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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沉,燕京二環的街道上依然車流如織。侯亮駕駛著那輛黑色帕薩特,彙入閃爍的車燈洪流中。
車窗開了一條縫,初秋的涼風灌進來,卻吹不散他腦子裡盤旋的那些思緒。剛纔在辦公室電腦上看到的那些關於《那些年,我們一起追過的女孩》的帖子,像是一團亂麻,不知怎麼就牽扯出了他心底最深處的隱秘角落。
這部打著青春與遺憾旗號的電影,目前僅僅在燕京的北師大、清華、北大等幾所高校進行了小範圍展映,但它的影響力卻像長了翅膀一樣,迅速飛越了地域的限製。
侯亮畢業於漢東省的漢東大學。雖然畢業多年,但他偶爾還是會習慣性地潛水回母校的BBS論壇看看。這兩天,漢東大學的論壇幾乎被《那些年》的帖子屠版了。
滿屏都是漢東大學的男生們在捶胸頓足,瘋狂發帖呼籲大學生電影節的組委會,能不能儘快安排漢東省的展映,尤其是一定要來漢東大學。那些帖子裡,除了對劇情的猜測,最多的字眼就是青春、遺憾和白月光。
看著那些年輕學生們在帖子裡緬懷那個曾經坐在前排的女孩,侯亮握著方向盤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收緊了。
白月光?遺憾?
侯亮在心裡冷笑了一聲。
車子緩緩駛入高檔小區昏暗的地下車庫。引擎聲在空曠的水泥空間裡迴盪,最終停在了那個屬於他的專屬車位上。
侯亮冇有立刻熄火拔鑰匙。他疲憊地靠在真皮座椅上,從儲物格裡摸出一包軟中華,抽出一根咬在嘴裡點燃。猩紅的菸頭在昏暗的車廂裡忽明忽暗,菸草的辛辣味道瞬間充斥了整個空間。
在繚繞的煙霧中,侯亮的思緒飄回了遙遠的漢東大學校園。
那時候的他,也是個滿懷激情的愣頭青。而他高中時候的白月光,考到了彆的城市。
可是他遇到了他現在的妻子,鐘小小。
當年的鐘小小,長相出眾,氣質高冷,走到哪裡都是人群中的焦點。
更何況,侯亮瞭解到,鐘小小的家世很不一般。
於是,侯亮用儘了渾身解數,經過漫長而卑微的追求,終於在畢業那年抱得美人歸,走進了婚姻的殿堂。
那時候的侯亮以為自己握住了全世界。
他以為自己娶到了心心念唸的鐘小小,從此就能過上幸福美滿的生活。其實仔細想想,剛開始追鐘小小的時候,他確實滿眼看到的都是她的優點。
可是,現實卻狠狠地扇了他一記響亮的耳光。
結婚之後,鐘小小那優越的家世背景,漸漸變成了一座壓在侯亮頭頂的大山。鐘小小性格極其強勢,對侯亮說話永遠是那種高高在上、頤指氣使的語氣。在這個家裡,侯亮冇有發言權,冇有尊嚴,甚至連大聲喘氣都要看妻子的臉色。
更讓侯亮感到屈辱的,是單位裡那些風言風語。
他想起前幾天在單位水房外,偶然聽到幾個同事在私底下拿他開涮。
那幾個人笑得極其猥瑣,其中一個壓低聲音嘲弄說,侯處長在家裡地位低得可憐,估計兩口子晚上辦那檔子事的時候,就算想換個姿勢,都得先打報告請示鐘小小同意才行。
那幾句葷段子像淬了毒的尖刀,狠狠紮在侯亮的脊梁骨上。他當時站在門外,渾身發抖,雙拳緊握,卻硬是冇敢推門進去理論。因為他知道,自己能坐上今天這個位置,全靠那個當大領導的老嶽父。他要是敢翻臉,明天就會一無所有。
侯亮猛地推開車門,大步跨下車。他胸腔裡憋著一股極其煩躁的無名邪火,一把將手裡還冇抽完的菸頭狠狠砸在地上,抬起鋥亮的皮鞋,用力地碾踩著,連踩了好幾腳。
皮鞋鞋底與水泥地麵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響。侯亮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直到那個菸頭被徹底碾成了一灘黑灰,他才慢慢停下動作,頹然地靠在冰冷的車門上。
白月光?
如果當年真的娶了那個女生,而不是娶了鐘小小,可能不一樣吧。
侯亮的嘴角勾起一抹比哭還難看的慘笑。
世界上哪有什麼如果?
在這寂靜壓抑的地下車庫裡,侯亮突然想起了漢東大學的另一位風雲人物,他的學長齊同偉。
當年在學校裡,齊同偉可是叱吒風雲的學生會主席,意氣風發,才華橫溢。齊同偉當時和政法係的一名叫陳陽的學姐熱戀,兩人郎才女貌,被全校公認為神仙眷侶。陳陽,無疑就是齊同偉心頭的白月光。
可是後來呢?
侯亮清楚地記得,畢業分配時,齊同偉被現實狠狠毒打。為了前途,那位曾經驕傲無比的學生會主席,最終選擇向權力低頭。他放棄了他的白月光,娶了學校裡一名大他十歲的女老師。
想到這裡,侯亮心裡突然湧起一陣扭曲的釋然,甚至覺得冇那麼難受了。
你看,連齊同偉那樣驚才絕豔的人物,也冇能和他的白月光走到一起。
侯亮仰起頭,看著車庫頂棚昏暗的白熾燈,喃喃自語。
其實人生大概就是這樣,得不到的永遠在騷動罷了。那些在網上為了《那些年》裡的沈佳宜哭天搶地的大學生們,根本不懂生活的殘酷。
哪有什麼完美無瑕的白月光。假如當年齊同偉真的硬扛到底娶了陳陽,冇有嶽父家族的提攜,貧賤夫妻百事哀,齊同偉和陳陽的婚姻大概率也會被柴米油鹽磨滅掉所有的激情,最終和很多中年夫妻一樣,過得一地雞毛。
侯亮深吸了一口車庫裡渾濁的空氣,伸手整理了一下西裝的衣領,將臉上的頹喪與憤怒一點點收斂起來,重新換上了那副溫和謙卑的麵具。
他按下車鑰匙的鎖車鍵,伴隨著清脆的滴答聲,帕薩特的車燈閃爍了一下,歸於黑暗。
侯亮轉過身,邁著沉重的步伐走向電梯間。他還要回去麵對那個華麗的牢籠,麵對鐘小小那張冷若冰霜的臉。
但在這一刻,他腦海裡突然又浮現出《龍王贅婿》裡葉辰那三分譏笑三分薄涼的歪嘴笑容。
那個叫曹櫟的年輕編劇,確實是個看透了人心的傢夥。
有機會可以接觸一下。
日子還得繼續熬,但至少,侯亮現在有了些可以期待的樂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