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建設是孫鳳霞孃家堂兄弟的小兒子。
孫鳳霞孃家所在的孫家河村,坐落在一馬平川的關中平原上,地勢平坦,交通便利。
其所屬的華溪公社由於靠近縣城,使得孫家河村村民的日子,要比靠近秦嶺山區黃土塬上的宋家莊村強了一大截。
因而每當孫家河村的人,提到住在黃土塬上的那些村子時,便有一種先天的優越感。
甚至從心底裡,已將自己跟縣城那些吃商品糧的城裡人,劃上了等號。
所以,在孫建設一家人的眼裡,表姑孫鳳霞放棄了一馬平川的大平原,大老遠嫁到那個窮山惡水的宋家莊,完全就是自降身份。
以往,孫建設也隻會在過年時,偶爾被兩個哥哥強拉著過來拜個年,但每次來了還冇待上一會兒便要吵著回家,主要是因表姑家的飯太難吃,除了玉米糝(shēn)就是玉米饃饃,即便過年桌上也很難見到兩個以上的肉菜。
可在今年過年時,自他在村口無意間瞥見宋春生的七姐春苗,自此便一發不可收拾。
幾乎每個月都會來宋家莊一兩趟,也不再嫌棄表姑家的飯難吃了,還說服了自己母親讓孫鳳霞來給他做媒,無論如何都要把他跟宋春苗的好事撮合成!
宋春生回屋後,瞄了眼躺櫃上的茶葉罐,立刻開始收拾起了自己昨晚睡過的被窩。
他這才注意到,在炕頭的兩個大木箱上,整整齊齊的堆放著好幾摞母親給人家做的新衣服,有的已經做好,有些纔剛剛做了一半,細數一下至少得有四五十件。
母親柳燕娥是村裡出了名的巧手,在縫縫剪剪針線活這塊兒,如果她要稱第二,絕對不敢有人排第一。
即便是在整個秦塬公社,那也是數得上號的。
宋春生略略算了下,母親每天忙完地裡的活,到家利用空閒時間一針一線把眼前這堆衣服全部做完的話,少說也得四五個月。
如果按公社縫紉組的分配工分計算,一件上衣1毛,一條褲子5分,那麼母親忙忙碌碌四五個月時間,到了年底分紅所得連 4塊錢都冇有。
他並不是在意錢多錢少,隻是覺得母親每晚熬油似的點著煤油燈做衣服,實在太辛苦了。
要是能像孫建設他媽那樣,自己母親也能有台縫紉機就好了。
那樣不僅可以幫母親節省些體力,更能讓她多留出些時間休息。
隻是,一台縫紉機的價格可不是筆小錢,怎麼說也得 150元往上。
最要命的是,手裡還必須得捏著一張用來購買縫紉機的工業券,否則就算你有錢也很難買到。
可如果光指望生產隊每年年底分的那點錢,父母和兩個姐姐四人的工分全部加起來拿到手的現金,也買不了一台縫紉機。
父親喜歡聽秦腔,兩年前就想買個收音機,可一想到他要上學用錢,便告訴母親說,自己實在想聽的話,也可以去隔壁家大伯那兒聽。
大伯家的二兒子,也就是他的二堂兄,在縣城肉聯廠工作,好幾年前就給大伯買了一台紅燈牌的收音機,當時據說花了三十多塊呢!
每次隻要家裡來人,大伯就會把收音機開啟,極其驕傲的向別人展示家裡那個唯一可以跟電扯上關係的物件。
「家裡有人嗎?」
就在宋春生思忖如何才能給母親買台縫紉機,同時也滿足父親足不出戶便能聽秦腔的願望時,有人在大門口用極其蹩腳的普通話喊了一句。
那酸溜溜的普通話,一聽就是孫建設到了。
因為在他們村,除了少數幾箇中學生在老師家訪時,偶爾會說兩句普通話外,村裡人人滿嘴都是地地道道的西北方言。
「有人!」
宋春生一邊迴應著,一邊從屋裡走了出來。
當他走到堂屋門口時,隻見孫建設已經推開大門一隻腳邁了進來,手裡還拎著個亮麵黑皮包,兩隻大而無神的眼睛正嘰裡咕嘟的朝著院內的每個屋門一陣亂掃。
一見宋春生從屋裡出來,他先是愣了下,緊接著一側臉上的肌肉,便不自然的開始抽動了起來。
「站在那裡乾啥,快進來啊!」
宋春生站在原地冇動,望著正在猶豫不決,不知到底要不要進門的孫建設說了一句,冇帶絲毫的感情。
「我……」
孫建設抿了抿嘴唇,一臉尷尬的笑了笑,「當然是要進來的,跑了十幾裡路,就是專門來看你,不進來哪行!」
他一邊說著,跨過門擋徑直向宋春生迎了過去。
「哎呀春生,你娃命可真大,昨晚一知道你的訊息就想連夜過來,但又怕春苗跟叔和嬸夜裡不方便,所以纔沒來,但連夜就讓我二舅給廠裡領導請了半天假,今天一大早就來了!」
宋春生微笑著點了點頭,冇說話。
「你這……昨天到底是咋弄的,當時聽到你出事,我真被嚇了一跳,然後馬上就跟我爸媽說,等以後跟春苗結了婚,我們倆每個禮拜天都會回來看叔和嬸,家裡所有的活都不用他們管……」
孫建設說了半天,發現宋春生並冇有被觸動到,隻是一臉平靜的盯著自己,於是便馬上意識到自己的話似乎有些過密,也有些過頭了,讓人聽著不像真的。
於是,便立刻深吸口氣,伸出兩手緊緊攥住宋春生的雙臂,故作興奮的笑道:「現在看你能好好的,我都不知道該說啥了!」
孫建設說著說著,居然還從眼裡擠出了兩滴眼淚。
「哥,你用力有些過猛了!」
宋春生這句話,原本是在調侃孫建設的言行有些過於誇張,讓人一眼就能看出他的小心思。
但孫建設根本冇聽出來,還以為是自己把宋春生抓疼了呢!
於是,趕忙笑著鬆開了手,「是哥不對,確實有些激動了,冇把你捏疼吧!」
宋春生有些無奈的搖頭笑了笑。
孫建設一臉得意的笑盯著眼前這個未來小舅子,雖然對方比自己高出多半頭,但這身體嘛,著實有些太瘦了!
「春生,你以後要加強鍛鏈啊!現在這個體格可不行,叔和嬸的年紀都越來越大,等你六姐和七姐都嫁走了,以後地裡和家裡的活可都指望你一人了!」
「不是還有你嗎?」宋春生立刻補了一句。
「我?」孫建設瞬間有些懵逼。
「你剛剛不是說,等七姐過了門,你們以後每個禮拜天都會來家裡幫忙乾活!怎麼這麼快就忘了?」
「這……」
孫建設被問得頓時無語,漲紅著臉指著宋春生笑。
「你這小傢夥,竟然在這兒等著哥呢!這麼快就跟哥耍起心眼了,這麼做可不對啊!」
「如果到時家裡真有事,隻要叔和嬸一句話,你說我這老七女婿難道還真能乾看著不管?」
宋春生故作瞭然的點了點頭,「嗯,確實是這麼回事!」
孫建設見對方已被自己糊弄過去,立刻似笑非笑地說道,「哥大老遠來看你,也不說給哥倒杯茶!」
他一邊說著,就將手裡的皮包掛向身後織布機卷布軸的軸把上。
「那上麵不行,一會兒要壓斷了!」
宋春生心想,這個織布機可是縫紉組的財產,整個織布機渾身上下所有的零件都搖搖欲墜就不說,那根卷布軸之前就斷過一次,父親費了好大勁纔給修好,這次要是再斷,估計就難修好了。
這麼個破玩意,母親每次坐在上麵織布都得小心翼翼,生怕一個冇留神,一屁股就給其坐塌了。
價錢雖趕不上收音機那麼金貴,但也差不了多少,起碼相當於城裡工人多半個月的工資了。
一聽宋春生說這話,孫建設先是被嚇了一跳,但轉念一想,又馬上有些不屑的笑道:
「看你說的,哪有那麼金貴,我們家以前也有這麼一個玩意,就跟眼前這個長得一模一樣,但自從我媽有了新縫紉機,那個老古董早就被她當成柴火給燒了!」
他看宋春生一臉好奇的盯著他,覺得對方一定是被自家財力給震懾到了。
於是便將小脖一仰,很是認真的說道,「再說了,就算弄壞我嬸兒的這個織布機,難道我還賠不起嗎!實在不行,我這個未來女婿給她老人家買台新縫紉機,那個錢也是花得起的!」
「真的?」
宋春生故作一臉震驚的問道。
「那還能騙你,隻要春苗跟我結了婚,馬上就買一個!」
宋春生聞言,心裡給了一個大大的白眼,再也冇去接對方的話。
孫建設到了堂屋大廳,伸手在八仙桌桌麵上來來回回抹了好幾把,直到確認完上麵冇落灰,這才將手裡的皮包輕輕放了上去。
宋春生從父母東屋的暖瓶裡倒了一碗熱水走了出來,「三姐夫之前拿來的茶葉喝完了,現在隻有熱水。」
孫建設本想說,如果冇茶葉那就不喝了。
但見宋春生已將碗向他遞了過來,自己又不得不接,於是便趕忙挽起袖子,去接遞過來的熱水。
就在這時,孫建設腕上繫著的一個藍色方格手帕,引起了宋春生的注意。
他馬上指著那塊被刻意摺疊成長條狀、緊緊繫在腕上的藍手帕問道,「你的手腕……是受傷了嗎?」
孫建設聽聞此話,剛喝到嘴裡的一口熱水,瞬間又被他吐了出來,碗裡的水也被自己灑了一身,連帶著腕上繫著的手帕也被弄濕了。
「哎呀,這下可麻煩了!」
望著手帕上的水點子,他有些驚慌失措,立刻將碗往桌上一放,馬上就開始去解那塊手帕了。
「今天就讓你見見世麵!」
孫建設一邊說著,一邊使出渾身解數想要解開那塊手帕。
可由於先前係的是死扣,所以直到他的幾顆門牙都被派上用場後,才將那塊神秘手帕給解了開來。
整個過程中,宋春生猶如在看一場猴戲。
當孫建設取下手帕的一瞬間,宋春生徹底被眼前這傢夥的謹慎勁兒給震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