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星預料到林家的人會找上門,隻是沒想到這麽快,而且是以這種方式。
發完匿名郵件、安排好澄清反擊事宜後,她正準備梳理腦海中斷續浮現的、關於某個即將爆火的“小破站”動漫IP的預知畫麵,那部黑色加密手機就震動起來。不是周放,而是一個來自“林宅”座機的電話。
她接起,電話那頭是管家老陳一貫平穩、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為難的聲音:“大小姐,先生請您今晚務必回家一趟,家裏有重要客人,夫人說……是家宴。”
家宴?林晚星幾乎要冷笑出聲。在她“大鬧”訂婚宴、宣佈退圈、將林氏股價拖入泥潭的三天後,忽然有了“家宴”?還“務必”回去?
用腳指頭想也知道,這“重要客人”是誰,這“家宴”又是什麽鴻門宴。
“我知道了。”她沒有多問,也沒有拒絕,隻是平靜地應下,然後結束通話了電話。
她走到衣帽間。這裏放著一些她以前偶爾過來時留下的衣物,不多,但足夠應付。她沒有選擇那些昂貴的禮服或精緻的裙裝,而是挑了一件剪裁利落的深灰色高領羊絨衫,一條黑色垂感闊腿褲,外搭一件線條硬朗的黑色長款大衣。又將長發在腦後鬆鬆挽起,露出清晰的下頜線和脖頸。沒有佩戴任何首飾,隻在手腕上戴了一塊簡約的黑色皮帶手錶。
鏡子裏的人,麵色依舊有些蒼白,但眼神沉靜銳利,周身散發著一種生人勿近的冷感和疏離。不再是需要被保護的溫室花朵,而是經曆過風雪、長出了尖刺的植物。
很好。她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晚上七點,林晚星準時回到了位於城西山畔的林家別墅。
別墅燈火通明,卻透著一股刻意營造的、虛假的溫馨。傭人們低著頭忙碌,看到她回來,眼神閃爍,欲言又止,隻匆匆喊一聲“大小姐”便避開了。
走進客廳,林國棟正坐在主位的沙發上,臉色比三天前更加憔悴,眉宇間是深深的疲憊和壓抑的煩躁。他旁邊,坐著精心打扮過的繼母趙雅芝。她穿著一身藕荷色的改良旗袍,披著羊絨披肩,妝容精緻,正親手削著一個蘋果,嘴角噙著慣常的、溫婉得體的微笑。但看向林晚星時,那笑容未及眼底,反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和冷意。
而坐在他們對麵的“重要客人”,不出林晚星所料,果然是顧澤。以及,坐在顧澤身邊,穿著一身素白連衣裙,低眉順眼,眼睛紅腫,彷彿受了天大委屈的蘇婉兒。
好一副闔家團圓的“溫馨”畫麵。隻是多了她這個“不懂事”的破壞者。
“爸,趙姨。”林晚星站在客廳入口,沒有換鞋,也沒有往裏走,隻是淡淡地打了聲招呼。目光掠過顧澤和蘇婉兒時,如同掠過空氣。
“晚星迴來了,快過來坐。”趙雅芝率先笑著招呼,放下蘋果,起身想迎,一副慈母姿態,“還沒吃飯吧?就等你了。王媽,可以開飯了。”
“不必了。”林晚星站在原地,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有什麽話,就在這裏說吧。飯,就不必吃了,我吃不下。”
林國棟眉頭立刻擰緊,不悅地看向她:“晚星!你這是什麽態度!顧澤和婉兒是客人,也是來解決問題的!你看看你,像什麽樣子!”
“解決問題?”林晚星像是聽到了什麽笑話,目光終於落在了顧澤身上,“顧先生,蘇小姐,我們之間,有什麽問題需要解決嗎?如果有,是法庭上見,還是警局裏談?”
顧澤的臉色一陣青白。他今天來,是做了萬全準備的。他本以為,經過三天輿論發酵,林晚星獨自麵對壓力,又被潑了那麽多髒水,應該會慌亂、會恐懼,甚至可能會後悔那天的衝動。他帶著蘇婉兒,放低姿態,打著“解釋誤會、尋求和解”的旗號來到林家,就是想利用林父的壓力和趙雅芝的“勸導”,逼林晚星就範,至少讓她公開改口,承認視訊是“偽造”或“誤會”。
可他萬萬沒想到,林晚星會是這副油鹽不進、冷漠到極致的模樣。她甚至沒有多看蘇婉兒一眼,那種徹底的漠視,比憤怒的辱罵更讓他感到難堪和……一絲莫名的心悸。
“晚星,我知道你還在生我的氣。”顧澤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怒火和不安,換上那副他最擅長的、飽含痛苦與深情的表情,站起身,朝林晚星走近兩步,“那天的事情,是我不對,是我被嫉妒衝昏了頭腦,說了混賬話。視訊……視訊是有人故意合成的,就是為了挑撥我們的關係!婉兒也是被人利用了!我們可以找最權威的技術機構鑒定!我求你,給我們一個解釋的機會,也給我們的感情一個機會,好嗎?”
他說得情真意切,眼眶甚至微微發紅,將一個被誤解、被陷害卻依然深情不悔的男人演繹得淋漓盡致。蘇婉兒也適時地抬頭,淚眼朦朧地看著林晚星,嘴唇顫抖,欲語還休,將一個“被閨蜜誤會、被輿論傷害”的柔弱形象維持到底。
若是以前,林晚星或許真的會有一絲動搖。但現在,她隻覺得惡心。這精湛的演技,這無恥的謊言,這步步為營的算計。
“顧澤,”林晚星的聲音沒有一絲波瀾,像是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你的演技,確實不錯。可惜,用錯了地方,也用錯了人。”
她不再看他,轉而看向林國棟:“爸,如果您今天叫我來,就是為了看他們表演,聽他們說這些漏洞百出的謊話,那我想沒必要了。我和他們之間,沒有任何和解的可能。法庭上見,是遲早的事。”
“林晚星!”林國棟猛地一拍沙發扶手,站了起來,氣得胸口起伏,“你非要這麽任性是不是?!你看看這幾天,因為你的事,林氏的股價跌了多少?公司的股東、合作夥伴,打了多少電話來問?!顧澤是做得不對,但他也道歉了,也願意彌補!你有什麽損失?不就是一點麵子嗎?比起林家的基業,你個人的那點委屈算什麽?!你就不能顧全大局,退一步嗎?!”
又是大局。又是林家的基業。前世,父親就是用這套說辭,一次次讓她忍讓,讓她妥協,最終將她推進了火坑。
林晚星的心,一點點冷透,最後凝成冰。
“我的損失?”她緩緩重複,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奇異的重量,“爸爸,在您眼裏,我的名譽,我的人生,我差一點被他們害死的這條命,都隻是‘一點麵子’,‘一點委屈’,是嗎?”
林國棟被她眼中的冰冷和絕望刺得一滯。
趙雅芝連忙上前打圓場,挽住林國棟的手臂,溫聲勸道:“國棟,別動氣,晚星也是氣頭上,說話衝了點。”她又看向林晚星,語重心長,“晚星啊,阿姨知道你心裏苦。但你是林家的女兒,做事不能隻憑一時意氣。顧澤是有錯,但你們畢竟有五年的感情。現在鬧成這樣,對誰都不好。你看婉兒,也知道錯了,哭得多可憐。一家人,有什麽過不去的坎呢?聽阿姨一句勸,發個宣告,把事情圓過去,以後……”
“以後?”林晚星打斷她,目光銳利如刀,直射向趙雅芝,“以後怎麽樣?繼續被他們算計,等他們把我最後一點價值榨幹,然後像丟垃圾一樣丟掉?還是說,等他們和某些人裏應外合,把整個林家都吞掉?”
“你!”趙雅芝臉色驟然一變,溫婉的笑容幾乎掛不住,“晚星,你這是什麽意思?阿姨都是為你好,為這個家好!”
“為我好?”林晚星向前走了一步,目光掃過臉色各異的四人,“為我好,就是在我被全網汙衊‘校園霸淩’、‘精神失常’的時候,不聞不問,反而在這裏設宴,幫著我最恨的人逼我妥協?為這個家好,就是在爸爸為公司焦頭爛額的時候,不幫著想辦法穩定局麵,反而把導致這一切的罪魁禍首請到家裏來‘和談’?趙姨,您的‘好’,我還真是……承受不起。”
這番話,毫不留情,直接撕開了趙雅芝偽善的麵具,也點破了這場“家宴”可笑的本質。
林國棟臉色鐵青,看著咄咄逼人的女兒,又看看臉色難看的趙雅芝和顧澤,一時間竟說不出話來。他並非完全糊塗,隻是習慣了以和為貴,習慣了趙雅芝的溫柔小意,也習慣了女兒曾經的順從。如今這劍拔弩張的局麵,讓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憊和無力。
顧澤眼看局勢失控,知道今天想靠“情分”和“壓力”讓林晚星低頭已經不可能了。他眼神陰鷙下來,語氣也帶上了威脅:“林晚星,你別敬酒不吃吃罰酒!我告訴你,把我逼急了,對誰都沒好處!你真以為那段視訊就能釘死我?我背後也不是沒人!真撕破臉,林氏受到的打擊,隻會比現在更慘重!到時候,你就是林家的罪人!”
終於,露出獠牙了。
林晚星反而笑了,那笑容裏滿是譏誚:“顧澤,我等著。等著看你和你背後的人,還有什麽手段。至於林氏……”
她轉頭,再次看向林國棟,眼神複雜,有失望,有決絕,也有一絲最後的、微弱的期待。
“爸爸,這是我最後一次叫您爸爸。林氏的危機,不是我造成的,是您引狼入室,是您身邊人包藏禍心。如果您還認我是您的女兒,還對這個家有一絲責任,就請您擦亮眼睛,看清楚,誰纔是真正為林家好,誰纔是想把林家拖進深淵。”
她頓了頓,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敲在每個人心上。
“從今天起,我不會再回這個家。林家是生是死,與我無關。但屬於我的東西,我會自己拿回來。誰若敢攔,就別怪我……不念舊情。”
說完,她不再看任何人,決然轉身,朝著門外走去。黑色大衣的下擺劃開一道淩厲的弧線。
“晚星!你給我站住!”林國棟在身後怒吼。
但林晚星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徑直穿過庭院,消失在了濃重的夜色裏。
客廳裏,死一般的寂靜。
隻有蘇婉兒壓抑的、做作的抽泣聲,和林國棟粗重的喘息聲。
趙雅芝扶著額頭,一副被氣到的虛弱模樣:“國棟,你看看她……這孩子,怎麽變成這樣了……都是被那些亂七八糟的人教壞了……”
顧澤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他死死盯著林晚星離開的方向,眼神裏充滿了怨毒和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恐懼。
這個女人,真的和以前完全不同了。她不再是那個可以隨意掌控的棋子,而變成了一個不可預測的、危險的變數。
必須盡快除掉她。不惜一切代價。
而此刻,已經走出林家別墅、坐進車裏的林晚星,看著後視鏡裏那棟迅速遠去的、燈火通明的“家”,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隻是緊緊攥著方向盤的手指,因為過於用力而骨節發白。
最後一縷親情,終於,也斬斷了。
從今往後,她真的,隻有自己了。
不,她還有仇恨,還有……那個冰冷而強大的“盟友”。
她發動車子,引擎低吼,如同她心底壓抑的咆哮,衝向更加深沉的黑暗,也衝向……屬於她自己的、血色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