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局研討會帶來的積極效應,比預想中更快顯現。
首先鬆動的是“火花視訊”。在唐棠將研討會“獲得主管部門初步認可、專家評價積極”的訊息“無意”中透漏給對方後,原本進展緩慢的談判立刻提速。對方負責內容采購的副總親自帶隊,與啟明星團隊進行了一輪深入溝通,對《夜行追蹤》的獨特性、社會價值以及主創團隊的“靠譜”程度表示了高度認可。雙方迅速敲定了獨家播出協議,火花視訊不僅支付了可觀的獨家版權費,還承諾投入平台S級專案的宣發資源,並給予啟明星在廣告分成和後續IP開發上極為優厚的分成比例。唯一的條件是,需要保證成片質量與前期承諾一致,並通過最終審查。
緊接著,B站紀錄片頻道也拋來了橄欖枝,他們看中了專案的現實關懷和深度,提出了聯合出品、並在其影視區同步上線的合作方案,條件同樣優厚。林晚星考慮後,決定接受火花視訊的獨家協議,但保留了與B站在特定衍生內容(如主創專訪、幕後紀錄片、社會議題延伸討論)上的合作空間。
播出平台的塵埃落定,如同一針強心劑,讓整個專案組士氣大振。與此同時,周放牽線的千萬級借貸也順利完成簽約。資金迅速到位,解了拍攝製作的燃眉之急。啟明星工作室的賬戶,前所未有的充盈。
然而,資本和平台的問題解決了,更大的考驗接踵而至——選角。
《夜行追蹤》的核心,是女主角葉蓁——一個蒙冤入獄五年、出獄後遊走在社會邊緣、用非常規手段追尋正義的前女警。這個角色年齡跨度、心理層次、表演難度都極大。她需要同時具備堅韌、破碎、偏執、機敏、冷酷與殘存善良的複雜特質,對演員的外形、氣質、演技都是頂級考驗。
沈清歡對葉蓁的人選,有著近乎苛刻的要求。“我不要流量花瓶,也不要隻會‘演’的匠人。我要能‘成為’葉蓁的人。她身上必須有故事,有棱角,有不被磨平的勁兒。演技是基礎,但更重要的是‘相信’這個人物,理解她的痛苦和選擇。”
公開的選角資訊發布後,投遞簡曆和試鏡視訊如雪片般飛來。其中不乏一些有實力的中生代女演員,甚至還有兩位剛剛嶄露頭角、以演技著稱的電影新人。但沈清歡看過後,大多隻是搖頭。
“這個,演技夠,但太‘正’了,少了葉蓁那股從泥沼裏爬出來的邪氣和狠勁。”
“那個,形象氣質有點貼,但眼神太‘幹淨’,沒吃過苦,不像蹲過五年冤獄。”
“這位……技巧純熟,但是在‘演’葉蓁,不是在‘是’葉蓁。我要的是從骨子裏透出來的東西。”
幾天下來,沈清歡和林晚星看得眼花繚亂,卻始終沒有找到那個“對”的人。副導演和選角導演也有些焦頭爛額。
這天下午,林晚星在工作室,一邊審閱著一份新收到的演員資料,一邊下意識地揉了揉眉心。腦海中,關於《夜行追蹤》前世選角的一些零星碎片,再次浮現。她記得,前世出演葉蓁的,似乎是一個……沒什麽名氣,甚至可以說有過“黑曆史”的女演員?叫什麽來著?好像姓薑?演技被盛讚為“炸裂”、“教科書級別”,但關於其本人的傳聞很多,真真假假……
“林總,沈導那邊讓你過去一下,說有個演員,她想讓你也看看。”唐棠敲門進來說。
林晚星來到臨時佈置的試鏡間。沈清歡正抱著手臂,緊盯著監視器回放,表情是少見的嚴肅和專注。監視器上播放的,不是常見的試鏡片段,而是一段……舞台劇的現場錄影?畫麵有些晃動,光線昏暗,但台上那個女人的表演,卻有著奪人心魄的力量。
那是一場獨角戲。女人扮演的是一個在戰爭中失去一切、瀕臨瘋癲的母親。沒有台詞,隻有肢體、眼神和嘶吼。她的痛苦如此真實而駭人,彷彿能穿透螢幕,攥住觀者的心髒。當最後她頹然倒地,眼神空洞地望著虛空時,那種萬念俱灰卻又執拗不散的絕望,讓人窒息。
錄影結束,試鏡間裏一片安靜。
“她叫薑瑜。”沈清歡按下暫停鍵,聲音有些沙啞,“三十一歲。中戲表演係畢業,正統話劇演員出身,在話劇圈有些名氣,拿過業內獎。但……沒演過什麽像樣的影視劇,唯一一次觸電是五年前,在一部小眾文藝片裏演個配角,戲份被剪得隻剩幾個鏡頭。”
“為什麽?”林晚星問。這樣的演技,不該被埋沒。
沈清歡沉默了一下,調出一份簡單的資料:“性格問題。或者說,‘運氣’問題。她脾氣直,不肯妥協,得罪過不少人。五年前那部文藝片,本來她是女二,但因為堅持自己的表演理解,和導演(一個自視甚高的‘藝術家’)發生激烈衝突,差點在片場動手,戲份被大量刪減。後來傳聞她被封殺,也有人說她是自己心灰意冷,回了話劇團。再後來……她母親重病,需要錢,她接過一些不入流的網大、廣告,風評更差。去年母親去世,她好像徹底沉寂了。這是她的話劇團同事私下推薦給我的,說她已經半年多沒登台了,狀態很糟。”
林晚星看著資料上那張證件照。照片上的女人,眉目清晰,眼神有些冷,帶著一股不易接近的疏離感。很瘦,臉頰微微凹陷,但骨相極好。
“你覺得她像葉蓁?”林晚星問沈清歡。
“不是像。”沈清歡搖頭,指著螢幕上定格的、那張絕望空洞的臉,“是‘是’。你看她的眼睛,裏麵有火,也有灰燼。有恨,也有不甘。有棱角,也被現實打磨得傷痕累累。她經曆過真實的失去和掙紮,她懂葉蓁那種從高處跌落、在泥濘裏打滾、卻還想抓住點什麽的感覺。更重要的是,她演戲不是在‘表演’,是在‘燃燒’自己。葉蓁這個角色,需要這種燃燒感。”
林晚星心動了。薑瑜的經曆、氣質、以及那炸裂般的演技,都完美契合她對葉蓁的想象,甚至超越了想象。但風險也顯而易見——性格難以合作,有“黑曆史”,市場認知度幾乎為零,還可能帶來不必要的輿論爭議。
“聯係她,安排試鏡。”林晚星最終決定,“給她葉蓁出獄後,第一次獨自麵對城市霓虹的那場獨白戲。還有……和劇中那個家暴男對峙的戲。我要親眼看看。”
“好。”沈清歡眼中閃過光芒,立刻去安排。
兩天後,薑瑜來到了啟明星工作室的試鏡間。她比照片上更瘦,穿著洗得發白的黑色襯衫和牛仔褲,素顏,頭發隨意紮著。她走進來時,背挺得很直,但眼神裏有一種深藏的疲憊和警惕,像一隻受過傷、對周圍充滿戒備的獸。
她沒有多話,隻是對沈清歡和林晚星點了點頭,便走到指定位置,閉上了眼睛。幾秒鍾後,當她再睜開眼時,整個人都變了。
依舊是那身打扮,依舊是那張瘦削的臉,但眼神裏的疲憊和警惕,瞬間被一種更複雜、更洶湧的東西取代——那是重見天日卻無處可去的茫然,是對過去五年冤屈刻入骨髓的恨意,是對這個陌生而喧囂世界的疏離與譏誚,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對“未來”的微弱渴望。
她望著並不存在的“城市燈火”,嘴唇微微顫抖,沒有台詞,隻有一聲幾不可聞的、從胸腔深處發出的歎息。然後,她緩緩抬起手,似乎想觸控那虛幻的光,卻在半空中僵住,最終握成了拳,用力到指節發白,青筋暴起。一滴淚,毫無征兆地從她眼角滑落,她卻渾然不覺,隻是死死盯著前方,彷彿要將那一片虛空看穿、燒透。
試鏡間裏落針可聞。所有人都被這無聲卻充滿力量的表演攫住了呼吸。
接著,是那段與“家暴男”對峙的戲(由選角導演搭戲)。當她麵對那個虛擬的、囂張的施暴者時,身上的脆弱和茫然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近乎殘忍的平靜。她沒有嘶吼,沒有激烈的動作,隻是用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死死盯著對方,用平靜到令人發毛的語調,一字一句地說出那些“威脅”的話語。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錐,帶著同歸於盡的決絕。搭戲的選角導演,竟被她看得下意識後退了半步,額頭冒出冷汗。
表演結束,薑瑜緩緩吐出一口氣,眼神裏的那些激烈情緒如潮水般退去,重新恢複了那種帶著疲憊的平靜。她微微鞠躬,沒有說話,等待著評判。
沈清歡和林晚星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撼和確定。
“薑瑜老師,”林晚星率先開口,語氣鄭重,“您的表演,非常打動我們。葉蓁這個角色,情感層次複雜,表演難度極高,我們認為,您是目前最合適的人選。”
薑瑜似乎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會如此直接地得到肯定。她抿了抿唇,聲音有些幹澀:“謝謝。不過,我的情況,你們應該瞭解。我……可能不是個‘好合作’的演員。而且,我已經很久沒拍戲了,也不紅,甚至……名聲不太好。你們用我,可能會帶來麻煩。”
她很坦誠,甚至有些自暴自棄。
“我們要的是葉蓁,不是‘好合作’的演員,也不是‘紅’的演員。”沈清歡介麵,語氣直接,“至於麻煩,我們這個專案,本身就不怕麻煩。我們看中的是你的表演,是你對角色的理解和共情能力。其他的,不重要。”
林晚星點頭:“片酬方麵,我們會按照業內實力演員的標準支付。合同也會明確你的創作空間和合理要求。我們相信,專業的事情應該交給專業的人。你隻需要負責演好葉蓁,其他的,交給我們。”
薑瑜看著她們,眼神複雜。許久,她輕輕點了點頭,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力度:“好。我演。隻要你們不中途換掉我,不讓我改那些我不能接受的東西,我會把葉蓁演到……讓你們覺得值。”
“一言為定。”林晚星伸出手。
薑瑜看著她伸出的手,頓了頓,也伸出手,用力握了一下。她的手很涼,但很有力。
葉蓁,找到了。
接下來,其他角色的選角也順利推進。沈清歡和林晚星堅持“隻選對的,不選貴的”原則,啟用了一批演技紮實、氣質貼合但名氣不大的演員,搭建起一個純粹以戲為重的“演技派”班底。成本得到了有效控製,質量卻有了最大保障。
當演員陣容最終確定,並陸續簽約時,《夜行追蹤》專案的骨架,終於完整地立了起來。
林晚星看著辦公桌上那份厚厚的、承載著所有人期望的演員合約匯總,心中充滿了沉甸甸的責任感和前所未有的信心。
資本的難題可以靠策略和盟友解決,平台的青睞可以靠品質和背景爭取。
但最終決定一部戲成敗的,永遠是站在鏡頭前的那個人。
她找到了葉蓁,找到了這群願意為戲“燃燒”的人。
接下來,就該輪到他們,用鏡頭和表演,去征服觀眾,也去……給那些等著看笑話的人,一記響亮的耳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