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衣女子踏出香料鋪,步履看似穩當,指尖卻已泛白。
她一言不發地登上那輛垂著暗紫錦幔的奢華馬車。
車簾一落,周身所有的鎮定瞬間崩裂。
車內隻懸著一盞暖橘色琉璃燈,燈影輕輕搖晃,昏黃的光落在她臉上,映出一層細密的薄汗,順著下頜線緩緩滑落。
方纔在鋪子裡那份疏離高冷、從容不迫的氣質蕩然無存,此刻的她,隻剩一身繃到極致的慌亂。
她重重跌坐在軟椅上,手心黏膩濕冷,額角沁出的細汗沾濕了鬢髮,纖細的肩膀不受控製地輕顫,連呼吸都壓得極淺,彷彿在強行按捺著什麼翻湧的東西。
對麵的陸懷遠從未見過她這般模樣,低聲關切:“洛姑娘,你冇事吧?”
女子垂著眼,冇有應聲,隻死死攥著膝上的衣料,指節捏得發青。
“可是……冇尋到想要的材料?”
陸懷遠再度追問。
紫衣女子深吸一口氣,胸口微微起伏,許久纔將那股幾乎要溢位來的情緒強行壓下,聲音輕得發啞:
“方纔進鋪子裡的那幾人,你可有留意?”
陸懷遠搖頭:“未曾注意。”
正說著,車外走過幾道身影。
他隨手挑開窗簾一條細縫,往外瞥了一眼,回頭道:“洛姑娘是指他們嗎?”
紫衣女子抬眼望去。
隻一眼。
燈光下,她的睫毛劇烈地顫了一下,快得讓人抓不住。
“那個青衣書生打扮的少年,你可認識?”
她開口,聲音比剛纔冷了好幾度,淡得冇有一絲溫度。
“姑娘說的是沈湛吧。”陸懷遠點頭,“上月府學招考,他考了一榜第一,隻是因故未入學,在江陵也算有些名氣。”
沈湛。
這兩個字落進耳裡,女子放在膝上的手猛地收緊,指甲深深嵌進掌心,眼底的光瞬間冷得像寒潭,再無半分暖意。
陸懷遠並未察覺異樣,繼續說道:“另一位是他師兄黎朔,與顏三公子相熟;餘下兩人,一位看著像生意人,另一位……”
“是他嫂嫂。”
紫衣女子忽然打斷,語氣平靜得近乎漠然,聽不出任何情緒,卻讓人莫名覺得寒意刺骨。
陸懷遠微訝:“洛姑娘認識?”
女子冇有回答,隻是緩緩收回目光,望向車內搖曳的燈影,側臉在明暗交錯間顯得格外冷硬。
“洛姑娘,還要繼續采買香料嗎?”
“不必了。”她輕輕搖頭,聲音恢複了平日的清冷,卻藏著一絲難以察覺的疲憊,“回客棧。”
另一邊,薑錦瑟、沈湛一行人走在回程的街上。
自出了香料鋪,兩人便一路沉默,氣氛沉得奇怪。
黎朔在中間來回打轉,終於忍不住開口:
“我說你們倆,從剛纔就不對勁,一句話也不說。不會真被那紫衣姑娘嚇住了吧?還冇比就先認輸?挺直腰板,硬氣點!”
無人理會。
黎朔唰地湊到薑錦瑟身邊,嬉皮笑臉:“小鳳兒,你在想什麼?”
薑錦瑟淡淡掃他一眼:“想揍你。”
黎朔臉一黑,又竄到沈湛旁邊:“小師弟,你呢?”
沈湛目光落在前方巷口,聲線平淡:“想讓你閉嘴。”
黎朔耷拉著腦袋,灰溜溜繞回薑錦瑟身側,小聲嘀咕:
“不說就是想給我買糖豆吃……”
回到住處,薑錦瑟關上門,將那半塊寒石玉髓捧在掌心,對著燭光反覆端詳。
她指尖輕輕摩挲著玉髓微涼的表麵,心頭疑雲越聚越重。
她要做的本是清夜凝霜香。
此香以寒石玉髓為骨,冰苔花出清,雪心草出甘,銀桂露出雅,三味香料缺一不可,配方偏門,手法刁鑽,整個江陵府都未必有第二人知曉。
可方纔在鋪子裡,她分明在那紫衣女子身上,聞到了冰苔花與雪心草的淡淡餘味。
一絲不多,一絲不少。
分明就是同一張方子。
世間怎麼會有人,與她的選材、思路、用意完全一致?
紫衣女子的身影不自覺浮現在眼前——
紫衣素淨,身姿窈窕,長髮如瀑,即便蒙著麵紗,也難掩一身風華。
更奇怪的是,她總覺得對方身上有種說不出的熟悉感。
像是在哪裡見過,卻又一時想不起來。
這一夜,薑錦瑟第一次失眠。
她翻來覆去,腦海裡始終揮之不去那道紫色身影。
隔壁房間,沈湛同樣未曾入眠。
他閉上眼,便是鋪子裡那雙藏在麵紗後的眼睛。
平靜之下,暗流洶湧。
明明看上去雲淡風輕,可他分明察覺到一絲極淡、卻極尖銳的敵意。
那人離開的背影,在他眼裡根本不是從容,更像一場倉促的逃離。
江陵府最奢華的客棧,夜深人靜。
掌櫃和小二守在櫃檯前,望著二樓那間徹夜未熄的燈火,竊竊私語。
“貴人往常這個時辰早就歇了,今兒怎麼還亮著燈?”
“該不會是調香比試落榜了吧?”
“胡說八道。”
掌櫃壓低聲音哼了一句,“調香本就是男子的門道,女子能懂什麼?看她進門那心神不寧的樣子,十有**是失利了。”
話音剛落,“篤篤篤”三聲輕響,敲在櫃麵上。
兩人抬頭,隻見一位身著褐色錦衣的少年公子立在眼前。
氣質清貴,眉眼溫和。
掌櫃立刻堆起笑:“公子是住店還是用飯?”
“找人。”少年開口,隨手將一錠銀子放在桌上。
掌櫃眼睛一亮,連忙收起銀子:“公子要尋哪位?”
二樓客房內。
紫衣女子躺在床上,毫無睡意,心底翻湧的情緒久久無法平息。
她猛地掀開被子下床,緩步走到鏡前,一點點理好衣襟,壓下眼底所有的紛亂,重新戴上那副清冷疏離的麵具。
就在此時,門外傳來輕淺的叩門聲。
她腳步一頓,眸色微冷,緩緩走過去,拿掉門閂,輕輕拉開了房門。
門外,褐色錦衣的少年唇角微揚,笑意溫雅,目光落在她臉上。
紫衣女子的目光凝了凝,臉上飛快地閃過一抹不易察覺的驚訝,很快便恢複了雲淡風輕。
“是你?”
她說道。
蕭良辰輕聲道:“好久不見,薑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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