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出分那天，是個大晴天。
我爸我媽一大早就起來了，我媽化了妝，我爸穿了新襯衫。
七點鐘，王阿姨來了。
八點鐘，對門的李叔李嬸來了。
九點鐘，我姨媽我舅媽我小姑都來了。
家裡擠得滿滿噹噹。
客廳沙發坐不下，廚房的凳子都搬出來了。
每個人手裡都拎著東西。
有拎水果的，有拎菸酒的，有拎紅包的。
我媽在廚房切西瓜，一邊切一邊跟人嘮：“她爸今天單位都請假了，就等著這一下。”
“哎呀你們家這閨女真爭氣。”
“爭氣什麼呀，就是個死讀書的。”
“謙虛了謙虛了，全省都找不出幾個這樣的。”
我媽切西瓜切得飛快，嘴角掛不住笑。
我坐在自己房間裡。
門是開著的，我能聽見客廳裡的每一句話。
手機在我手裡，我重新整理了一下教育考試院的網頁。
“分數將於上午十點公佈。”
九點五十五分，客廳徹底安靜了。
所有人都把頭伸過來，看我媽手裡的手機。
我媽手在抖。
她深吸一口氣，把手機遞給我爸：“你來你來，我太緊張了。”
我爸也在抖。
十點整。
我爸點進去，輸入準考證號，身份證號。
螢幕載入。
我端著水杯，從房間裡走出來，倚在門框上。
我媽回頭看我一眼：“快過來快過來。”
我冇動。
我爸盯著螢幕，臉一點一點白下去。
客廳裡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多少？”
我姨媽先忍不住了：“到底多少啊？”
我爸嘴唇抖了一下。
“四百二。”
一屋子人全愣住了。
“多少？”
我媽撲過去，搶過手機。
“四百二？你開什麼玩笑。”
她看見了螢幕。
她的臉在三秒鐘之內，從紅到白，從白到青。
“不可能。”
“這不可能。”
“一定是係統錯了，再查一遍。”
我爸又查了一遍。
還是四百二。
屋子裡鴉雀無聲。
王阿姨第一個反應過來。
她慢慢地、慢慢地，把臉上的笑收起來。
“嫂子。”
她開口，聲音很慢。
“你之前不是說，你家閨女，清北保送下來了嗎？”
我媽僵在原地。
“保送......保送是保送，高考是高考。”
她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保送的還要參加高考的，走個流程。”
“走流程走到四百二？”
李嬸笑了一下。
“嫂子你這流程走得可真夠意思的。”
我姨媽開始開口。
“保送不是早就下通知書了嗎？怎麼一直冇見你拿出來？”
我媽張著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我爸臉漲成豬肝色。
王阿姨慢悠悠地開口。
“哦對了嫂子，我前兩天碰見你們家閨女班主任了。”
“我問她清華保送的事，她說冇這回事。”
屋子裡那種空氣，我冇法形容。
就是那種大家都知道發生了什麼，但冇人說破。
所有人都在等誰先開口的那種安靜。
王阿姨站起來，拎起自己的包。
“哎呀嫂子，這大喜的日子，我們就不打擾了。”
“對了，我這紅包。”
她從包裡掏出紅包。
當著所有人的麵，開啟，把裡麵的錢抽出來。
一千塊。
她把錢放回自己錢包，把空紅包扔在茶幾上。
“嫂子你留著玩吧。”
“反正你們家不缺麵子。”
她走了。
一屋子人跟著起身。
李嬸也掏紅包：“哎我這個。”
她把錢抽出來，把空紅包一扔。
我舅媽、我姨媽、我小姑，一個跟著一個。
一屋子人，三分鐘之內，走了個乾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