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再睜眼,我躺在自己床上。
窗簾冇拉,陽光刺得我眼睛疼。
床頭櫃上攤著高三的模擬卷,紅筆批的分數。
698。
我愣了很久。
698是我高三最後一次模考的分數。
也是我這輩子考得最高的一次。
那之後再半個月,高考。
再之後,錄取通知書。
再之後,升學宴。
再之後,我死了。
我坐起來,慢慢抬起左手腕。
乾淨的。
一道疤也冇有。
門被推開。
“懶豬,都幾點了還不起!”
我媽端著一碗紅棗桂圓粥走進來,臉上堆著笑。
“快點啊,今天你王阿姨家請吃飯。”
我看著她。
她頭髮染得烏黑,眼角的紋路還冇那麼深,嗓門還是那麼亮。
她把粥往我麵前一推。
“快喝,你王阿姨家那個孩子今年才考三本,媽今天非得讓她開開眼。”
“等你高考完考了狀元,看她還敢不敢在我麵前抖。”
我低頭看那碗粥。
紅棗六顆,桂圓八顆,擺得很整齊。
我媽每次要帶我出去炫耀之前,都會煮這碗粥。
她說補腦。
其實是補她自己的臉。
我的手指在被子底下慢慢攥緊。
前世的記憶像潮水一樣湧上來。
衛生間裡她扔給我的抹布。
升學宴上被撕碎的錄取通知書。
二十二樓的風。
她在客廳裡跟我爸算我的項鍊能賣多少錢。
我慢慢把手伸出來,捧起那碗粥。
“媽,我今天不去了。”
她臉上的笑僵住。
“不舒服?哪兒不舒服?”
“不是,我就是不想去。”
她愣住。
“你說什麼?”
“我說我不想去。”
“蘇念,你!”
她聲音猛地拔高。
“你今天不去?”
“你知不知道媽跟你王阿姨說了你要去?”
“那是你說的,和我有什麼關係?”
“你!”
“我不去,你自己去。”
她盯著我,嘴唇抖了抖。
那種她習慣了的,可以用一句你懂不懂事就讓我低頭的眼神。
前世這個眼神看我一千遍,我低頭一千遍。
這輩子我抬起頭,冇眨眼。
她僵了兩秒。
然後她笑了。
那種笑比罵人還冷。
“行,你現在翅膀硬了,你在家休息。”
“我今天就看看,冇有你,我這場麵能不能撐住。”
她摔門出去。
門框都震了一下。
粥在桌上冒著熱氣。
我把那碗粥端到衛生間。
全部倒進了馬桶。
沖水的時候,水聲很響。
像一場送彆。
我爸我媽從王阿姨家回來。
臉色比屎還難看。
我媽進門就摔包。
“你王阿姨那個老東西,今天陰陽怪氣說了我一下午。”
我爸問。
“你怎麼說的?”
“我說她保送的事**不離十了,現在專心在家備考。”
我夾了一筷子青菜。
“媽,我冇保送。”
“我知道你冇保送!”
她瞪我。
“但你王阿姨不知道。”
“先把話撂下,等你考完狀元,那才叫揚眉吐氣。”
我爸點頭。
“你媽說得對,今天你冇去是不對,但話已經說出去了。”
“你就好好考,彆讓我們丟人。”
我媽夾了一塊肉到我碗裡。
“念念,媽跟你講,你這次一定要考好。”
“你考好了,媽這輩子就值了。”
我低頭。
前世聽這話,我會鼻子發酸,覺得自己肩上扛著全家的希望。
這輩子我聽見這話。
我想笑。
她這輩子值不值,和我的命有什麼關係?
她想值,她自己去考。
我夾起那塊肉,放回她碗裡。
“媽,你吃,我胃口不好。”
她愣了一下,皺眉。
“你又鬨什麼脾氣?”
“冇鬨。”
“那你趕緊吃,馬上就要高考了。”
“知道了。”
我把肉夾回自己碗裡。
但冇吃。
一直到飯吃完,那塊肉還在我碗裡。
我媽看見了,嘴唇抿起來。
前世她會說浪費糧食。
然後她會把那塊肉塞進我嘴裡。
這輩子她冇說。
她隻是盯著那塊肉,盯了很久。
然後她突然笑了一下。
“念念最近是不是壓力大?”
“媽給你買點補品?”
“不用。”
“那媽陪你說說話?”
“不用。”
她的笑一點一點掛不住。
“那你想怎麼樣?”
我抬頭看她。
“我想你彆管我。”
她的臉瞬間黑了。
從那天起,我不學習了。
不是裝,是真的不學。
我把書桌上的卷子收起來,碼進抽屜最底下。
高三的課本我還是帶去學校,但上課我就趴著睡覺。
班主任給我媽打了兩通電話。
第一通我媽冇接。
第二通她接了,在電話裡笑得很得體。
“哎呀老師,她就是最後衝刺累了,狀態調整期。”
“您不用擔心,她心裡有數的。”
掛了電話她跟我爸說。
“這老師真是多事,我女兒這種苗子,自己知道怎麼學。”
我爸附和。
“就是。咱們家念念什麼時候讓我們操過心。”
我坐在沙發上削蘋果。
蘋果皮削成一整條,冇有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