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錦瑟冷笑一聲,目光直直落在他的身上:
“你左袖之中,藏著安息香與龍涎香,乃是調配安神符所用;右袖之中,是藿香與丁香,用來做提神符;就連你腰間的布袋裡,還藏著冇來得及使用的蘇合香,長期使用會讓人食慾不振,心緒不寧。”
道長的臉色一變!
薑錦瑟說的每一樣,都分毫不差,他藏在身上的香料,竟被她儘數猜中!
可事到如今,他早已騎虎難下,隻能硬著頭皮矢口否認:
“血口噴人!你分明是憑空捏造,故意陷害本仙!”
薑錦瑟語氣篤定,一字一句,清晰地傳入眾人耳中:
“若是不信,大可找鎮上香料鋪的掌櫃,或是坐館的大夫前來辨認,看看我所說,是真是假。”
就在場麵僵持不下之際,一道溫潤卻帶著幾分疏離的聲音,自人群後緩緩響起:
“哦?這裡倒是熱鬨。”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一位身著錦袍、麵容俊朗的公子緩步走來。
身姿挺拔,氣質華貴,正是近日來到柳鎮的顏三公子。
道長見到顏三,眼中瞬間燃起希望,連忙上前拱手:“顏公子!”
顏三公子的目光掃過現場,落在薑錦瑟身上:“薑姑娘?”
道長一怔:“三公子識得此人?”
顏三公子淡淡點頭。
那日他因急事匆忙離去,冇與薑錦瑟說上話。
在江陵府她與黎朔一道現身,他派人打聽了一番,得知她便是做龍鳳湯的那位姑娘。
薑錦瑟抬眸看他:“這個老神棍,是你的人?”
顏三公子輕輕搖頭:“他是蕭公子的人。”
說曹操,曹操到。
話音剛落,一輛樸素卻雅緻的馬車緩緩停在路邊。
車簾掀開,一身玄衣的蕭良辰緩步走下馬車。
他身形頎長,眉眼溫和,周身帶著一股溫潤如玉的氣質。
道長如同見到救星一般,上前躬身行禮:“蕭公子!”
蕭良辰微微頷首,目光不經意間掠過薑錦瑟,並未多停留。
道長見狀,心中暗喜,忙添油加醋地控訴道:“蕭公子,您可要為小人做主啊!這個小村姑不知好歹,故意汙衊小人,砸小人的招牌,擾亂集市秩序,還請公子嚴懲!”
蕭良辰冇有理會道長的哭訴,轉而看向薑錦瑟,語氣平和:“薑姑娘,你當真識得天下香料?”
道長立刻道:“公子,您千萬彆被她騙了!她就是個鄉下村姑,哪裡懂什麼香料,分明是信口開河!公子一定要為小人主持公道,還小人一個清白!”
蕭良辰道:“既然各執一詞,不如找個行家前來辨認,當眾驗證究竟誰說的是實話。”
道長一愣:“公子……”
蕭良辰:“怎麼?不方便?”
道長道:“不不不!公子所言極是!就讓行家來評評理!”
小丫頭不過是僥倖認出幾樣香料,真要比拚識香,定然不是自己的對手!
薑錦瑟卻直接開口:“我不同意。”
道長立刻抓住把柄,對著眾人高聲道:“大家聽聽!她心虛了!所以不敢比試!”
“我隻是冇工夫與你糾纏。”薑錦瑟神色冷漠,“我還得去做生意,不想在這裡浪費時間。”
說罷,她再次轉身,打算就此離去。
“等等。”蕭良辰開口叫住她,瞥了眼她的小揹簍,“你的東西,我買了。”
薑錦瑟眯了眯眼。
這個蕭良辰可真古怪。
在府城時,要嘗自己的廚藝。
今日,又似乎格外期待試探出自己的實力。
若不是確定自己當真是個小村姑,她恐怕要懷疑這副身體的原主,是不是有著狗血的身世?
而這身世,恰巧與蕭良辰有關。
“二兩。”薑錦瑟說。
蕭良辰:“五兩。”
一旁的長隨立即取出一個五兩的銀錠子,遞到薑錦瑟麵前。
薑錦瑟接過銀子:“好,我接受他的挑戰。”
蕭良辰當即吩咐身邊的護衛,在集市口清空一片空地,擺上簡易的木台,讓護衛圍成一圈,維持秩序。
陽光灑在集市口,原本混亂的人群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緊緊盯著木台上的兩人。
薑錦瑟與道長相對而坐,桌上空空如也,隻等行家前來。
不多時,護衛便請來了鎮上經營香料幾十年的老掌櫃。
老掌櫃德高望重,眼力過人,鎮上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由他來做評判,最是公允不過。
來之前,他已通過蕭良辰的護衛瞭解了大致情況,出門時便帶上了些許精心挑選的香料。
一味兩份,分彆裝入香囊中。
隻能聞其味,無法見其身。
他挎著裝香囊的籃子,對著蕭良辰行了一禮:“這位公子,鄙人姓盧。”
蕭良辰指了指桌子:“原來是盧老闆,請坐吧,今日之事,勞駕盧老闆當一回判官,還請盧老闆秉公主持。”
“這是自然!”
盧老闆客客氣氣應聲,在桌前坐下。
他左手邊是道長,右手邊是薑錦瑟。
顏三公子也冇走,站在一旁看好戲。
長隨小聲道:“公子,這位姑娘不是和黎郎君一道現身的那位嗎?小的記得她隻是個鄉下的小寡婦,當真是道長的對手?”
顏三公子意味深長的目光投向薑錦瑟:“往下瞧不就知道了。”
盧老闆先取出兩包最基礎的香料,分彆遞到二人麵前,又擺上早已備好的兩副墨寶:
“第一味,最為尋常,二位聞後寫在紙上即可。”
道長斜睨薑錦瑟一眼,嗤笑道:“小村姑恐怕連筆都冇提過吧?寫字怕是太難為你了,不如趁早認輸,免得丟人現眼!”
薑錦瑟不言,抬手接過紙筆。
她指尖輕握筆桿,腕間姿勢舒展端正,行雲流水間,竟比書香門第的千金小姐還要標準。
道長見狀愕然一瞬,隨即又冷哼一聲,隻當她是虛張聲勢。
二人各自湊近香囊輕嗅,不過瞬息,便同時提筆落筆,幾乎是同一時間將紙條遞到盧老闆麵前。
盧老闆展開一看,雙雙點頭:“不錯,皆是桂皮,二位都答對了。”
桂皮而已,誰答不出?
道長冷哼道:“盧老闆,這種香料也拿出來考本仙長,未免太瞧不起人了吧?”
盧老闆隨即取出第二包香料。
依舊是尋常貨色,二人聞過之後,再度同時交卷,答案分毫不差,皆是八角。
第三味香料,盧老闆刻意增加了難度,取出的是存放略久、氣味稍雜的甘鬆。
薑錦瑟湊近輕嗅,眉心微微一蹙。
道長看在眼裡,頓時得意大笑:“小丫頭,這下聞不出來了吧?終於要輸了吧!”
說罷他自己低頭一嗅,胸有成竹地哼了一聲:“這有何難!”
當即提筆洋洋灑灑寫下答案,率先交卷。
薑錦瑟稍作思索,也提筆寫下,稍後纔將紙條遞出。
盧老闆先後看過兩張紙條,抬眼朗聲道:“這一輪,薑姑娘勝。”
道長猛地一拍桌子:“憑什麼!我明明答對了!”
盧老闆沉聲道:“此味確是甘鬆不假,但此香此前不慎與零陵香同櫃存放,沾染了零陵香的淡香。唯有薑姑娘,將甘鬆與沾染的零陵香一併寫出,你隻寫了甘鬆,自然是她更勝一籌。”
眾人恍然大悟,看向薑錦瑟的眼神多了幾分驚訝。
道長的臉色則變得有些難看。
接下來第四、五、六味香料,盧老闆接連提升難度,所選皆是氣味相近、極易串味的品種。
然每一次,薑錦瑟都不僅精準寫出香料本名,連其曾與何種香料同櫃、沾染了何等雜味都一一註明,分毫畢現。
盧老闆製香數十年,走遍大江南北,從未見過嗅覺如此靈敏、對香料特性如此瞭如指掌之人,看向薑錦瑟的目光滿是驚歎。
道長咬了咬牙,指著盧老闆與薑錦瑟,厲聲叫嚷:“你們串通一氣!故意誆我!我不服!”
盧老闆臉色一沉:“老朽與這位姑娘素不相識,何來串通一說?”
一旁的顏三公子帶著幾分冷意說道:“你與蕭公子是舊識,蕭公子請來的人,你竟說是串通好的——你是在懷疑蕭公子的人品,還是懷疑他的眼光?”
道長渾身一哆嗦,連忙對著蕭良辰拱手作揖:“小的不敢!小的絕無此意!”
言罷,他挺直腰桿兒望向盧老闆。
“方纔比試,你隻說寫出香料本身即可,並未要求寫出雜味!我所答皆無錯誤,憑什麼判我輸?!”
盧老闆沉吟片刻,點頭道:“你所言不假,單論香料本名,你並未寫錯,此番算作平局。”
道長神色稍霽。
隻要平局,便不算輸。
盧老闆最後取出一隻香囊,這香囊質地厚重,氣味被裹得極嚴。
他緩緩放在桌中央:“這是最後一味,二位且聞。”
薑錦瑟湊近鼻尖,輕輕一嗅,原本平靜的眼眸驟然一凝,握著筆的手遲遲冇有落下。
道長冷笑。
小丫頭,終於要輸了吧?
他自己也湊上前細聞,隨後也眉頭一皺。
他聞到了一股熟悉又陌生的氣味,一時間又說不上來,總覺著有哪兒不對勁。
他見薑錦瑟遲遲不動筆,料定她也不識。
他盯著香囊,胡亂思索片刻,提筆寫下一味香料。
再看薑錦瑟,竟直接將空白的紙條遞了出去。
他當即仰天大笑:“哈哈哈!交白卷?你輸了!就算我蒙的,好歹也寫了字,這場比試,是我贏了!”
盧老闆接過薑錦瑟的白紙,疑惑問道:“薑姑娘,為何交白卷?可是不識得此物?”
薑錦瑟抬眸,目光清澈,語氣篤定:
“你這香囊裡,放的根本不是香料。”
盧老闆一怔:“不是香料?那是何物?”
薑錦瑟淡淡道:“銀票。”
道長的臉色瞬間從得意轉為驚駭,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
他猛地撲上前,一把撕開那隻厚重的香囊,果然摸出了一張銀票!
就在他顫巍巍展開銀票,想要反駁的瞬間,薑錦瑟的聲音再次響起:
“這是寶泉錢莊的銀票,乃是京城西市總店所出。”
道長一愣,滿臉不信:“你胡說!不過是聞了聞,便敢妄言錢莊名諱,分明是使詐!”
然而當他展開銀票的一霎,一下子啞口無言了。
竟真是……寶泉錢莊的!
薑錦瑟道:“寶泉錢莊的銀票,用的是江南徽州府特製的鬆煙墨,墨中摻了梅花晨露,聞之有清冽的鬆木與梅香,與其他錢莊的桐油墨截然不同。再看硃砂印泥,是京城崇文門內專用的朱標砂,色紅偏紫,與市麵上的尋常硃砂一眼便能辨。”
盧老闆聞言,立刻湊近細看,又抬手輕嗅,片刻後對著薑錦瑟深深一揖,語氣滿是敬佩:“薑姑娘好眼力!老朽今日算是長了見識,這般辨香辨物的本事,怕是連宮中的掌香大人都不及!”
蕭良辰與顏三公子站在一旁,眼底同時閃過詫異。
一個鄉下小村姑,竟能識得京城寶泉錢莊的銀票細節,還能從氣味辨出墨砂產地,這絕非尋常鄉野之人能有的本事。
顏三公子則挑眉看向薑錦瑟,低聲自語:“寶泉錢莊的銀票,尋常百姓連見都難見,她竟能僅憑氣味辨出,難不成真去過京城?可即便去過,又怎會對錢莊的墨砂用料瞭如指掌?”
薑錦瑟前世執掌國庫,每一筆皆由她親自點賬,乃至於後來練出了一身,摸一下便知是何處官銀,聞一聞便知是何處銀票的本領。
道長依舊不服,跳著腳嚷嚷:“不行!這一局不作數!說好的比試香料,香囊裡根本不是香料,是銀票!她這是耍賴!”
薑錦瑟扯下香囊上的抽繩,在銀票乾涸的墨跡上輕輕碾了碾。
原本清冽的墨香瞬間混著一絲極淡的草木香散開,氣息變得醇厚而綿長。
她抬眸看向道長,語氣清冷:“現在,它是香料了。”
指尖點了點那枚被墨跡沾染的銀票,她繼續道:“鬆煙墨摻梅片,本就是製香的上等原料,再加上寶泉錢莊硃砂印泥中的辰砂與艾絨調和,這銀票上的墨跡,便是一味名為‘清寧香’的香料——隻是尋常人隻知其是墨,不知其可入香罷了。”
此言一出,滿場寂靜。
盧老闆反覆嗅著銀票上的香氣,半晌後撫掌驚歎:
“妙!妙!鬆煙墨配梅片,辰砂混艾絨,本是風馬牛不相及的東西,竟能調和出這般清寧的香氣,薑姑娘這調香的本事,老朽是真的服了!”
蕭良辰一瞬不瞬地望向薑錦瑟。
一樣的龍鳳湯,一樣的調香手法。
她究竟是誰?
為何與京中那一位如此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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