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了,薑錦瑟坐在屋後的長凳上。
萬籟寂寂,連風聲也停了。
一陣緩慢的腳步聲來到她身後。
緊接著,一隻修長如玉的手將她的大花襖遞了過來。
薑錦瑟這會子才察覺到自己確實有些冷了。
她淡淡接過,穿上。
沈湛在她身旁坐下,距離她一尺。
沈湛的睫羽顫了顫,朝她邊上挪了三寸。
儘管隻是三寸,卻彷彿已是他的極限。
薑錦瑟嘲諷地說道:“沈秀纔不必勉強自己,我一個小寡婦何德何能與你同坐一席?”
沈湛抿了抿唇,欲言又止。
“不會是楊家人出賣了我們。”
他說道。
“我當然知道不是楊家人!”
薑錦瑟冇好氣地說道。
楊家人哪有這個腦子,能猜到他們在山上建了避難所?楊家人至多以為他們趁亂從叛軍的眼皮子底下逃走了。
“等等,你怎麼知道我在想什麼?”
敢說“這很難猜嗎”,你就死定了!
“因為我也在想這個問題。”
沈湛答道。
薑錦瑟揚了揚下巴,一臉高冷地問道:“那你覺得是怎麼一回事?”
沈湛道:“我起初有想過,是我們做飯的炊煙泄露了位置。但我們所在的位置十分隱蔽,且一天隻做兩頓飯,天不亮以及天黑後,按理是不會被髮現的。”
薑錦瑟哼了哼,心裡暗道:討厭是討厭了些,可不得不承認,這傢夥的腦子是真好用!
“所以隻剩下一種可能。”
沈湛言及此處,頓住了話頭。
“秦武。”
薑錦瑟念出了那個名字。
秦武便是那日她在半山腰救下的人。
冬季蛇類大多冬眠,他卻能被咬傷,極有可能是遭人陷害。
若非及時獲救,他大有可能命喪當場。
薑錦瑟其實冇指望秦武報答自己的救命之恩。
直到他提刀走來,殺了那個叫小五的叛軍。
之後他收了刀,未與薑錦瑟言語半句,進屋搜颳了兩隻野雞、一籃子雞蛋和一點兒山貨,又在桌上留下二十兩銀子,便轉身離去。
薑錦瑟開口:“喂,你叫什麼名字?”
他頓住腳步,輕描淡寫地說了兩個字:“秦武。”
……
入夜後,下了一場小雪。
秦武搬了個小板凳,獨自一人坐在裡正家門前的雪地裡洗刀。
他身上落了薄薄一層雪,透出一股子凜冽的肅殺與孤寂。
一道威嚴挺拔的身影來到他身後。
“雪都停了還在洗?這次的刀洗用得著洗這麼久?”
正是被他喚做大哥的魁梧絡腮鬍男人。
“殺的人多。”
絡腮鬍男人淡笑一聲:“當真殺了?”
秦武頭也冇抬:“殺了。”
絡腮鬍男人道:“老規矩,活要見人,死要見屍,殺人見斷指。”
秦武隨手拿起腳邊的錢袋,拋到他身前。
錢袋裡頭滾出兩根早已僵硬的斷指。
絡腮鬍男子掃了一眼,對身後的牙兵使了個眼色。
牙兵拾起斷指,裝回錢袋,跟在他身後回了裡正家。
片刻後,絡腮鬍男人坐在東屋看輿圖。
一個三十五六歲、身著褐色長衫的男人進屋,行至他身前,手中捏著那兩根斷指:“大哥,不是小五的。”
“哦?”絡腮鬍男人抬眸。
“看樣子是一對年輕人,”褐衫男子補充道,“兩截都是食指,一大一小,不像是一個人手上砍下來的。”
絡腮鬍男人慢悠悠望了眼仍在雪地裡洗刀的秦武,對褐衫男子道:“去告訴老二,明日帶人上山,把小五的屍體運回來安葬。”
……
“知道了。”
秦武把刀插回刀鞘,起身往回走。
褐衫男子叫住他:“二哥。”
秦武止步,未回頭。
“你當真把人殺了嗎?”褐衫男子問道。
秦武用餘光瞥了瞥地上的影子:“大哥讓你問的?”
褐衫男子搖頭:“倒是冇有,我是擔心你,你最好不要和大哥作對。”
秦武:“我為何要和大哥作對?”
褐衫男子一噎,一時語塞。
秦武不再多言,徑直離去。
褐衫男子自嘲地搖了搖頭:“我也是糊塗了,擔心秦武作甚?這傢夥殺人如麻,哪裡是個會心慈手軟的?”
天不亮,劉嬸子便起床做飯。
她今兒打算煮一鍋臘肉粥,蒸幾個紅薯,再烙幾張雞蛋餅。
可水缸裡的水凍住了,她決定去屋前端一盆乾淨的雪。
剛拉開房門,她便看見了立在門口的秦武。
她嚇得“啊”了一聲,手裡的木盆“哐當”掉在地上。
薑錦瑟立即驚醒,抓著殺豬刀奪門而出。
見到是他,隻淡淡收回目光,對劉嬸子道:“嬸子,你去做飯吧。”
劉嬸子驚魂未定地點了點頭:“哎哎,好!”
她拾起地上的木桶,想往外走,又不敢叫秦武讓道,隻侷促地站在原地。
“讓一下,彆擋門。”薑錦瑟對秦武說。
秦武側身讓開。
劉嬸子目瞪口呆,也不敢多問,忙不迭地去打雪,打完便匆匆鑽進了灶屋。
“屍體。”秦武看向薑錦瑟,言簡意賅。
薑錦瑟雙手抱懷,用眼神示意了屋前的東南方。
他走過去,從雪堆裡挖出了那個叛軍的屍首,正是小五。
他把屍首扛在肩上,頭也不回地下了山。
劉嬸子心驚膽戰地走到薑錦瑟身後,望著那逐漸消失的背影,小聲問道:“他就這麼走了?”
薑錦瑟皺了皺眉,忽然想起什麼:“對哦,給他保管了一夜的屍體,該找他要點兒銀子的。”
劉嬸子:“……”
話音剛落,便見秦武折了回來
劉嬸子嚇得魂飛魄散,拿木桶擋住臉。
薑錦瑟卻淡定地倚在門板上,歪頭慢悠悠地問:“是來給銀子的話,十兩。”
劉嬸子一個趔趄,險些栽倒。
我的個小祖宗,你是真敢要啊!
他是叛軍,不是你親哥啊!
你就不怕他覺著咱們蹬鼻子上臉,一怒之下把你給劈了?
秦武看著她:“我冇帶銀子。”
薑錦瑟挑了挑眉:“那就先賒賬,下次再給。”
秦武深深地看了薑錦瑟一眼,語氣沉了些:“我勸你們儘快離開,這裡不安全了。”
沈湛不知何時站在了堂屋裡,目光深幽地望著秦武。
秦武的目光掃過他,兩人對視了一眼。
秦武先移開了視線,對薑錦瑟道:“亥時,我在山腳等你們,送你們離開村子。”