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葉低頭,怔怔地看著自己的雙手。
黏膩,溫熱。
指縫間殘留的觸感,是骨頭碎裂的震動,是血肉迸濺的濕滑。
他殺人了。
就這麼,殺人了。
空氣中彌漫開一股鐵鏽般的甜腥味,不算濃烈,卻像一隻無形的手,扼住了他的喉嚨,攪動著他的胃。
“嘔!”
湯葉再也忍不住,踉蹌著衝到一旁的水渠邊,扶著冰冷的牆壁,將胃裡的一切都吐了個乾淨。
酸水和膽汁灼燒著食道,眼淚不受控製地湧了出來。
可身體深處,一股截然不同的感覺卻在瘋狂滋生。
那是一種從未有過的、近乎炸裂般的力量感,在他的肌肉和血液裡橫衝直撞,讓他頭皮發麻。
殺人的恐懼和獲得力量的亢奮,兩種極端的情緒撕扯著他的神經。
但他很清楚,他現在最想做的,是把陳苗救回來。
尤其是,在擁有了這份力量之後。
湯葉用冰冷的水拍了拍臉,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深呼吸著,忽然想起了什麼。
他走回屍體旁,屏住呼吸,開始在他們身上摸索。
幾台手機,一遝現金,還有車鑰匙。
他抽出一張紙巾,隔著它拿起其中一台手機,解鎖,然後按下了三個數字。
電話很快接通。
“您好,這裡是......”
“報警!莞城xxx廢棄倉庫,有人囚禁少女,還火拚死了人!快帶人來!”
湯葉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吼完這句,他直接結束通話了電話,將手機遠遠扔進水渠。
也不管那邊信不信,結束通話電話就是了。
信不信是他們的事,多一個選擇總沒錯。
如果警察沒用,大不了...自己再回來一趟。
他攥了攥拳頭,感受著那股幾乎要滿溢位來的力量,心中的慌亂被壓下去幾分。
“等等!那輛車。”
湯葉心裡一沉,虎哥那叫開著車走了,他根本不知道目的地是哪。
早知道,剛才就該留個活口問話。
真他孃的是個新手。
就在他懊惱萬分時,不遠處一張破舊的桌子上,突然響起一個熟悉的鈴聲。
“半城煙沙,兵臨池下!金戈鐵馬,替誰爭天下~”
是他的手機。
湯葉嘴角抽了抽,光想著拿彆人的手機報警,忘了自己的手機還落在賊窩裡,應該是自己昏過去時被搜走的。
他走過去,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手機和錢包,被人整齊地擺在桌麵上,像是在展覽戰利品。
螢幕上跳動著一個陌生號碼。
湯葉深吸一口氣,按下了接聽鍵。
“喂?!”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帶著一絲懶洋洋的笑意,清晰地鑽進他的耳朵。
“你好,這份力量用得還滿意嗎?”
湯葉的腦子像是被重錘砸中,一股寒意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渾身的汗毛瞬間根根倒豎。
這個人...知道!他什麼都知道!
“你是誰?!”湯葉的聲音都在發顫。
“彆問我是誰,你沒時間了。”
對方的語氣依舊輕鬆,“這份力量的體驗時間可沒剩多長了,想救人,現在就出發。”
“地點在莞城的太子城酒店。”
“不過嘛,我得提醒你一句,那裡可是龍潭虎穴,你現在過去,九死一生。”
“怎麼樣,還要去嗎?”
聽到最後那句話,湯葉整個人都僵住了。
會死。
去了,就會死。
他該去嗎?
悔恨、不甘、還有對死亡最原始的恐懼,像潮水般再次將他淹沒。
如果現在掉頭就跑,找個小縣城躲起來,憑自己這條命,還能好好地活下去。
娶妻生子,安穩度日,沒人會知道今晚發生的一切。
就在他天人交戰時,電話裡的聲音又響了起來,帶著一絲不耐煩的催促。
“喂,想好沒?時間不多了哦。”
然後電話被乾脆利落地結束通話了。
湯葉握著自己的手機和錢包,手心全是冷汗。
他用力地嚥了咽口水,喉結劇烈地上下滾動。
對,先離開這裡。
他直接一躍而起,輕鬆翻過圍牆,朝著外麵跑去。
他之前放在遠處的摩托並沒有被人動過。
所以他騎上了摩托,朝著市區的方向前進。
要去嗎?
還是不去了?
湯葉感覺自己是怕死的,要不......
“這樣很好玩嗎?”寧青橙終於還是忍不住,扭頭看向林墨,眼神裡帶著幾分不解。
夜風吹拂,捲起她鬢邊的一縷發絲。
“還好吧。”林墨先點頭,又搖頭,神色平靜地像是在評價一道菜。
寧青橙蹙了蹙眉,追問道:“隻是還好?那你為什麼不出手?”
過來時,林墨已經解釋了自己今天遇到的事情。
在寧青橙看來,林墨的能力深不可測,彆說一個虎哥,就是虎哥背後那座太子城酒店裡藏著的所有麻煩,對他而言也不過是彈指一揮間的事。
但他偏不。
他就像個坐在劇院最高處的看客,冷眼瞧著舞台上的演員們掙紮、流血,直到那個叫湯葉的男生瀕臨死亡,才慢悠悠地出手,將劇本稍稍撥正。
林墨目光深遠,凝望著街對麵那座燈火輝煌的建築,似乎能穿透厚重的牆壁,看到裡麵的暗流洶湧。
他想了想說:“大概是我更喜歡讓那些原本沒有能力解決問題的人擁有解決問題的能力吧。”
標準的長難句。
“那些原本無力掙紮的人,親手扼住命運的咽喉,那種感覺,他們一輩子都會記住。”
“當他解決了自己的問題後,你覺得...他會站出來,解決其他人的問題嗎?”
林墨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她耳中,像一顆石子投入靜湖。
寧青橙咀嚼著這句話,眼前彷彿浮現出一幅畫麵:
一個跌落深淵的普通人,被賦予了攀爬的力量,他會如何選擇?是獨自逃離,還是拽著更多人一起重見天日?
“切身的問題解決了之後,他又會不會奉獻自己來解決其他人的問題呢?”
林墨站在高處,看著樓下車來車往。
“一個奉獻的人,精神是高尚的,如果他怕了,那我也不會苛責他。”
林墨頓了頓,語氣隨意地補充,“他怕了,那就換我來動手,沒什麼區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