。老媽劉靜坐在小馬紮上,手裡的豆角擇得飛快,那架勢彷彿跟豆角有仇。
“爸,媽,我胡漢三回來了。”
顧衡把揹包往石桌上一放,擺了個自以為很帥的pose。
劉靜手裡的動作一頓,擡起頭,眯著眼看了他三秒。
然後,手裡那把豆角被無情地扔回籃子裡,李太後擦了擦手,幾步衝過來,雙手直接捧住了顧衡的臉,左擰右看。
“哎喲喂!我的兒啊!”
劉靜一臉的痛心疾首,那表情彷彿顧衡不是去拍戲,而是去山西挖了三個月煤。
“怎麼黑成這副德行了?重慶那太陽是有毒還是怎麼著?你瞅瞅這腦門,晚上出門都不用開燈,都能反光了!”
顧衡感覺自己的臉頰肉都要被老媽搓下來了,含糊不清地辯解:“媽……這就叫健康膚色……古天樂知道嗎?人家那是特意曬的……”
“少跟我提那個姓古的,人家那是帥,你這是土!”劉靜無情補刀,“再過幾天就去電影學院報到了,你頂著這身皮去,不知道的以為你是勤工儉學去送煤球的呢!”
就在顧衡即將遭受更猛烈的語言暴擊時,旁邊的顧建軍同誌終於關掉了收音機。
他端起那個掉了漆的搪瓷茶缸,慢悠悠地抿了一口茉莉花茶,眼神裡倒是多了幾分欣賞。
“行了行了,咋呼什麼。”顧建軍瞥了一眼老伴,“我看這小子挺好,結實了,像個爺們樣。一天天白白凈凈的跟個大姑娘似的有什麼好?也就是你們這幫老孃們稀罕小白臉。”
“顧建軍你個老東西懂個屁!”劉靜回頭就是一記眼刀,“咱兒子以後是要當大明星的!是要上電視的!你見哪個大明星跟剛從地裡刨出來似的?”
“那《亮劍》裡的李雲龍不也挺火?人家也沒塗脂抹粉啊。”
“你……”劉靜氣結,轉頭把怒火發洩在顧衡身上,一巴掌拍在他背上,“趕緊進屋!媽給你燉了排骨冬瓜湯,去去火!看你這嘴上起皮起的,不知道還以為咱家虐待你了。”
顧衡被這一巴掌拍得一激靈,趕緊順坡下驢:“得嘞!還是媽疼我!”
坐在自家那把有些年頭的老藤椅上,顧衡長舒了一口氣。
雖然在外麵他是指點江山的顧總,是能跟圈內大佬談笑風生的資方爸爸,但隻要一進這個門,他就是那個會被老媽嫌棄太黑、被老爸嫌棄不著調的臭小子。
這種充滿了煙火氣的“被嫌棄”,讓他那顆在商場上算計來算計去的心,踏踏實實地落了地。
“臭小子。”顧建軍遞過來一根紅塔山,也不管兒子抽不抽,“聽你媽說,你這次搞得挺大?又是投資又是拍戲的?沒給咱老顧家丟人吧?”
顧衡接過煙,沒點,就在手裡轉著玩:“小打小鬧,主要還是為了積累經驗。爸,您放心,我心裡有桿秤,不做沒把握的買賣。”
“有數就行。”顧建軍也不是那種刨根問底的家長,隻要兒子不違法亂紀,他是絕對的放養政策,“不管你在外麵飛多高,別忘了根在哪兒。還有,別欺負蜜蜜那丫頭,人家楊叔楊嬸昨天還唸叨呢,說你要是敢欺負蜜蜜,就把你腿打斷。”
顧衡嘴角抽搐了一下:“爸,您這可真是親爸。我不被那丫頭欺負就燒高香了,您沒看她在劇組那飛揚跋扈的樣兒……”
“那是人家丫頭活潑!”劉靜端著一大盆排骨湯從廚房出來,正好聽見這話,“蜜蜜多好的姑娘,長得俊,嘴又甜,要是能給我當兒媳婦,我做夢都能笑醒。”
顧衡明智地選擇了閉嘴,低頭猛喝排骨湯。
跟老媽爭論楊蜜是不是個“好姑娘”,那純屬自討苦吃。
……
美滋滋地在家當了幾天“廢物”後,顧衡不得不切回“顧總”模式。
八月底,遠見資本的辦公室裡,冷氣開得很足。
陳凱把一份厚厚的檔案袋放在大班桌上,那動作小心翼翼,彷彿裡麵裝的是易碎品。
或者說,是他碎掉的心。
“顧總,手續全辦妥了。”
陳凱那張平時精英範兒十足的臉上,此刻寫滿了肉疼,五官都快糾結在一起了。
“北方華鼎那邊正急著回籠資金做新盤,咱們給的是全款現錢,他們那是求之不得,差點沒給咱們送錦旗。手續一路綠燈,特批特辦,今兒早上剛拿回來的。”
顧衡伸手拿過檔案袋,抽出裡麵那個暗紅色的本本。
翻開第一頁,產權人一欄,赫然寫著“顧衡”兩個大字。
福祥衚衕15號。
這幾個字在顧衡眼裡,那就是金光閃閃的“兩個億”。
“多少錢拿下的?”顧衡明知故問,就想看看陳凱那一臉便秘的表情。
“一千八百萬。”
陳凱的聲音都在抖,像是被人割了一塊肉,“顧總,這可是一千八百萬現金啊!在這個年頭,這錢要是投到現在的樓市新盤裡,那也是幾十套房,光收租都能收到手軟。您非要買那麼個破院子……”
他是真想不通。
那院子他去實地勘察過,雖然地段確實是絕版的核心區,但裡麵亂得像個大雜院,違建搭得到處都是,要是想住人,光修繕和清理至少還得再砸進去百八十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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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麼多寶貴的流動資金,就為了買個情懷?
這也就是顧衡,換個人陳凱早就把辭職信甩臉上了。
“老陳啊,格局小了。”
顧衡把房本往保險櫃裡一扔,“啪”地一聲關上門。
“有些東西,是不可再生的。現在你覺得是一千八百萬貴得離譜,過兩年,你哪怕拿一億八千萬,人家都不一定賣給你。這就叫——”
顧衡頓了頓,露出了一個高深莫測的笑容:“收藏時光。”
實際上,這叫收藏圓子。
陳凱張了張嘴,最後還是把話嚥了回去。
得。
你是老闆,你有錢你任性。
“不說這個。”顧衡坐回那張寬大的老闆椅,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發出的篤篤聲讓陳凱立刻收斂了心神,“《亮劍》的回款到了嗎?”
提到這個,陳凱那張略顯苦瓜的臉瞬間綻放成了一朵金絲菊。
“到了!爆了!”
他興奮地從公文包裡掏出最新的財務報表,手舞足蹈,“海潤那邊效率很高,第一筆分賬昨天剛進賬。另外,二輪播放權的競價也開始了,好幾家衛視那是搶破了頭!有些台甚至願意預付定金!”
“顧總,除去那一千八百萬的購房款,咱們現在賬麵上趴著的現金流……”陳凱比劃了一個讓普通人窒息的數字,“在這個圈子裡,除了那幾家巨頭,咱們的腰桿子絕對是最硬的那一波。”
顧衡掃了一眼報表上的數字,滿意地點點頭。
這就是爆款劇的威力。
在這個影視行業還處於野蠻生長的年代,一部現象級作品,足夠讓一家小公司直接原地起飛,完成資本的原始積累。
“留足公司運營和《石頭》後期宣發的錢。”顧衡把報表合上,眼神突然變得銳利起來,像是盯著獵物的鷹,“剩下的錢,別讓它發黴。”
陳凱立刻拿筆記錄,條件反射地問道:“您說。”
“除了之前讓你買的茅台,剩下的資金,全部調集起來。”
顧衡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俯瞰著這座正在飛速發展的城市。
2005年下半年,股改全麵鋪開。
一場史無前例的大牛市,正在醞釀之中。那是一場造富的神話,也是所有重生者都不可能錯過的盛宴。
風浪越大,魚越貴。
“中信證券、馳宏鋅鍺、雲南銅業。”顧衡頭也不回地報出了幾個名字,“不用分析,不用猶豫,分批建倉,有多少吃多少。”
陳凱筆尖一頓,有些遲疑:“顧總,最近股市一直在千點徘徊,大家都在觀望,說是熊市還沒到底……”
“所以纔要買,再不買就買不著了……”顧衡轉過身,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老陳,聽過那個誰說的嗎?當別人恐懼時我貪婪。”
“我們要做的,就是在風起之前,把所有的口袋都張開,等著錢掉進來。”
“這風,馬上就要來了。”
看著自家老闆那副篤定到近乎妖孽的樣子,陳凱隻覺得頭皮發麻。
雖然理智告訴他這是在賭博,但過往的每一次經驗都在提醒他——信顧總,得永生。
“明白了。”陳凱合上筆記本,深吸一口氣,像是要去奔赴戰場的戰士,“我這就去安排交易員。”
“去吧。”顧衡擺擺手,“記住了,哪怕把鍵盤敲爛,也要把籌碼給我搶夠。”
看著陳凱離去的背影,顧衡靠在窗邊,輕笑了一聲。
既然重活一世,如果不把這個世界的羊毛薅禿,那豈不是對不起自己這張穿越票?
至於拍戲?那隻是副業。
當資本的大佬,捧自己想捧的人,拍自己想拍的戲,順便在這個名利場裡興風作浪,纔是正經事。
就在這時,手機響了。
來電顯示是一隻張牙舞爪的小貓頭像——那是楊蜜在他手機裡強行設定的。
“喂?”
“老顧!快來!我在西單,我看中了一件衣服,但我錢不夠了!江湖救急!”
電話那頭,楊蜜理直氣壯的聲音傳來。
顧衡看了一眼窗外繁華的景象,無奈地笑了笑。
得,剛賺了點錢,這就有人來幫著花了。
“等著,馬上到。記得請我吃冰激淩,我要兩個球的。”
“知道了知道了,真囉嗦,像個老頭子似的!”
掛了電話,顧衡拿起車鑰匙。
什麼資本大鱷,什麼商業帝國,在青梅竹馬的一聲召喚麵前,都得靠邊站。
這就是生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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